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进高二（一）班的教室，空气里浮着粉笔灰和夏天残余的燥热。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掌声，但大部分人连头都没抬

贺烨拎着书包走进来，身量很高，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T恤，外面套着黑白色的校服外套，五官深邃，眉骨高挺，眼神里带着一种天然的散漫和漫不经心。他扫了一眼教室，表情淡淡的，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兴奋，就像走进自家客厅一样随意

“贺烨，以后就是一班的一份子了。”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用目光比了比他身高，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你就坐最后一排那个空位吧。”

最后一排只有两个位置。一个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另一个位置上趴着一个人，整个脑袋埋在胳膊里，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睡得天昏地暗

贺烨拎着书包走过去，拉开空位旁边的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吱——”一声，旁边趴着的人纹丝不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贺烨把书包塞进桌洞里，瞥了一眼旁边的同桌

这人趴着，脸朝窗户那边，只能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一小截露出来的后颈。头发不算短，碎发软塌塌地搭在胳膊上，手腕骨微微凸起，细瘦又利落。手指修长，随意地蜷在胳膊旁边，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睡得很死

贺烨收回目光，拨弄了下书包，掏出来一本教材，翻开书页看起来

前桌的男生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大概两分钟，终于忍不住了。他飞快地往旁边瞟了一眼，确认趴着的那个人还在睡，迅速从本子上撕了一小条纸，刷刷写了几个字，团成一个小团，头也不回地往后一递，精准地扔到了贺烨的桌面上

贺烨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团，又向后看一眼确定没人坐在垃圾桶旁边，伸手展开

纸条上的字写得又急又潦草，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

“哎，兄弟你好惨，那是我们校霸呢，你小心点别被打了。”

贺烨盯着纸条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就是觉得有点意思

校霸？

他又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睡得正香的同桌

这人趴在桌上，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垂下来，被阳光照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侧脸线条柔和，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因为趴着的姿势，脸颊被胳膊挤出了一点点软乎乎的弧度，看起来……

还挺乖

这跟他认知里“校霸”两个字完全不沾边。校霸不应该是那种剃着寸头、眼神凶狠、走路带风的类型吗？旁边这个怎么看都像是一戳就会“啊”一声然后揉揉眼睛问“下课了吗”的那种人

贺烨把纸条翻了个面，从桌洞里摸出一支笔，写了一个字。

他写字的速度很慢，笔画却很干脆，一个字端端正正地落在纸条背面：

“谢谢了”

写完之后，他把纸条重新团好，伸手往前一递，用笔帽轻轻戳了一下前桌男生的后背

前桌男生浑身一僵，以一种极其谨慎的速度慢慢转过头来，眼神先飘向靠窗的位置——确认校霸没醒，然后才飞快地接过纸条，转回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已经练出了肌肉记忆

贺烨靠在椅背上，把笔往桌上一扔，重新拿起书

教室里安静得只有电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远处操场传来的哨声。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桌面，移过贺烨摊开的书页，也移过旁边人露在校服袖子外面的那截小臂

大概过了十分钟，前桌又递了一张纸条过来

这次没有团成团，而是折了一个整整齐齐的长条，从桌缝里悄悄塞过来。贺烨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

“不用谢，我是看你面善才提醒你的。叶哥人其实不坏，就是脾气上来了真的动手，你平时别惹他就行，他睡觉的时候千万别吵他，他起床气很大。”

贺烨看完，目光又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一眼。

同桌换了个姿势，原本朝窗的脸微微转向了贺烨这边，但还是埋在胳膊里。碎发蹭得有点乱，几缕头发翘起来，被电风扇吹得一抖一抖的。呼吸声依然很轻很均匀，偶尔鼻息稍微重一点，像是梦里闻到了什么味道，鼻子轻轻皱了一下

那个皱眉的动作很轻很短，转瞬即逝，但贺烨捕捉到了

——像一只在窝里翻了个身的猫

贺烨收回目光，把两张纸条一起夹进了书页里，没有再回复

他重新低头看书，但翻了两页之后，又停了下来

他想了想，从书包侧面抽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拧回去，轻轻地、安静地放在了两人桌子之间的缝隙处，靠近同桌那一侧

不是什么特别的意思

就是觉得，等这人醒来的时候，可能会想喝水

电风扇嗡嗡地转着，窗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贺烨把书翻到了第三章，旁边的同桌依然睡得昏天黑地，仿佛整个世界都跟他没关系

讲台上，数学老师已经开始讲导数的几何意义了，粉笔在黑板上噼里啪啦地响。底下一半人在记笔记，一半人在发呆，还有几个人偷偷低头玩手机

贺烨没有记笔记。他听了一遍例题，觉得没什么难度，就在书页的空白处随手画了一个坐标系，然后又在旁边画了一只趴着睡觉的猫

画完之后他看了一眼，觉得跟旁边的同桌有七八分像

虽然他同桌可能更像一只闹腾的狗

像一只比格犬

贺烨这想着

但他又把猫的旁边画了一瓶矿泉水

然后他合上书，转头看向窗外

九月的天空很高很蓝，云走得慢。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哨声和欢呼声远远地传过来，被蝉鸣裹了一层又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

教室里有人小声说话，有人翻卷子，有人打哈欠。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白噪音，安安静静地流淌在午后的空气里

贺烨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美元钞票——昨天出门的时候随手塞的。他把手抽出来，心中胡思乱想

