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云华城破

前线的军队推进快得吓人,没过几天便破了云华城,再往前,可就是南黎王城了。

云华守军将领阴岁承殉国,听说死后尸体不倒。城中百姓不堪受辱,数十人一并跳了崖。消息传回来时,付宁音的手止不住地抖。

“付大人,云华百姓跳了崖,连带着崖下面的河水都污染了。”那士兵目光躲闪,想必是信了天云殿人人难相处的传言,“眼看着方大人病好些了,烦劳您做副官押一行粮草药材去前线。”

方牧廷靠在床边,指尖轻敲着茶盏,经过这几日,他总归好了许多,“云华城外十余里有一座山,山上多有山贼。在加上云华城破,又有不少人落草为寇,你可别遭了暗算。”

付宁音道了谢,也许正是因此句忠告,路上她夜里或多或少总会四处探查一番情况。

而无人知晓的另一边,云华城郊青角崖下,一个身影蠕动着,缓缓的缓缓的,从尸体堆里爬出来。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衣衫布料华贵却又破碎,长发沾着血水糊在脸上。踉跄的站起来,对上一只纯黑色的眸子,他记得,书上说这种鸟叫黑鸢。那鸟肆意的啃食着河中的尸体,少年看不下去,挥舞着衣袖驱赶。鸟虽飞走了,他也耗尽了力气,摔倒在河边。

等到他再醒来时,他早已躺在山洞里,日光顺着洞口探进来,身边一枚帕子包着的杂粮馒头,他拿起来,帕子上仍留着一丝清冽的香,底下压着两字“静待”。

正巧,那夜付宁音的队伍正好行至那座山旁,众人不敢久留,喂了马,决定趁着夜色赶路。

忽然,山上火光冲天,叫喊声与兵戈声并起。

付宁音忙招呼人掩护车马后撤,却未曾想后方竟也有堵截,整支队伍顿时乱作一团。

兵戈寒光映着月光,晃得付宁音眼晕,稍不留意,肩边刀刃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佯装败退,诱敌深入,不知哪来的刀锋划断了马的缰绳,这是有人趁乱牵马偷粮。

付宁音却不慌,如她计划,未久,马蹄声突至,一支骑兵自东北方而来。

“没想到你还猜中了。”负责后勤的兵士靠过来,豁达地笑着。

“倒也没算中,晚了些时辰。”宁音有些得意。

而后的战况便骤然开始了一边倒,山匪们在正规军的的攻击下逐渐败退,最终逃也似的跑回了寨子。

“还要赶尽杀绝,彻底杜绝隐患吗?”付宁音问那领头的兵士。

男人摇了摇头,“山顶易守难攻,如今不宜久战。更重要的是清点战损。”

不知是运气好,还是援兵来得及时,这次战损就算在可接受范围内也算得上少了。但即便如此,也丢了一匹马。

众人休整包扎后便继续行军,付宁音垂着眸,肩处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同样的一夜,这边兵戈相见,那边却静得可怕,少年依靠在岩壁上。他再未去过那条河边,不知道是怕找不到归路,还是怕在归路中彻底沉没。

直到洞口的月光被人挡住,他本无所谓那人是谁,直到他将予南王巫家的家徽塞到他的手里。

“你是谁!”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嘴唇翕动着,艰难呼吸,但尽管如此,那黑衣人似乎仍没听清,“是阿鸢吗,是阿鸢派你来的吗……”

黑衣人不置可否,只是引他出来,月光下,一匹马紧紧拴在树上,“换了衣服,骑上马,带着这枚令牌,趁戒备不严,走小路,只要你能追上陛下西迁的队伍,巫大人不会介意多你一口饭的。”

付宁音一行人之后的路程倒是顺畅无阻,只是临近营帐才得知不止兵士间染了病,甚至连太子殿下近日也出了痘疾。

粮草送到时已然深夜,付宁音禀了看守,独自一人,掀开了太子的帐帘。

“殿下染病,我可担心的紧。”她蹙着眉,将一枚香囊塞到男人手中。“在京中时,我学着做了个香囊,如今装了些防疫的药草,也算派上用场。”

“雪香,你不觉得这病很蹊跷吗?先是方牧廷不明不白的染上了,然后又是本宫。更重要的是,若我死了,四弟必然会接南黎的降书!”

付宁音愣了愣,目光有些慌乱,“殿下……生老病死,这不是人能谋算的。”

太子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殿下,当年您的知遇之恩妾没齿难忘,来世携草结环报与殿下。只是……莫要再叫妾雪香了。”宁音作势掩泪,转身欲走。

“等一下,”太子忽然开口,“无桑……他年纪还小,你帮帮他。”

“何必这般哀痛,殿下会没事的。”她没有再犹豫,直直出了帐。

月亮圆了,但谁也说不准眼前的人还有多少能再团圆,也许圆月对战争里的人本就是残忍的。

“姑娘在看月亮吗?”少年凑过来,挡住了夜风。

“是想家了吗?我偶尔也会想念母亲和妹妹的,忧心她们在京城过得好不好。”纪晏山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些哀伤。

“待我先行回京,替您拜会一下伯母?”付宁音抬头看着他,带着笑,仿佛刚才营帐里的一切哀伤都只是太子的自作多情。

“谢姑娘好意,但还是不必了。”付宁音没想到他拒绝的这般干脆,“这次战罢回京,多半数年都不用再离开了。”

