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谦

叶子……

贺烨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觉得挺顺口的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阳光已经移到了桌子中间，照在那瓶矿泉水上，水珠在瓶身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叶子谦的呼吸依然平稳，睫毛一动不动，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贺烨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书上

窗外有人在喊“快点快点要迟到了”，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处隐约传来上课铃的预备铃，短促的两声，然后又安静了

教室里的喧闹渐渐低了下去，有人开始往座位上走，有人忙着把零食塞进桌洞里，有人最后猛吸了一口饮料然后把空盒精准地扔进垃圾桶

贺烨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双手插进口袋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下一节课开始

旁边的叶子谦依然睡着，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贺烨做完了一套数学卷子，看了看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下课。他把卷子叠好塞进桌洞里，转头看了一眼同桌

叶子谦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椅背上发呆。他没有在玩手机，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写作业——就是单纯地发呆，目光涣散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醒了之后的叶子谦和睡着的时候判若两人。睡着的时候软绵绵的，像一团被人揉过的纸，带着皱巴巴的温柔。醒着的时候虽然也懒洋洋的，但眉眼之间多了一层淡淡的疏离感，像隔着一层薄霜，看不太真切，但能感觉到那种“别来烦我”的气场

嗯……怪不得是校霸呢。虽然还是不怎么像

叶子谦注意到贺烨在看他，偏过头来，挑了挑眉

“看什么？”

语气不凶，但也不算友好，就是那种“你有事就说没事别看”的直白

“没什么。”贺烨说，“你醒了。”

“废话。”叶子谦说，但说完之后自己好像也觉得这话有点冲，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又不是死人，总不能睡到放学。”

贺烨没接话，从桌洞里掏出一颗糖——出门随便抓的，还在口袋里，水果硬糖，橘子味的，他把糖放在桌上，往叶子谦那边推了推

叶子谦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又抬头看了一眼贺烨。

“干嘛？”

“给你。”

“……为什么给我？”

“不为什么。”贺烨说，“我有多的。”

叶子谦盯着那颗糖看了大概五秒钟，伸手拿了过去。他拆糖纸的动作很慢，指尖捏着包装纸的两端，轻轻一拧，糖就滚到了手心里。他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丝丝的，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把糖纸在手心里捏扁了，团成一个小小的球，精准地扔进了过道尽头的垃圾桶里——距离至少三米，空心入筐

贺烨看在眼里，心想：这手倒是挺准的

“你篮球应该打得不错。”贺烨说

叶子谦含着糖，含糊地“嗯”了一声：“那是。”

“校队的？”

“退了。”

“为什么？”

叶子谦没回答，侧过头看了贺烨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不耐烦，更像是一种“你问这么多干嘛”的审视

贺烨读懂了那个眼神，没有再追问。他点了点头，很自然地换了话题：“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你做了吗？”

叶子谦含着糖，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腮帮子动了动，像是在把糖从左边滚到右边

“……你觉得我像会做数学大题的人吗？”

“不像。”贺烨很诚实地说，“但万一你深藏不露呢。”

叶子谦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然后——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社交性质的扯嘴角，而是真的被逗到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来，笑意从眼底漫上来，薄薄的，浅浅的，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小圈涟漪

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很快就被他收了起来，重新变成那副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但贺烨看见了

他在心里记了一下：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挺可爱的

“深藏不露个屁。”叶子谦把糖咬碎，嘎嘣一声，含含糊糊地说，“我数学就没及过格。”

“要帮忙吗？”

叶子谦转过头来，认真地看了贺烨一眼

“你认真的？”

“嗯。”

“你成绩很好？”

“还行。”

叶子谦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不用。”他说，“我对成绩没兴趣。我爸妈也不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不是赌气，也不是叛逆，就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在意。好像成绩这种东西跟他的人生没有任何关系

贺烨没有再坚持。他“嗯”了一声，把数学卷子收好，换了一本英语阅读出来

叶子谦在旁边含着糖，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你这个人挺怪的。”

“哪里怪？”

“一般人知道我是什么人之后，都不会主动跟我说话。”叶子谦把糖咽下去了，舌尖舔了一下嘴唇，把残留的甜味卷走，“你倒好，又是给水又是给糖，还要给我补数学。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

