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谦走出教室的时候，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在教室里多待，不想让那个人看见自己收拾东西时磨磨蹭蹭的样子。好像走得快一点，就能把刚才那段对话甩在身后似的

——明天别带橘子味的了，我讨厌橘子。要草莓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走得干脆利落，头都没回。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耳根在发烫

其实他原本想问问贺烨要不要一起吃饭来着

不是害羞……他叶子谦什么时候害羞过？

就是……有点不习惯

一个人突然坐在他旁边，给他放水，给他糖，问他数学要不要帮忙，然后被他说了一句“我是校霸”之后，居然一脸平静地说“那我没惹你你为什么要打我”

搞得他好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一样

……太欠揍了吧！

叶子谦把手插进口袋里，快步走下楼梯，在心里“啧”了一声。

他走过二楼拐角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叶哥！”

陈放从楼梯下面蹿上来，手里拎着两瓶冰可乐，一瓶递给他

陈放是他的发小，从小学就认识，两个人不在同一个班，但午饭永远一起吃。整个高二年级都知道，要找叶子谦，先找陈放

叶子谦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压下去了一点

“你怎么下来了？我还准备上去找你呢。”陈放把另一瓶可乐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嗝，“今天吃什么？食堂还是外面？”

“食堂吧。”叶子谦说，“懒得走了。”

“行。”陈放跟他并排往楼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偏过头来看他，“你今天脸色有点奇怪啊，脸红红的，发烧了？”

“没有。”叶子谦别过脸去，“热的。”

“热？”陈放抬头看了看走廊里开得嗡嗡响的空调，“教学楼开了空调啊，你们班没开？”

“开了。”

“咦，那你热屁”

叶子谦没回答，加快了脚步。陈放跟在后面，一脸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后脑勺

两个人走到一楼的时候，叶子谦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慢什么。就是……脚步不自觉地就慢了下来，目光往楼梯口的方向飘了一下

然后他就看见了贺烨

贺烨从楼梯上走下来，还是那件白T恤，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另一根松松垮垮地搭在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

他走到一楼的时候，刚好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叶子谦第一反应是把目光移开，但他忍住了。移开目光显得心虚，他叶子谦什么时候心虚过？所以他站在原地，保持着那副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看着贺烨从楼梯上走下来

贺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

“你怎么走这么慢？”叶子谦听到自己问了一句。问完之后他就后悔了——人家走快走慢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他班主任

“收拾东西。”贺烨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回答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你怎么还没走？”

“等人。”叶子谦说，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又补了一句，“等一个朋友，一起去吃饭。”

他说完就觉得自己多余。人家又没问你等谁，你解释什么？

贺烨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从他旁边走了过去

叶子谦站在原地，看着贺烨的背影

背影很直，肩膀很宽，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是很自然的、很舒服的步调

叶子谦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嘴里有一股橘子味

他皱了一下眉

他其实不讨厌橘子

但是就是说了别让贺烨带橘子那句话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突然不想和他一起吃饭？想掩盖一下？

“明天别忘了”叶子谦突然叫住了贺烨，“草莓的”

贺烨回了头，嘴角笑了笑

“忘不了”

叶子谦觉得他疯了

大多数人在知道他是谁之后，对他的态度无非两种：一种是躲着走，恨不得跟他隔一个银河系。另一种是凑上来，嬉皮笑脸地喊“叶哥”，试图跟他套近乎。这两种人他都不喜欢。躲着他的人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瘟神，凑上来的人让他觉得恶心

但贺烨两种都不是

贺烨看他的眼神很干净。不是那种刻意的、装出来的干净，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干净。就好像他叶子谦不是什么校霸，不是什么危险人物，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坐在最后一排的同桌

这种感觉很奇怪

很奇怪很奇怪

叶子谦站在花坛边上，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空罐子在手里捏了一下，“咔”的一声，扁了。他随手一扔，罐子精准地落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里

陈放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这手也太准了。”

“废话。”叶子谦把手插回口袋里，“走了，吃饭。”

“走走走。”陈放跟上来，“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我跟你说，去晚了就没了……”

两个人往食堂的方向走了几步，叶子谦忽然停了下来

陈放差点撞到他背上：“怎么了？”

叶子谦没说话

他站在花坛边上，低头看了一眼。一只橘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正蹲在花坛的砖沿上，仰着头看他，尾巴尖轻轻地摇着。

叶子谦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挠了挠橘猫的下巴。橘猫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毛茸茸的，软乎乎的

“你又来了。”叶子谦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点不自知的温柔，“几天没见你了，跑哪儿去了？”

橘猫当然不会回答他，只是把脑袋拱得更用力了一些，尾巴竖得高高的，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

陈放在旁边看着，已经见怪不怪了。这只橘猫是学校的常客，不知道是流浪猫还是谁家散养的，经常在花坛附近出没。叶子谦天不怕地不怕，但见了这只猫就走不动道

叶子谦挠了会儿猫，站起来。橘猫“喵”了一声，跳下花坛，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了，尾巴尖竖得高高的，消失在花坛后面的灌木丛里

叶子谦看着猫走远，神不知鬼不觉的抬头看了一眼

贺烨站在校门口，站在十几米外，手里什么都没拿，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叶子谦注意到，贺烨的目光在他刚才蹲着的地方停留了一瞬

