林钧蹲在一棵枯死的古木根部,掌心里那只巴掌大的灰鼠正竖着耳朵,鼻尖翕动。
西域灵鼠。通体灰白,眼珠赤红,对气味的感知灵敏到近乎变态——千里之内,哪怕只是一缕残余,它都能循着气味找到源头。
进入秘境已经六个月了。
灵鼠嗅了嗅,朝西北方向轻轻叫了一声,短促,笃定。
林钧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碎布,放在灵鼠面前。碎片上的气息残留极淡,是他从清玄仙宗出征前特地潜入千雪峰,找外门弟子要来的夜璃幽的衣服碎片,像是其他迷恋千雪峰首席亲传的宗门弟子一般。
以见不得人的方式,搜寻属于那天之骄女的一切私密物品。可笑,分明他才是曾经的栖云峰首席亲传。
这六个月,他就靠这一缕气息,让灵鼠在秘境中寻人。很难,秘境很大,他只能顺着一个方向一点点往外扩展自己的搜寻面积。
灵鼠嗅过碎片,赤红的眼珠亮了亮,朝西北方向窜出。林钧将灵鼠收回袖中,站起身,没有立刻跟。
他先听。
秘境中灵气紊乱,声音传不远,但六个月的独行使他养成了习惯。
先听,再看,最后才动。四周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异兽的低吼。
没有人。
林钧开始走。
他的脚步比六个月前轻了太多。刚入秘境时,他还会踩断枯枝,惊起宿鸟。现在,他脚落在苔藓上,苔藓都不塌。
栖云峰的功法讲究"迅疾快攻",楚惊澜收他入门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剑未出鞘,人不可见"。如今这句话倒用在了别处。
这六个月,他如幽灵一般在秘境里游荡,在处理好夜璃幽的事情前,他没有资格去做自己的事。
林钧摸了摸腰间的暗金色储物袋,里面只有两件东西,一个瓷瓶,一个夹杂着赤色与金色的小球。
那只瓷瓶,其内之物,名叫封灵散,据说是苍梧宗千金难求,制法密不外传的顶级药剂。接触过封灵散后,其粉末入体便能封锁经脉中灵气的运转,三炷香内,中招者与凡人无异。这是峰主楚惊澜亲手给他的。给的时候没有多话,只是将瓷瓶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林钧懂。
你若败了第二次,不必回来。
至于那枚小球,金火爆裂丸。楚惊澜以金丹后期修为全力炼制,丸中封存的是他全力一击之力。
投出后炸开,金丹后期的全力一击,足够轰碎筑基巅峰修士的护体灵气,金丹初期也未必扛得住。
两样东西,一样封灵,一样杀命。
合在一起,便是楚惊澜给他铺好的路先用封灵散废掉夜璃幽的灵力,再以金火爆裂丸终结。
干净,利落,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余地,师尊要千雪峰弟子的命,他亦是如此。
林钧继续朝西北方向走。
灵鼠在袖中偶尔发出轻微的叫声,指引方向。他不急,六个月都等了,不差这几个时辰。
六个月前的林钧,不是这样的。
刚被传进秘境时,他是愤怒的。
那种愤怒不是热的,是冷的。像冬天的井水,灌进胸腔里,结成一块化不掉的冰。
千雪峰在云师叔受伤后一落千丈,没了弟子,只有一名被废的峰主,本该一直这样下去的。
他来自栖云峰,是清玄最强修士的首席亲传弟子,是众人瞩目的存在,可那一天,
宗门比试,演武场,千雪峰才入门四年的所为首席亲传弟子,站在他对面。
以迅疾快攻著称的栖云剑法,居然摸不到那小丫头的身,她那时,分明不是在认真与自己对战,她在耍自己。
没有认真的攻击,只是灵巧闪避,随后不轻不重的给自己一个反馈,像在逗鸟,像是挑衅。
他使出栖云剑法全部招式,但没有用,那丫头仿若全身无骨,无论自己怎么封锁她的退路,对方都能灵巧避开。上百次对招,她就像是想试探自己的极限一般,玩弄自己,最后方才用四两拨千斤的一击逼得自己灵剑脱手。
