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终于暖了。
教学楼前的梧桐长满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里闪着光。操场上有体育课的学生在跑步,笑声和哨声混在一起,远远传来。
季语桐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看了一会儿。
“语桐,进去吧,要上课了。”时芯羽在身后叫她。
季语桐点点头,转身走进教室。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她已经回来两周了,慢慢适应了教室里的节奏。功课落下的一个月,正在一点一点补回来。每天放学后,她会多留一个小时,把当天的内容再复习一遍,把不懂的题问清楚。
陆知衍有时候会陪她。
他也不说话,就是坐在后面看书。偶尔季语桐回头问他问题,他就放下书,耐心地讲。讲完继续看书,继续安静地坐着。
时芯羽说他是“免费的陪读”,他也不反驳,只是淡淡地看时芯羽一眼,然后继续低头。
季语桐知道,他是在陪她。
不说破,不打扰,只是安静地存在着。
像一株沉默的植物,在旁边静静生长。
中午吃饭的时候,季语桐和时芯羽照例坐在一起。
食堂里人很多,嘈杂声一片。时芯羽在说班里的事,谁和谁又吵架了,谁又因为作业没写完被老师骂了。季语桐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
那笑容还是很淡,但比刚回来的时候,多了一点温度。
“语桐,”时芯羽忽然压低声音,“他们又来了。”
季语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食堂门口,霍衿语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餐盘,正往这边看。陈让站在她身边,表情淡淡的。向栖迟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目光落在她身上。
季语桐收回视线。
“我吃完了。”她站起来。
时芯羽叹了口气,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端着餐盘往另一个出口走。经过霍衿语身边时,季语桐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霍衿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眶又红了。
陈让轻轻揽住她的肩:“别难过。”
“我知道,”霍衿语吸了吸鼻子,“她在躲向栖迟,不是在躲我。可是……”
可是看着最好的朋友一次次从身边走过却不回头,还是会难过。
向栖迟走过来,站在她们身边。
他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她还在躲我。”他说。
陈让看了他一眼:“废话。你那次说的话,她都记着呢。”
向栖迟没有说话。
他当然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更记得她说过什么。
“向栖迟,我们就这样吧。”
这句话,这些天一直在脑子里转,转得他晚上睡不着,白天也恍恍惚惚。
他想找她解释,想告诉她他错了,想告诉她以后不会了。
可是她根本不给他机会。
只要他出现,她就离开。
像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季语桐照例留在教室补功课。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个。时芯羽今天有事,先走了。陆知衍还坐在后面,安静地看书。
季语桐做完一套数学卷子,回头想问陆知衍一道题,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怎么了?”她问。
陆知衍摇摇头:“没事。”
他顿了顿,又说:“你最近状态好一点了。”
季语桐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嗯,好一点了。”
陆知衍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但他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这时,教室门口响起脚步声。
季语桐抬头,看见霍衿语站在那里。
只有霍衿语一个人。
陈让和向栖迟没有来。
霍衿语看着她,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语桐,”她轻声叫,“我能和你说说话吗?就我一个人。”
季语桐看着她,看了很久。
霍衿语的眼眶红了,但她忍着没哭,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季语桐想起那篇小作文,想起她回复的“我等你”。
她站起来,对陆知衍说:“我先出去一下。”
陆知衍点点头。
季语桐走向门口,在霍衿语面前站定。
“走吧。”她说。
霍衿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窗前。窗外是操场,有学生在踢球,欢呼声远远传来。
霍衿语看着季语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的话太多,可真到了这一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季语桐先开口了。
“你看了我发的消息。”
不是问句,是陈述。
霍衿语点点头:“看了。看了好多遍。”
季语桐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躲着你们。”
“知道。”霍衿语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是语桐,我不怪你。我只是……只是想你。”
季语桐看着她,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我没怪你。”她轻声说,“从来没怪过你。”
霍衿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看到我就走?”
