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沈老师把季语桐叫到办公室。
“有个好消息。”沈老师难得露出笑容,“省里举办中学生学科综合能力竞赛,每个学校有两个名额。经过各科老师推荐和综合评估,学校决定让你和陆知衍去。”
季语桐愣了一下:“竞赛?”
“对。”沈老师递给她一份文件,“下周一出发,在市里的培训基地封闭集训一周,然后参加比赛。期间不能带手机,不能与外界联系,全程由组委会统一管理。”
季语桐接过文件,翻看着上面的说明。
封闭集训,统一食宿,禁止使用电子设备……
一周不能和外界联系。
她想起爷爷出事那天,自己是在考试结束后才接到电话的。
如果这种事再发生一次……
“季语桐?”沈老师看着她,“怎么了?”
季语桐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老师,我去。”
沈老师点点头:“好,回去准备一下。周一早上七点,学校门口集合,有车送你们。”
走出办公室,季语桐站在走廊上,看着手里的文件,发了一会儿呆。
一周。
整整一周。
她忽然有些不安。
不是因为比赛,而是因为……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赶出脑海。
这是机会,她要抓住。
周一早上,天刚蒙蒙亮,季语桐就到了学校门口。
陆知衍已经在那里了。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站在晨光里,安静得像一株树。
看见她,他点了点头。
“早。”季语桐说。
“早。”
两人并肩站着,等车来。
晨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凉意。季语桐把外套拢了拢,目光落在远处。
校门口,忽然出现三个身影。
霍衿语跑在最前面,气喘吁吁的:“语桐!差点没赶上!”
她冲到季语桐面前,一把抱住她:“要一周见不到你了!我会想你的!”
季语桐被她抱着,嘴角微微扬起:“就一周。”
“一周也很久!”霍衿语松开她,眼睛红红的,“你照顾好自己,好好比赛,拿个大奖回来!”
“好。”
陈让走过来,站在霍衿语身边,看着季语桐:“加油。”
季语桐点点头。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个人身上。
向栖迟站在那里,没有走近。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季语桐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车来了。
季语桐收回视线,对霍衿语说:“我走了。”
霍衿语用力点头:“嗯!等你回来!”
季语桐转身上车。陆知衍跟在她后面。
车门关上,缓缓启动。
季语桐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霍衿语在挥手,陈让站在她旁边,向栖迟……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直看着车离开的方向。
季语桐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周。
她需要这一周。
好好想想,好好整理,好好……
她不知道。
但至少,可以暂时逃离那些复杂的关系,复杂的情绪。
陆知衍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窗外,什么也没说。
车子渐行渐远,驶向那个未知的地方。
集训基地在市郊,环境很好,到处是树和草坪。宿舍是两人间,季语桐和另一个学校的女生住一起。陆知衍住在楼下。
第一天晚上,季语桐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没有手机。
没有消息。
没有任何外界的干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室友均匀的呼吸声。
她忽然想起霍衿语。
她现在在干嘛呢?是不是又在和陈让斗嘴?是不是又在想她?
她想起向栖迟。
他站在校门口的样子,一直浮现在脑海里。
那眼神里有什么?
是担心?是愧疚?还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睡觉。
集训的日子紧张而充实。白天上课、做题、模拟考试,晚上讨论、复盘、整理笔记。时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空闲去想别的。
季语桐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感觉。
只有学习,只有题目,只有清晰的对错和确定的答案。
不用想那些复杂的事,不用面对那些复杂的人。
陆知衍和她分在不同的小组,但晚上偶尔会一起讨论题目。两人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对着草稿纸你一言我一语,有时候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同时沉默。
“你这步跳得太快了。”陆知衍指着她的推导。
“是你反应太慢。”季语桐难得顶嘴。
陆知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看题。
季语桐忽然笑了。
陆知衍抬起头:“笑什么?”
“没什么。”季语桐摇摇头,“就是觉得,跟你说话挺轻松的。”
陆知衍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题。
但他的耳尖,微微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集训第五天晚上,季语桐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
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
她想起爷爷。
想起他说“想爷爷了就看看星星”。
她轻轻笑了。
爷爷,我在这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我也在看星星。
你呢?你在哪颗星星上?
与此同时,几百公里外的晴兰一中,正发生着她不知道的事。
霍衿语和陈让吵架了。
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下午,霍衿语去找陈让,想问他周末有没有时间陪自己去书店。她找了好几个地方,最后在操场边找到他——他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看着空荡荡的球场发呆。
“陈让!”她跑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你半天了。”
陈让没有看她,只是“嗯”了一声。
霍衿语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没事。”
“那周末有时间吗?陪我去书店好不好?我想买几本参考书——”
“霍衿语。”
陈让忽然打断她,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烦躁,疲惫,还有一点……不耐烦。
“你能不能别来烦我了?”他说,“我真的很累。”
霍衿语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让看着她愣住的样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来,转身离开。
霍衿语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风吹过来,很凉。
她抱紧自己,却还是觉得冷。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宿舍,而是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
夜很深了,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投下昏黄的光。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你能不能别来烦我了?我真的很累。”
原来,她的爱,对他来说,是“累”。
原来,她的靠近,是别人的负担。
原来,她的敏感,是别人的累赘。
她想起自己每天给他发消息,问他吃没吃饭,问他题会不会做,问他心情好不好。
她想起自己总是找他,想见他,想和他待在一起。
她以为那是喜欢,是爱,是想靠近。
可是对他来说,那是烦。
是累。
是想逃离。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只知道夜越来越深,越来越冷,越来越黑。
她想哭,可是哭不出来。
只是坐着,抱着自己,一动不动。
第二天,陈让没有来找她。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依然没有。
霍衿语没有去找他。
她不敢。
怕听到的又是那句话。
怕自己真的成了他的负担。
怕自己那点小心翼翼的爱,真的会把他推得更远。
她开始减少找他的次数。不主动发消息,不主动去他班门口等,不主动约他一起吃饭。
她只是想看看,如果她不主动,他会不会主动来找她。
一天,两天,三天。
他没有来。
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向栖迟发现了不对劲。
陈让这几天状态很差,上课走神,下课发呆,连霍衿语来找他都不见。
“你和霍衿语怎么了?”他问。
陈让没有回答。
“她这几天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上,你知道不知道?”