刚下飞机没倒时差，没换钱就来上学了，我也太热爱学习了吧

想着想着，他抬起头

前桌的男生正偷偷给隔壁桌传答案，手法极其隐蔽，用橡皮擦裹着纸条滚过去。左边第三排有个女生在照小镜子，偷偷补了个唇膏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二下午。

贺烨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旁边的同桌

这人还在睡。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得像是被按了暂停键。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了他的后脑勺上，把那几撮翘起来的碎发照得几乎透明，软软地立着，像一簇被风吹歪的草

贺烨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把书翻到下一页

教室里依然安静，依然嘈杂，依然闷热

他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全校闻名的校霸，面前是一本翻了三分之一的闲书，桌角放着一瓶没喝完的水

新学期的第一天，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开始了

贺烨又想了想明天要不倒倒时差就不上学了，余光看到了自己的同桌，又看了一眼那几撮被风吹得抖来抖去的碎发

他突然觉得还是用猫来形容好一点

下课铃响的时候，整个教室像被按下了播放键，瞬间活了过来。椅子挪动声、说话声、笑声、拍桌子的声音混成一片，嘈杂得几乎听不清旁边的人在说什么

贺烨旁边的位置上，那个人终于动了

先是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整个手掌慢慢攥紧又松开。胳膊肘在桌面上蹭了蹭，埋着的脸微微抬起来一点，露出半只眼睛——眼皮还肿着，眼神迷迷蒙蒙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睡眠里被人硬拽出来，还没搞清楚自己在哪

“……几点了？”

声音又低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睡意，含糊得像是含了一颗糖在嘴里说出来的

贺烨看了他一眼，说：“不知道，刚刚下课。”

那人慢慢把头从胳膊上抬起来，直起腰，眯着眼睛在桌上找了一圈没找到手机，最后从裤兜里摸出来看了一眼——15:46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抬手揉眼睛。揉了两下，手指停在眼皮上，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来

贺烨终于正面看清了这张脸

可能是因为刚睡醒的缘故，眼尾微微泛红，睫毛还有点湿，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雾还没散干净。皮肤很白，是那种不怎么晒太阳的白，干净得像瓷。五官生得极其端正，眉眼修长清隽，鼻梁挺秀。

他穿着校服，领口松松垮垮的，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右边翘起一撮，左边塌下去一片，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软和

他皱着眉看了贺烨大概三秒钟，眼神从迷茫慢慢变成清醒，又从清醒慢慢变成一种审视的、带着点距离感的目光

“你谁？”

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但尾音还是懒懒的，拖着一点沙哑的尾调

“新来的。”贺烨说，“坐你旁边。”

叶子谦低头看了一眼贺烨桌上摊开的书，又看了一眼自己桌子旁边多出来的那个书包，最后目光落在两人桌子之间的那瓶矿泉水上

他盯着那瓶水看了两秒，低头看看自己空无一物的桌洞，然后抬眼看向贺烨。

“你的？”

“放那儿的。”贺烨说，“你要喝就拿。”

叶子谦没说话，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水瓶拿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喝完之后把盖子拧回去，放回原处，还是放在两人中间的位置，只不过往自己那边挪了几厘米

“……谢了。”

声音很小，含糊地混在周围的嘈杂声里，要不是贺烨听力好，几乎听不见

贺烨“嗯”了一声，没多说

叶子谦又趴在桌上了，但这次没有把脸埋进胳膊里，而是侧着头，枕在自己的小臂上，面朝贺烨这边，半睁着眼睛看他

目光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打量，从上到下，从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放在桌上的手，最后又回到脸上

贺烨由着他看，自己翻了一页书

“你叫什么？”叶子谦问

“贺烨。”

“贺烨。”叶子谦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品了一下这两个字，然后问，“哪个烨？”

“火华烨。”

“哦。”叶子谦眨了眨眼，“名字还挺好听。”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随意，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说完就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只露出半边脸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还半闭着，看起来又要睡着了

“你上课不听的？”贺烨问。

“不听。”叶子谦的声音从胳膊里闷闷地传出来，“反正也听不懂。”

“那你来学校干嘛？”

叶子谦半睁的眼睛完全闭上了，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敷衍

“睡觉。”

干脆利落的一个词，理直气壮得让人没法反驳

贺烨看着他把脸整个埋进胳膊里，只露出一小片额头和几缕碎发，呼吸又变得绵长起来——这人简直是秒睡体质，说睡就睡，连个过渡都没有

前桌的男生在课间操时间转过头来，压着声音对贺烨说：“哎，你刚才跟他说话了？”

“嗯。”

“他居然没打你？”前桌男生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没发脾气？”

“为什么要发脾气？”贺烨反问。

前桌男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出来好像确实不太对，最后挠了挠头：“……也是，你也没干什么。就是……一般人跟他说话他都不太搭理”

贺烨看了一眼旁边睡着的人。

这人侧着脸枕在胳膊上，嘴唇微微张着一条缝，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贺烨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又看了看眼前这张安静得近乎乖巧的睡脸，怎么都无法把他和校霸形象重合在一起

“他叫什么？”贺烨问。

“叶子谦。”前桌男生说，“叶子的叶，谦虚的谦。我们都叫他叶哥。”前桌男生说完又上下打量了贺烨一眼，“你看起来挺正常的，应该不会惹到他。”

贺烨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他把书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

叶子谦

叶子……

贺烨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觉得挺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