季语桐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她说,“看到你,就会想起那些事。想起爷爷,想起那天,想起……”
她没有说完,但霍衿语懂了。
想起向栖迟。
季语桐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小语,我需要时间。不是不想理你,是还没有准备好。”
霍衿语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疲惫和挣扎,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她。
“我懂,”她说,“我都懂。我不逼你,我等你。但是语桐,你要记住,我一直在。不管多久,我都在。”
季语桐被她抱着,一动不动。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轻轻回抱住霍衿语。
“谢谢。”她轻声说。
窗外,夕阳正好,把两个女孩的身影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那天之后,季语桐不再躲着霍衿语了。
虽然她还是不会主动去找她,但霍衿语来找她的时候,她不会再避开。
两人开始偶尔一起吃饭——只有她们两个。陈让和向栖迟很识趣地没有跟来,只是在远处看着。
霍衿语会跟她说班里的事,说陈让最近又干了什么傻事,说老师又布置了多少作业。季语桐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说几句话。
话还是不多,但霍衿语已经很满足了。
因为她知道,她的朋友,正在一点一点好起来。
只是向栖迟,依然被挡在那堵墙外。
他试过很多次。
在走廊上等她,她会转身从另一个方向走。
在食堂里坐到她旁边,她会立刻站起来离开。
让霍衿语帮忙传话,她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说。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空荡荡的球场,发了一晚上的呆。
陈让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你在这儿干嘛?”
向栖迟没有回答。
陈让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霍衿语跟她谈过了。”
向栖迟转过头。
“她怎么说?”
“她说需要时间。”陈让看着他,“向栖迟,她现在不是在躲你一个人。她是在躲所有人。只不过你伤她最深,所以躲你躲得最厉害。”
向栖迟的拳头攥紧了。
“我知道。”
“那你就给她时间。”陈让说,“别逼她,别追她,让她自己走出来。”
向栖迟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怕她走不出来。”
陈让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从未有过的脆弱,轻轻叹了口气。
“她会的。”他说,“她是季语桐。”
向栖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漆黑的夜空,看着那几颗稀疏的星星。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想爷爷的时候,就看看星星。”
她现在,是不是也在看星星?
看那颗属于爷爷的星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陪她一起看。
可她不要他了。
日子还在继续。
季语桐的学习渐渐跟上了进度。补了一个月的课,做了无数的题,终于把落下的内容都补了回来。
沈老师看在眼里,心里欣慰,也有些心疼。
这个孩子,真的太拼了。
拼得让人心疼。
一天下午,沈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
“季语桐,最近怎么样?”
“还好。”季语桐说。
沈老师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依然存在的空洞,轻轻叹了口气。
“学习重要,身体更重要。”她说,“别太累了,该休息就休息。”
季语桐点点头:“谢谢老师。”
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吗,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季语桐抬起头。
“我年轻时教过的一个学生。”沈老师的目光变得悠远,“她也是突然经历了变故,也是把自己关起来,谁都不理。”
季语桐安静地听着。
“我陪了她很久。一开始她也不理我,后来慢慢能说几句话,再后来,她开始笑了。”沈老师看着她,“她现在是一名医生,过得很好。”
季语桐的睫毛颤了颤。
“季语桐,”沈老师看着她,“老师不是要你马上好起来。老师只是要你知道,你会好起来的。”
季语桐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
“谢谢老师。”她轻声说。
走出办公室,阳光很好。
季语桐站在走廊上,看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看着天空飞过的鸟,看着那棵越来越绿的梧桐树。
她想起爷爷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总要经历一些事。挺过去了,就长大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挺过去。
但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沈老师在等她,时芯羽在等她,霍衿语在等她。
陆知衍在安静地陪着她。
还有向栖迟……
她摇了摇头,把那个名字从脑海里赶出去。
现在不是想他的时候。
她还没有准备好。
周五放学后,教室里又只剩下季语桐和陆知衍。
季语桐在做题,陆知衍在看书。安静的空气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做完最后一道题,季语桐抬起头,看向窗外。
夕阳很好,把整个天空染成暖橙色。
“陆知衍。”她忽然开口。
陆知衍抬起头。
“你为什么一直陪着我?”
陆知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你看起来需要人陪。”
季语桐愣了一下。
“就这样?”
“就这样。”陆知衍看着她,“需要理由吗?”
