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深夜秘召

“让唐喻白回京见我!”孟南幽将奏疏拍在桌上。

待传话的侍从退下,他才缓缓开口,“方牧廷今日刚回京便公然上疏,状告唐喻白刻意投毒,私通南黎,意图引起军中大疫,谋害太子。”边说着,边将奏疏递到攸宁手中,“他这是偏要唐喻白死。”

攸宁低头随意翻了翻,“大哥的死不是意外感染。”她偏头想了想,嘴型描绘着三个字“付宁音”。

“怪不得她这么着急地去翻唐喻白的营帐。”南幽理了理衣袖,“让人去查吧,唐喻白的证据必然是有留下的。只是不必再查通敌证据,派人去找他给方牧廷穿痘疾病人衣物的人证。”

天云殿内,方牧廷不平地看着付宁音,“我也只是你在四殿下面前彰显能力的工具吗?”

“你可快别这么说。”宁音佯装心虚,“我那只是为你抱不平,他唐喻白想要你的命,我怎么能够轻易放过他呢。”

“你不怕唐喻白反咬一口?”

“来源好找,去路好找,但其中的过程,可以饰非掩过的关节太多了,一日找不到,就永远找不到。太子殿下已然下葬,他还能查什么?”付宁音靠过去,目光直盯对方,方牧廷欲开口,却又被打断,“查衣物,查器具吗?殿下一病前前后后二十余日,所用一切皆有病气,如何证明,一切是我所做。”

“我不同你争这些了,我只问你,”他的声音骤然压下来,“唐喻白通敌的证据,是真还是假。”

付宁音收了面上的轻浮,指尖摩挲着衣袖,然后突然像是被自己逗笑了,随即开口,“‘假作真时真亦假’[1]。”

“说人话!”

……

“要真说的话,那确实有一些,夸张的成分。”宁音低下头,指尖轻触下巴。“但是那又怎么样,最终结果合了殿下心意就够了啊。”

意外是假的,通敌里也掺着假,这三四个月发生的事,还有真的吗?方牧廷好像不得不挫挫付宁音的锐气了。

上次离京时还是初春,如今归来,倒有些不适应京城的暑气。

叶嘉木挽着宁音要带她去吃云香楼这些月新出的点心,边走着边打趣着喊了一路“付大人”。

自天云殿过去,最短的路径上要经过一条十余尺宽的无人小路,两人刚到路口,却见路中站着三人。

“你当真要走?”开口的是年纪稍小一点的女孩,素白色的衣裙显得她的身子有些单薄,不施粉黛也未别珠钗,如若槁木死灰。

她正对面的男人漫不经心地看着她,水色的衣衫如同春日的柳风,怀里抱着织锦琴囊。“如今可是东宫丧,京里禁乐百日,奴也是要吃饭的。”

“那你就跟我回府啊,我难道还能少了你的银钱?”女孩面色突然有些崩溃,眼底噙着泪。

“谢过小姐好意,可这件事若是让汤大人知道了,我准被打出来。”他推脱着。

男人转身欲走,女孩却又不哭了,只是恨恨地看着对方的背影。

付宁音她们离得远,那三人的话其实并没听清,只当做传统的浪子佳人的戏码。却未曾想在擦肩而过时偶然听到那女孩侧头低声同女伴打抱不平,“凭什么他哥哥死了便是国丧,我哥哥死了便是国策!”

这是能说的吗,两人一愣,下意识看过去。

那两位女孩也突然意识到身后的人,转过身来,四个人面面相觑。

“路过,路过,”在女孩露出窘迫的面色之前,叶嘉木有些尴尬地打了个圆场。“宁音,说了让你走快点。”

叶嘉木胡乱嘟囔着拉着付宁音刚走没几步,却听身后一声内敛飘忽的声音,“站住。”

两人回头看,那女孩梗着脖子走过来,像是在拼命维持贵女的体面。

“你就是付宁音,那个四殿下身边的红人?”她身边的女伴听了这话有些慌张,伸手去拦她,想挽着她朝另一边走。但她却甩开了手,直直地盯着付宁音。

“是我,请问您是……”付宁音有些不解。

那女孩却不正面回答,只是如梦呓般开口,“你会知道的,等下次见面就告诉你,我们会有那么一天的。”

很诡异,诡异得甚至有些恐怖,尤其是她的声音,轻得像雾一样。

那女孩挽着女伴走了,付宁音转身看向抱琴的男人,“她是哪家小姐?”

