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裂缝

周五下午,沈老师把季语桐叫到办公室。

“有个好消息。”沈老师难得露出笑容,“省里举办中学生学科综合能力竞赛,每个学校有两个名额。经过各科老师推荐和综合评估,学校决定让你和陆知衍去。”

季语桐愣了一下:“竞赛?”

“对。”沈老师递给她一份文件,“下周一出发,在市里的培训基地封闭集训一周,然后参加比赛。期间不能带手机,不能与外界联系,全程由组委会统一管理。”

季语桐接过文件,翻看着上面的说明。

封闭集训,统一食宿,禁止使用电子设备……

一周不能和外界联系。

她想起爷爷出事那天,自己是在考试结束后才接到电话的。

如果这种事再发生一次……

“季语桐?”沈老师看着她,“怎么了?”

季语桐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老师,我去。”

沈老师点点头:“好,回去准备一下。周一早上七点,学校门口集合,有车送你们。”

走出办公室,季语桐站在走廊上,看着手里的文件,发了一会儿呆。

一周。

整整一周。

她忽然有些不安。

不是因为比赛,而是因为……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赶出脑海。

这是机会,她要抓住。

周一早上,天刚蒙蒙亮,季语桐就到了学校门口。

陆知衍已经在那里了。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站在晨光里,安静得像一株树。

看见她,他点了点头。

“早。”季语桐说。

“早。”

两人并肩站着,等车来。

晨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凉意。季语桐把外套拢了拢,目光落在远处。

校门口,忽然出现三个身影。

霍衿语跑在最前面,气喘吁吁的:“语桐!差点没赶上!”

她冲到季语桐面前,一把抱住她:“要一周见不到你了!我会想你的!”

季语桐被她抱着,嘴角微微扬起:“就一周。”

“一周也很久!”霍衿语松开她,眼睛红红的,“你照顾好自己,好好比赛,拿个大奖回来!”

“好。”

陈让走过来,站在霍衿语身边,看着季语桐:“加油。”

季语桐点点头。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个人身上。

向栖迟站在那里,没有走近。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季语桐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车来了。

季语桐收回视线,对霍衿语说:“我走了。”

霍衿语用力点头:“嗯!等你回来!”

季语桐转身上车。陆知衍跟在她后面。

车门关上,缓缓启动。

季语桐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霍衿语在挥手,陈让站在她旁边,向栖迟……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直看着车离开的方向。

季语桐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周。

她需要这一周。

好好想想,好好整理,好好……

她不知道。

但至少,可以暂时逃离那些复杂的关系,复杂的情绪。

陆知衍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窗外,什么也没说。

车子渐行渐远,驶向那个未知的地方。

集训基地在市郊,环境很好,到处是树和草坪。宿舍是两人间,季语桐和另一个学校的女生住一起。陆知衍住在楼下。

第一天晚上,季语桐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没有手机。

没有消息。

没有任何外界的干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室友均匀的呼吸声。

她忽然想起霍衿语。

她现在在干嘛呢?是不是又在和陈让斗嘴?是不是又在想她?

她想起向栖迟。

他站在校门口的样子,一直浮现在脑海里。

那眼神里有什么?

是担心?是愧疚?还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睡觉。

集训的日子紧张而充实。白天上课、做题、模拟考试,晚上讨论、复盘、整理笔记。时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空闲去想别的。

季语桐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感觉。

只有学习,只有题目,只有清晰的对错和确定的答案。

不用想那些复杂的事,不用面对那些复杂的人。

陆知衍和她分在不同的小组,但晚上偶尔会一起讨论题目。两人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对着草稿纸你一言我一语,有时候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同时沉默。

“你这步跳得太快了。”陆知衍指着她的推导。

“是你反应太慢。”季语桐难得顶嘴。

陆知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看题。

季语桐忽然笑了。

陆知衍抬起头:“笑什么?”

“没什么。”季语桐摇摇头,“就是觉得,跟你说话挺轻松的。”

陆知衍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题。

但他的耳尖,微微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集训第五天晚上,季语桐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

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

她想起爷爷。

想起他说“想爷爷了就看看星星”。

她轻轻笑了。

爷爷,我在这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我也在看星星。

你呢?你在哪颗星星上?

与此同时,几百公里外的晴兰一中,正发生着她不知道的事。

霍衿语和陈让吵架了。

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下午,霍衿语去找陈让,想问他周末有没有时间陪自己去书店。她找了好几个地方,最后在操场边找到他——他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看着空荡荡的球场发呆。

“陈让!”她跑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你半天了。”

陈让没有看她,只是“嗯”了一声。

霍衿语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没事。”

“那周末有时间吗?陪我去书店好不好?我想买几本参考书——”

“霍衿语。”

陈让忽然打断她,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烦躁,疲惫,还有一点……不耐烦。

“你能不能别来烦我了?”他说,“我真的很累。”

霍衿语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让看着她愣住的样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来,转身离开。

霍衿语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风吹过来,很凉。

她抱紧自己,却还是觉得冷。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宿舍,而是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

夜很深了,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投下昏黄的光。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你能不能别来烦我了?我真的很累。”

原来,她的爱,对他来说,是“累”。

原来,她的靠近,是别人的负担。

原来,她的敏感,是别人的累赘。

她想起自己每天给他发消息,问他吃没吃饭,问他题会不会做,问他心情好不好。

她想起自己总是找他,想见他,想和他待在一起。

她以为那是喜欢,是爱,是想靠近。

可是对他来说,那是烦。

是累。

是想逃离。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只知道夜越来越深,越来越冷,越来越黑。

她想哭,可是哭不出来。

只是坐着,抱着自己,一动不动。

第二天,陈让没有来找她。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依然没有。

霍衿语没有去找他。

她不敢。

怕听到的又是那句话。

怕自己真的成了他的负担。

怕自己那点小心翼翼的爱,真的会把他推得更远。

她开始减少找他的次数。不主动发消息,不主动去他班门口等,不主动约他一起吃饭。

她只是想看看,如果她不主动,他会不会主动来找她。

一天,两天,三天。

他没有来。

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向栖迟发现了不对劲。

陈让这几天状态很差,上课走神,下课发呆,连霍衿语来找他都不见。

“你和霍衿语怎么了?”他问。

陈让没有回答。

“她这几天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上,你知道不知道?”