纪晏山明白,若是太子薨逝,南黎递了降表,自己也被归到太子一派。比起再次领兵征战,更快到来的恐怕是新帝的猜忌。

若是可以,比起京城的杨柳风,他更愿意选择疆场的皎皎月。

纪晏山不再说话了,只是四处看着,拼命地将那些他可能此生难再见的景色刻进心里。

“唐大人在帐中吗?”付宁音沉默半晌,忽然没由来地问了一句。

纪晏山愣了愣,“他吗?好像在我父亲帐中议事,不过我可以去替你通传。”

“不必了,我将东西放他书案上便是。”付宁音见过礼,寒暄几句,便快步离开。

再次得到前线的消息,是在付宁音与方牧廷的归程中。

“太子殿下的病,和你脱不了干系对不对!”方牧廷攥着她的肩拽了一个踉跄。

自方牧廷病了,付宁音遵命照拂后,便几乎断了他的消息。直至今日,他才刚刚得知太子的病,而这激烈的情绪倒也在她意料之中。

“嘘——”她笑着凑过去,食指封住他的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四殿下不是要投名状吗?你说我这个投名状够不够。”

方牧廷死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一把推开,“你不怕被为了安抚群臣而杀掉?”

“我怕什么?从现在开始,让太子染病的和让你染病的就是一个人。”她手腕挣了挣,眸子里透出一丝疯狂的光。

“你说是,那便是了?动机怎么说?还是说你……”他突然顿住了,像是想明白了付宁音的计划,但过分地激动让他不得不扶住胸口,“……你找到证据了?”

“好几日前我便找到了,我连夜,派人急送与四殿下。”

方牧廷虚弱地喘息着,精致的面容被掩盖在略有卷曲的长发下,他却还不死心,“你胆子这么就这么大,这种事也敢抢着干?”

付宁音却不在意,依旧调笑着,“美人嗔怒。”她随口留下一句,抽出手甩了甩,转身离开,独留方牧廷一人在原地思考对策。

太子的死讯传到京中时,孟攸宁正坐在老皇帝病榻前,一勺勺地喂着他吃药。

那太监慌乱的跑进来,开口前还得了一个训斥。

他说:“太子殿下深夜突发高热,如今已然薨逝了。”

老皇帝四处看了看,猛地挥手打落了孟攸宁手里的药碗。

紫微殿上下跪了一片,孟攸宁缓缓站起来,皱着眉拂了拂裙衫上的药渍。

“怎么死的不是你!!”老皇帝突然爆发,身体前倾着,像是想要伸手掐死孟攸宁。

孟攸宁也不拦,直直地往后退。

“父皇小心着些,这地下都是些碎瓷片,可别摔着了。”她唇角不免带着些得意地笑,看着那往日威严的皇帝,如今晚年也像一只无能的困兽。

攸宁转过身,向着掌事太监道,“这药父皇不愿意吃便不吃了,过会叫太医院熬了安神汤喝了,便伺候陛下睡下吧。”

她前脚刚踏出紫微殿的门槛,那掌事太监便追了上来,脸上带着讨好的堆笑,让人看着作呕。

“公主殿下,陛下这病,一日更甚一日,如今又得此噩耗,只怕急火攻心……”

攸宁低头瞥过去,像是在看一只摇尾巴的狗,“公公不急,待过几日再处理吧。”

四王府内,孟攸宁肆意地靠在椅子上,缓缓撇着茶沫。

“南黎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南幽将茶盏放下来,停了踱步,“唐喻白与南黎私通,若按付宁音传来的证据,虽不知真假,但总归缺了人证,难以细究,索性找个由头给他革了职,打发算了。至于纪家父子……令其回京,让张文初留守。”

“过些日那个叫付宁音的小姑娘回京,我要见她。我真挺好奇她是怎么想到唐喻白会私通南黎的。”攸宁阖了茶盖,发出一阵瓷器的脆响。

突然想起一阵急切的敲门声,丫鬟跪着摔进来,口中喘着粗气。

“今天怎么了?一个个都急成这样?”攸宁冷笑着看着她。

“两位殿下……宫里出事了……”

“可是陛下?”南幽弯下腰,面容急切,攸宁也去了那副慵懒样子,猛地站起来。

那丫鬟只是颤抖着摇头,“不是陛下……是昭鸾宫……昭鸾宫走水了!!”

“纯娘娘呢?她怎么样?”攸宁疾行两步,紧紧攥住南幽的胳膊,勉强稳住身形。

“宫里没说,只是说了昭鸾殿走水……”丫鬟的声音越来越小,攸宁来不及管,推门冲出去。

南幽紧紧跟在她后面,一边招呼着备马入宫,一边让丫鬟侍卫不要叫喊,以免惊扰王妃。

昭鸾殿的火势同他们先前预想的一样,自内殿起,而后拓展到外殿。

待赶到时,平日住在昭鸾殿偏殿的于才人站在宫道上,一见二人便将头埋在贴身丫鬟肩上。

“我母亲呢?她在哪?”南幽冲过去。

那丫鬟一边将于才人揽了揽,一边开口,“奴婢不知道,我家主子一看走水,吓得扭头便跑,我们可什么都不知道。”说着,眼泪沾满衣袖。

火很快便灭了,太监过去探了,回来后哆哆嗦嗦地开口。“殿下,宫里确有两具尸身,其中一局,首饰华贵,恐怕……”

南幽哭起来,攸宁转身,目光扫过瑟缩着跪在一旁的昭鸾殿宫女,厉声骂道,“一群贪生怕死的家伙,主子有了危险,你们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来人啊,把他们全给我拉下去……”

南幽忽然拦住她,声音带着哑,“别太重罚,那位的旨意,不能他们拦得住的。”

他将妹妹往臂弯里带了带,艰难开口,“原先伺候我母亲的,一律打二十杖,罚去浣衣局当差。”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