输不丢人,丢人的是台下那些看向他的目光。有惊讶,有同情,有落井下石的快意。他是栖云峰首席,楚惊澜亲传,所有人都以为,他该是魁首。
那柄极品玄晶宝剑,宗门比试前,师尊曾带自己去宗门藏剑阁看过,那时候师尊说:“林钧,此剑配快攻,足以你使到金丹,甚至元婴。”
可那剑,最后却给了千雪峰亲传,属于他的一战成名,属于他的万众瞩目,全成了千雪峰黎悠的光环。
回去之后,楚惊澜在正殿等他。
全峰弟子都在。
楚惊澜没有骂他,甚至没有看他。只是说了一句:"去殿外跪三日。"
然后,师尊秉退所有人,独留他在殿中,取出皮鞭,抽了他一下又一下,林钧分不清,究竟是演武场上自己毫无意义的百招攻击更可耻,还是殿上师尊的百鞭责罚更可耻。
百鞭结束,他老实在主殿外跪了三日。
正殿门口,来来往往的弟子,有本峰的,有路过办事的。他跪在那里,膝盖下的石砖冰凉,所有人经过时都会看一眼。不是同情,是确认。确认栖云峰的首席确实输了,确实跪在这里,确实不过如此。
第一日,他还能挺直脊背。
第二日,他开始听见窃窃私语。
第三日,他听见有人说:"林钧之前的战力,都是吹嘘罢了。"
从那天起,他在栖云峰便成了透明人。不是有人刻意排挤,是没人再提起他。师兄弟们讨论剑法时不再叫上他,分派任务时不再考虑他,就连食堂打饭的杂役弟子,见他来了都会顿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
不是敌意,是遗忘。
楚惊澜也没有再召见他。无论他修炼有多么努力,哪怕他已经筑基后期,哪怕他距离筑基巅峰近在咫尺。
直到武林秘境的名额确定之时,楚惊澜叫人传话,让他去了主殿。
他去了。师尊告诉他,武林秘境栖云峰有一个名额,他留给了自己。
同时,师尊给了他封灵散和金火爆裂丸,告诉他用法,然后说了那句他至今记得的话。
你若败了第二次,不必回来。
林钧没有说好,也没有拒绝。他将装着两者的储物袋贴身收好,转身离开。
秘境中的日子比外面更难熬。灵气紊乱,妖兽遍地,散修和各宗弟子之间偶尔也会为争抢灵药大打出手。林钧全程避开,能躲就躲,躲不过就跑,实在跑不掉才出剑。
一剑,快准,不留活口,也不留声响。
他的剑法在这六个月里反而精进了。不是悟了什么大道,是被逼出来的。
每一次出剑都必须一击毙命,因为他不能让任何人听到动静,不能让夜璃幽提前察觉。
他变成了一把藏在鞘里的匕首。
鞘是忍耐,匕首是恨。
他恨夜璃幽吗?
恨。
但恨的原因,在六个月的独处中,已经变了。
刚入秘境时,他恨的是那个人。
那个在宗门比武上带着戏谑耍了他百招的千雪峰弟子,那个让他跪了三日的源头。
后来,他开始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挡不住那一击,恨自己为什么不能追上她的身形,恨自己跪在正殿门口时为什么不站起来走掉而是真跪了三日。
再后来,他连自己都不恨了。
六个月的沉默,把所有多余的情绪都磨掉了,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了她。
不是为了出气,不是为了在楚惊澜面前证明什么。
是因为只有杀了她,那个跪在正殿门口的人才算站起来。
林钧停下脚步,灵鼠从袖中探出头,鼻尖朝正前方猛地一抽,然后缩了回去。
林钧小心感受着周围的气息,前方,有人,是她。他的瞳孔微缩,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终于,这么多年的恩怨可以做个了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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