季语桐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是这些天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陆知衍看着那个笑容,眼神微微动了动。
“你笑了。”他说。
季语桐点点头:“嗯,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季语桐回到家,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
她拿起手机,翻到和霍衿语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明天一起吃饭?”
霍衿语回的:“好!!!几点???”
她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她翻到另一个对话框。
向栖迟。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一个月前发的。
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始终没有点下去。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叫她“小梧桐”时眼里的笑意。
想起他把热豆浆推到她面前时说“暖手”。
想起他在图书馆保护她时的样子。
想起那天在玉兰树下,他抱着她说“我喜欢你”。
也想起那半个月,他的冷漠,他的忽视,他只有一个“嗯”的回复。
她闭上眼睛,把手机放下。
还不是时候。
她还没有准备好。
窗外的月亮很亮,洒下一地清辉。
季语桐走到窗边,看着那轮明月。
爷爷说过,想他的时候就看看星星。
她抬起头,看向夜空。
今晚星星不多,但有一颗特别亮。
她看着那颗星星,轻轻说:
“爷爷,我今天笑了。”
“是真的笑,不是假装的。”
“我好一点了。”
“真的,好一点了。”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忽然觉得,那颗星星,好像闪了一下。
像是爷爷在回应她。
周末,季语桐一个人去了墓地。
爷爷的墓在村子后面的小山上,能看见整个村庄,能看见那栋老房子,能看见门口的老槐树。
她带了一束花,是爷爷生前最喜欢的白菊。
蹲在墓碑前,她把花放好,然后轻轻摸着墓碑上的字。
“爷爷,我又来看你了。”
风轻轻吹过,像是爷爷在听。
“我最近好一点了。”她说,“功课补上来了,老师说我进步很快。”
“小语还是对我那么好,每天都陪着我。她从来不会问我为什么躲着她,只是等着我。”
“时芯羽也很好,每天都叫我一起吃饭,给我讲班里的事。”
“陆知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男生,他一直在旁边陪着我。不说话,就是坐着。很奇怪对吧?但我不讨厌。”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向栖迟……还是那个样子。他好像想来找我,但我一直躲着。爷爷,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季语桐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村庄,看着那栋老房子,看着门口那棵老槐树。
“爷爷,你说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她。
但她知道,爷爷会在天上看着她。
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出来,看着她在阳光下重新笑起来,看着她慢慢变回以前那个季语桐。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爷爷,我下次再来看你。”
她转身离开,一步一步走下山坡。
身后,那束白菊在风里轻轻摇曳。
周一,又是新的一周。
季语桐走进教室,发现桌上放着一杯热豆浆。
她愣住了。
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走廊上,向栖迟正站在那里,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季语桐没有移开视线。
向栖迟也没有。
他们就那样对视着,隔着玻璃,隔着走廊,隔着这些天所有的沉默和距离。
然后,向栖迟转身离开了。
季语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好像瘦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杯豆浆。
还是温热的。
她伸手握住,熟悉的温度从掌心传来。
她想起他说过的两个字:
“暖手。”
眼眶忽然有些热。
时芯羽在旁边看着,小心翼翼地问:“语桐,你还好吗?”
季语桐点点头。
她没有喝那杯豆浆,但也没有扔掉。
就那么放在桌角,放了一整天。
放学后,霍衿语来找她。
“语桐,一起走吧?”
季语桐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走到路口的时候,霍衿语忽然拉住她。
“语桐,”她看着季语桐的眼睛,“向栖迟他……他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
季语桐没有说话。
“他这段时间也不好过。天天魂不守舍的,竞赛集训也没去,曹老师骂了他好几次。”霍衿语的声音有些急,“他不是不在乎你,他只是……只是太笨了,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季语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小语,我知道他错了。我也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可是……”
她顿了顿。
“可是我心里那道坎,还没有过去。”
霍衿语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那要多久才能过去?”
季语桐摇摇头。
“我不知道。”
她抬头看向天空。夕阳把云染成橘红色,美得让人心颤。
“但我会努力的。”
她轻声说。
霍衿语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点点期待。
“好,”她说,“我陪你。”
两人继续往前走,肩并着肩。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远处,操场上传来欢呼声。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那朵曾经枯萎的水仙,正在一点一点,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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