陈让的眉头动了动,但还是没有说话。
向栖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陈让,别让你和衿语变成我和语桐那样。”
陈让抬起头,看着他。
“不然真的会后悔的。”向栖迟说,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砸在心上。
陈让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向栖迟和季语桐之间发生了什么。
知道向栖迟是怎么一步步失去她的。
知道他现在有多后悔。
可是……
他想起那天自己说的话,想起霍衿语愣住的样子,想起她红着眼眶却什么都没说的样子。
他当时太累了。
竞赛集训、月考压力、家里的烦心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她来找他的时候,他刚好情绪崩溃,没控制住自己。
可是说出来之后,他就后悔了。
他想去找她解释,想告诉她那不是真心话,想跟她说对不起。
可是他又怕。
怕她生气,怕她不原谅他,怕自己越解释越乱。
一天拖一天,就拖到了现在。
“陈让,”向栖迟看着他,“你要是还在乎她,就去找她。别等来不及了再后悔。”
陈让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向栖迟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自己那天在校门口,看着季语桐坐的车离开,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
那种感觉,太难受了。
他不希望陈让也经历一次。
操场上,霍衿语一个人坐在看台上。
这几天,她每天都来这里。
坐很久,看着空荡荡的球场,发呆。
她想了很多。
想自己和陈让的点点滴滴,想他第一次叫她“小语老师”时的样子,想他给她讲题时认真的侧脸,想他牵她的手时微微发烫的掌心。
也想过,也许他们本来就不该在一起。
她太敏感,太黏人,太需要被爱。
而他太独立,太自由,太需要空间。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她没有回头。
那人走到她身边,坐下。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霍衿语。”
她的身体僵住了。
陈让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红的,脸上有泪痕,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可怜。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霍衿语,”他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
霍衿语没有说话。
“那天的话,不是真心的。”陈让看着她,“我那段时间太累了,压力太大,没控制住自己。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不该凶你,更不该……”
他顿了顿。
“更不该这几天不来找你。”
霍衿语的睫毛颤了颤。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怕我找你,你会觉得烦。我怕我的喜欢,是你的负担。”
陈让的心揪紧了。
“不是。”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不是负担。从来没有。”
霍衿语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委屈,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陈让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说,“对不起,让你难过了。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待了这么久。对不起,让你觉得自己的喜欢是负担。”
霍衿语靠在他怀里,眼泪终于流下来。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她哽咽着。
“不会。”陈让抱紧她,“永远不会。”
风吹过,带着凉意。
但霍衿语觉得,这一刻,很暖。
向栖迟站在远处,看着看台上相拥的两个人,嘴角微微扬起。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
“别让你和衿语变成我和语桐那样。”
还好,陈让听了。
还好,他们还有机会。
他抬头看向夜空。
星星很多,很亮。
季语桐,你现在在做什么?
有没有也在看星星?
我想你了。
真的很想你。
集训最后一天,比赛结束。
季语桐和陆知衍并肩走出考场,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考得怎么样?”陆知衍问。
“还行。”季语桐说,“你呢?”
“还行。”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你的‘还行’和别人的‘还行’不一样。”季语桐说。
“彼此彼此。”
回程的车上,季语桐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一周了。
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霍衿语还好吗?陈让有没有欺负她?向栖迟……
她摇摇头,没有继续想。
车驶进市区,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越来越近。
终于,车停在学校门口。
季语桐下车,一眼就看见等在那里的三个人。
霍衿语跑过来,一把抱住她:“语桐!你终于回来了!”
季语桐被她抱着,嘴角扬起:“嗯,回来了。”
霍衿语松开她,眼眶红红的,但笑得很开心:“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
陈让站在旁边,看着她,点了点头:“辛苦了。”
季语桐看着他和霍衿语紧紧牵着的手,微微笑了。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个人身上。
向栖迟站在那里,看着她。
一周没见,他好像又瘦了。
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季语桐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然后,季语桐轻轻点了点头。
向栖迟愣住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看见了。
他看见她眼睛里,不再是空洞,不再是逃避,不再是冷漠。
有了一点光。
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来。
陆知衍从车上下来,走到季语桐身边。
“我先回宿舍了。”他说。
季语桐点点头:“好,明天见。”
陆知衍看了看向栖迟,又看了看季语桐,转身离开。
向栖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霍衿语说过的话:
“他一直在陪着她。”
他心里有点酸,但又有点感激。
谢谢他,在她最难的时候,陪在她身边。
“走吧。”霍衿语挽住季语桐的胳膊,“我请你吃饭!给你接风!”
季语桐点点头,跟着她往前走。
经过向栖迟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向栖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开口:
“季语桐。”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欢迎回来。”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继续往前走。
向栖迟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扬起。
虽然只是一个“嗯”。
但至少,她回应了。
至少,她不再逃了。
那就够了。
他会等的。
等她准备好,等她愿意面对他,等她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多久都等。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他们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像从前一样。
虽然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碎了,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才能修复。
但至少,他们还在。
至少,还能一起走。
至少,还有明天。
那朵曾经枯萎的水仙,正在悄悄抽芽。
而那个在操场上独自流泪的女孩,终于被人拥进怀里。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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