贺烨翻了一页阅读，头也没抬：“什么状况？”

“我是校霸。”叶子谦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不易察觉的自嘲，“你不是应该躲着我走吗？”

贺烨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叶子谦

他看得很认真，不是那种审视的、打量的目光，而是一种平视的、坦诚的注视。他的眼睛很深，瞳色偏黑，被窗外的夕阳映出一点琥珀色的反光

“你打人需要理由吗？”贺烨问。

“当然需要。”叶子谦说，“我又不是疯子。”

“那我没惹你，你为什么要打我？”

叶子谦被这句话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好说的。逻辑上完全正确，无懈可击，他甚至找不出一个反驳的点。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啧”了一声，别过头去，看向窗外。

“……随你便。”

三个字，闷闷的，带着一点点赌气的意味，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别扭的默许

贺烨低头继续看书，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就压下去了

夕阳把教室染成了橘红色，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最后一排的位置被夕阳笼罩着，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叶子谦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侧头看着窗外的操场。夕阳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条干净利落的下颌线，耳廓被光线穿透，边缘泛着薄薄的红

贺烨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做着英语阅读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一瓶矿泉水，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自然的、舒服的安静。像两只猫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各睡各的，互不打扰，但又隐约知道对方在那里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沸腾起来，椅子挪动声、书包拉链声、约饭的喊声混成一片。有人喊“走走走吃饭去饿死了”，有人喊“等我一下我找个东西”，还有人已经开始往外跑了

叶子谦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校服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随手搭在肩上。他往门口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回过头

贺烨还在座位上收拾东西，感觉到目光，抬起头

叶子谦站在过道里，逆着光，夕阳在他身后铺开一大片暖色。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轮廓——肩宽腿长，身形挺拔，校服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反而衬出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和利落

“贺烨。”他叫了一声。

“嗯？”

叶子谦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只是抬了抬下巴，说了一句：

“明天别带橘子味的了，我讨厌橘子。要草莓的”

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大，校服外套在肩上晃了晃，很快就消失在教室门口的人群里

贺烨坐在原地，看着门口愣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还有三颗糖，都是橘子味的

他把糖拿出来看了看，放回去，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明天买草莓味的

他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廊里人潮涌动，大家都在往食堂的方向走。贺烨逆着人流走了一段，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下来

他靠在栏杆上，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买草莓味硬糖。”

打完以后他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明天给他讲。”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楼下走

九月的傍晚，风是凉的。走廊里飘着食堂的饭菜香，混杂着楼下花坛里桂花的甜腻气息。远处的天空从橘红渐变到深紫，几颗早亮的星星已经挂在了天边

贺烨走下楼梯的时候，在拐角处看到了一个背影

叶子谦站在一楼的花坛边上，校服外套终于穿上了，拉链没拉，衣摆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他低着头在看手机，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脚踩在花坛的边缘上，姿态随意又散漫

有两个人从旁边经过，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叶哥！”

叶子谦抬起头，“嗯”了一声，点了一下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那个招呼打得很随意，但能看出来那两个人是真心实意地在跟他打招呼，不是害怕，也不是讨好，就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带着点亲近的招呼

贺烨站在楼梯上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他经过花坛的时候，叶子谦刚好抬起头来，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你怎么走这么慢？”叶子谦问，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嫌弃，“全班都走光了。”

“收拾东西。”贺烨说，“你怎么还没走？”

“等人。”叶子谦说，然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等一个朋友，一起去吃饭。”

贺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从他旁边走过。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叶子谦的声音：

“喂。”

贺烨停下来，回头。

叶子谦还站在花坛边上，手机已经收起来了，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夕阳的最后一抹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歪着头看着贺烨，表情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明天别忘了，草莓的。”

贺烨看着他，嘴角也微微翘了一下。

“忘不了。”

他转过身，往校门口走。走了大概二十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叶子谦正蹲在花坛边上，伸手在逗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橘猫。他的表情专注又温柔，跟刚才那个说“我是校霸”的人判若两人。橘猫被他挠着下巴，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贺烨站在原地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校门口走

九月的晚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操场上泥土的气息。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几颗橘子味的糖

他想着，明天一定要买草莓味的

多买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