男人拂了拂鬓发,面露委屈“贵人不愿意说,奴又怎敢多嘴僭越。”

宁音有些看不惯他刻意的示弱,随即挥挥手打发他离开。

自付宁音归京,没过半月,与崇安城紧邻的景佑城便传来消息,说是疫衣的人证找到了。再顺藤摸瓜拿出唐喻白私通南黎的证据,朝野激愤,多少言官纷纷上书,要求严惩。

也正是那日夜,孟南幽急召付宁音秘密入府。

王府的马车缓缓行在长街上,车轮发出木头的吱呀声。付宁音的胸口闷闷的,总感觉有些不祥。

深夜秘召,这是殿下有意保她。宁音不怕孟南幽获知是她亲手推动了太子的薨逝,但问题是,她应当如何解释她是怎么会有动手的机会的呢?

马车终于停到了王府后门,宁音带着帷帽走进去。主坐坐的孟南幽,付宁音未敢抬头看,只瞥见了他左下首的攸宁面色冷着,手里摆弄着奏疏,侧边桌上摆着一只雕花食盒。

“料理太子殿下后事的人来信了,说你临回京前见过他,还送了个……”攸宁话头顿了顿,从椅子上站起,用卷起的奏疏缓缓挑起付宁音的下巴,“送了个香囊。”

“我就说为什么大哥当时的病突然就加重了,原来是你在背后操手。”孟南幽向后靠了靠,厉声喝问。

“那个香囊里,装的可都是防疫的药草,我怕得是太子殿下再染病,延误战机。”她像是受了莫大的冤枉,急切的目光顺着攸宁的手爬上去。一句话既给了自己机会,也给了南幽理由。

攸宁却收了手,“你怎么敢?谋害太子,你是嫌自己的脑袋太旧,想换新的了吗?”

付宁音早已料想到这一幕,抬头,眸子对上主位上的孟南幽,“殿下,我对您的忠心日月可鉴,如今群臣激愤,纷纷要求严惩唐大人,您又何必在此时推我出去替他分罪。哪怕唐大人先前与太子殿下略有私交,但通敌证据已明,这么做恐怕是为与南黎里应外合啊。”

“看这小姑娘,给自己圆了一个很完善的慌呢。”攸宁似是听笑了,“那些事我不找你的茬了,但我就是想不通,太子殿下凭什么收你的香囊?”

付宁音最担心的问题来了,但再担心的问题想了半月也该有合乎逻辑的解释了。但合理归合理,只怕对方疑心病太重。

“我同殿下讲,那个香囊是陆安禾的遗物。”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听了这话就收下了?”好吧,能看出来攸宁的疑心病相较她哥哥更重一些。

“殿下重病,我说殿下若是拿着香囊,陆安禾的在天之灵也会为其祈祷的。”付宁音偏过头,对上攸宁微皱的眉。

陆安禾死了,付宁音顺势去求太子庇护虽然愚蠢,但也合理。

“可是……”攸宁欲言又止。

付宁音随即接过话头,“殿下,太子殿下如今已然仙逝了!”

“攸宁。”六公主的嘴张到一半却被南幽打断。“别难为她了。”

攸宁悠悠然走回去,白皙的指尖掀开木雕的食盒,从中端出一只白瓷碗。

瓷碗落在桌上的声音,很闷,很重。

是药,付宁音闻到了那股苦涩味。

“刑部尚书万家缺个女儿,喝下它,发誓为四殿下效命;或者,明日你去阎王那问问,怎么才能投胎到万家。”攸宁将药端到付宁音手中。

万家……四王妃的母家吗。

付宁音敛下眸,药碗传来的热,让她有些烦躁。她突然有些恨,可却不是恨南幽,也不是恨攸宁,更不是恨天云殿。

她当然知道该怎么做,像话本里写的忠臣一样,用一副哀怨的模样望着君主,然后决绝地一饮而尽。

温热的汤药从喉咙里滑下去,苦味却仍在舌尖蔓延。

这碗药,像是她的过去,也拴着她的未来。

攸宁满意地笑了,然后将一枚丸药塞到她手里,“每季按时吃,万小姐。”

侍从引着付宁音走出去,已是三更,帷帽下看不清路,只有灯火如星。

不出意外,她会成为四殿下信任的近臣,但自由却已然被禁锢。灼烧感从胃里爬上喉咙,她有些晕眩,也有些反胃。

侍从突然不走了,星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是有人来了。

侍卫叫她,王妃。

素手掀开她的帷帽,她抬眼,对上那双疲惫、虚弱的双眼,那是四王妃万秋池。

她的面色有些苍白,口脂却涂得很艳,在深夜的灯火下,显得有些可怖。

她未发一言,只是上下打量着付宁音,然后她笑了,笑着将鬓边的金步摇摘下来,用那双瘦弱的手颤抖着将它戴到付宁音头上。

“人既见过了,木禾,扶我回去吧。”万秋池身边的丫鬟对付宁音见了礼,应了是,扶着王妃往回走。

她们走得很慢,可能是万秋池几乎是将半个身子都靠在了木禾身上的缘故。

“大人快走吧,奴过会还要去同殿下回话呢。”侍从开始催了。

付宁音不再看,将帷帽的轻纱放下来,继续向门外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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