陈让的眉头动了动,但还是没有说话。

向栖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陈让,别让你和衿语变成我和语桐那样。”

陈让抬起头,看着他。

“不然真的会后悔的。”向栖迟说,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砸在心上。

陈让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向栖迟和季语桐之间发生了什么。

知道向栖迟是怎么一步步失去她的。

知道他现在有多后悔。

可是……

他想起那天自己说的话,想起霍衿语愣住的样子,想起她红着眼眶却什么都没说的样子。

他当时太累了。

竞赛集训、月考压力、家里的烦心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她来找他的时候,他刚好情绪崩溃,没控制住自己。

可是说出来之后,他就后悔了。

他想去找她解释,想告诉她那不是真心话,想跟她说对不起。

可是他又怕。

怕她生气,怕她不原谅他,怕自己越解释越乱。

一天拖一天,就拖到了现在。

“陈让,”向栖迟看着他,“你要是还在乎她,就去找她。别等来不及了再后悔。”

陈让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向栖迟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自己那天在校门口,看着季语桐坐的车离开,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

那种感觉,太难受了。

他不希望陈让也经历一次。

操场上,霍衿语一个人坐在看台上。

这几天,她每天都来这里。

坐很久,看着空荡荡的球场,发呆。

她想了很多。

想自己和陈让的点点滴滴,想他第一次叫她“小语老师”时的样子,想他给她讲题时认真的侧脸,想他牵她的手时微微发烫的掌心。

也想过,也许他们本来就不该在一起。

她太敏感,太黏人,太需要被爱。

而他太独立,太自由,太需要空间。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她没有回头。

那人走到她身边,坐下。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霍衿语。”

她的身体僵住了。

陈让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红的,脸上有泪痕,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可怜。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霍衿语,”他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

霍衿语没有说话。

“那天的话,不是真心的。”陈让看着她,“我那段时间太累了,压力太大,没控制住自己。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不该凶你,更不该……”

他顿了顿。

“更不该这几天不来找你。”

霍衿语的睫毛颤了颤。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怕我找你,你会觉得烦。我怕我的喜欢,是你的负担。”

陈让的心揪紧了。

“不是。”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不是负担。从来没有。”

霍衿语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委屈,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陈让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说,“对不起,让你难过了。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待了这么久。对不起,让你觉得自己的喜欢是负担。”

霍衿语靠在他怀里,眼泪终于流下来。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她哽咽着。

“不会。”陈让抱紧她,“永远不会。”

风吹过,带着凉意。

但霍衿语觉得,这一刻,很暖。

向栖迟站在远处,看着看台上相拥的两个人,嘴角微微扬起。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

“别让你和衿语变成我和语桐那样。”

还好,陈让听了。

还好,他们还有机会。

他抬头看向夜空。

星星很多,很亮。

季语桐,你现在在做什么?

有没有也在看星星?

我想你了。

真的很想你。

集训最后一天,比赛结束。

季语桐和陆知衍并肩走出考场,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考得怎么样?”陆知衍问。

“还行。”季语桐说,“你呢?”

“还行。”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你的‘还行’和别人的‘还行’不一样。”季语桐说。

“彼此彼此。”

回程的车上,季语桐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一周了。

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霍衿语还好吗?陈让有没有欺负她?向栖迟……

她摇摇头,没有继续想。

车驶进市区,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越来越近。

终于,车停在学校门口。

季语桐下车,一眼就看见等在那里的三个人。

霍衿语跑过来,一把抱住她:“语桐!你终于回来了!”

季语桐被她抱着,嘴角扬起:“嗯,回来了。”

霍衿语松开她,眼眶红红的,但笑得很开心:“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

陈让站在旁边,看着她,点了点头:“辛苦了。”

季语桐看着他和霍衿语紧紧牵着的手,微微笑了。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个人身上。

向栖迟站在那里,看着她。

一周没见,他好像又瘦了。

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季语桐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然后,季语桐轻轻点了点头。

向栖迟愣住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看见了。

他看见她眼睛里,不再是空洞,不再是逃避,不再是冷漠。

有了一点光。

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来。

陆知衍从车上下来,走到季语桐身边。

“我先回宿舍了。”他说。

季语桐点点头:“好,明天见。”

陆知衍看了看向栖迟,又看了看季语桐,转身离开。

向栖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霍衿语说过的话:

“他一直在陪着她。”

他心里有点酸,但又有点感激。

谢谢他,在她最难的时候,陪在她身边。

“走吧。”霍衿语挽住季语桐的胳膊,“我请你吃饭!给你接风!”

季语桐点点头,跟着她往前走。

经过向栖迟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向栖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开口:

“季语桐。”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欢迎回来。”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继续往前走。

向栖迟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扬起。

虽然只是一个“嗯”。

但至少,她回应了。

至少,她不再逃了。

那就够了。

他会等的。

等她准备好,等她愿意面对他,等她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多久都等。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他们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像从前一样。

虽然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碎了,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才能修复。

但至少,他们还在。

至少,还能一起走。

至少,还有明天。

那朵曾经枯萎的水仙,正在悄悄抽芽。

而那个在操场上独自流泪的女孩,终于被人拥进怀里。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一定会的。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