——他看到了。

他看到自己在逗猫了。

叶子谦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就是一种……被看到了不该被看到的东西的感觉

有点丢脸……

虽然说不知道为什么丢脸

他下意识地把手插进口袋里，挺直了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

他站在花坛边上，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花坛的砖沿上，弹了一下，掉进了草丛里

陈放站在旁边，懵了

“叶哥？”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你没事吧？”

“没事。”叶子谦说。他的声音有点闷，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

不想了

他转过身，又忽然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

贺烨还站在校门口，没有走。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好像在回什么消息。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眉目舒展，嘴唇微微抿着，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叶子谦之前压下去那个想法又出现了

“想叫他一起去吃饭”

叶子谦转身朝他走了两步

两步之后，他又停了

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那个“喂”字就在舌尖上，但就是说不出来

他的心跳有点快

不是那种运动之后的快，也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快，而是一种……他说不清楚。就好像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明知道自己不会掉下去，但还是会心跳加速的那种感觉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叶子谦你踏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你和人打架的时候不怂，现在叫个人去吃饭你怂了？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刺痛感让他清醒了一点

然后他迈开了步子

不是朝贺烨走过去，而是朝食堂的方向走。他走得很自然，步子迈得很大，走的很快，肩膀挺得很直，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陈放被他走走停停搞蒙了，去追他

“叶子谦！”

叶子谦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陈放。”

“啊？”

“你说……”叶子谦顿了一下，眉头皱着，像是在斟酌用词，“一个人……莫名其妙的……想叫另一个人一起吃饭……这算什么？”

陈放直起腰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啊？想叫谁一起吃饭？”

“没谁。”叶子谦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了这两个字，然后转身继续走

“哎你等等——”陈放追上来，在他旁边走着，歪着头打量他，“你今天真的很奇怪。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说话也吞吞吐吐的，刚才还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闭嘴。”叶子谦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凶，但陈放跟他认识太久了，早就听出了他语气里那一点点虚张声势的味道

陈放没有闭嘴

“你是不是想叫那个新来的同桌一起吃饭？”陈放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猜对了”的笃定

叶子谦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他继续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陈放跟在他旁边，嘿嘿笑了一声：“我就知道。我刚才看到你从楼梯口出来之后一直在看他，站那儿磨蹭了半天，最后就说了句草莓味的糖。你是不是本来想叫他一起吃饭的？”

叶子谦没有回答。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微微往下压着，看起来像是在生气

但陈放知道他不是在生气

“我说叶哥，”陈放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想叫人一起吃饭就叫呗，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又不是没叫过别人。”

“那不一样。”叶子谦说

“哪里不一样？”

叶子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他说不出来。

哪里不一样？

他说不清楚

他叫陈放吃饭的时候，从来不会犹豫，不会紧张，不会心跳加速，不会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叫贺烨吃饭的时候，这些全来了

所以他张不开那个嘴

他觉得如果他说了“一起去吃饭”这几个字，就等于承认了什么。承认什么？他也不知道。但他就是有一种直觉——如果他说了，那就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会从“正常”变成“不正常”，从“普通”变成“不普通”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算了。”叶子谦把陈放的手从肩膀上抖下来，“吃饭。”

他加快脚步往食堂走，这一次是真的在走了，不是逃。他把刚才那段插曲从脑子里清出去，像关掉一个不需要的页面一样，干脆利落

但他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口的人已经几乎走光了

叶子谦盯着校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推开食堂的门

糖醋排骨的队伍已经排得很长了。陈放拉着他在最后面站好，嘴里嘟囔着“我就说来晚了吧你看这队伍都排到门口了”

叶子谦站在队伍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地面

瓷砖上有一些水渍，被人踩来踩去，印出模糊的脚印。他的目光跟着那些脚印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停在自己的鞋尖上

“陈放。”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说……”叶子谦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点，低到几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如果一个人……你跟他才认识了一天……你会想叫他一起吃饭吗？”

陈放想了想：“看人吧。如果聊得来就会啊。”

“如果聊不来呢？”

“聊不来你为什么要叫他吃饭？”

叶子谦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聊得来呢？”他问

“那就叫啊。”陈放说，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有什么好犹豫的？”

叶子谦又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像是在思考一道非常复杂的数学题——虽然他从来不做数学题

“叶哥。”陈放忽然认真了，“你是不是……怕他不答应？”

叶子谦猛地抬起头

“谁说的？”他说，声音有点大，前面排队的好几个人都回头看他们。叶子谦看了那些人一眼，他们立刻把头转回去了

“我没有怕。”他压低声音说，“我只是……”

他只是什么？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开口？

他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太莫名其妙了——一个才认识一天的人，说了不到二十句话，给了他一瓶水和一颗橘子味糖果，然后他就站在走廊上像个傻子一样磨蹭了半天，最后连一句“一起去吃饭”都说不出来

这不像他

这太不像他了

他叶子谦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来没有这样过——这样瞻前顾后、患得患失、连一句最简单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讨厌这种感觉

但他控制不了

“算了。”叶子谦第二次说了这个词。他的声音有点闷，像是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不想了。打饭。”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叶子谦跟着往前走，目光又往食堂门口飘了一下

还是没有人进来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上，然后放空，什么都不想了

食堂里很吵，到处都是说话声和餐具碰撞的声音。糖醋排骨的味道飘过来，酸甜的，混着米饭的香气。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格格的光影

叶子谦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放坐在他对面

他吃了一口排骨，嚼了两下，忽然觉得没什么味道

“今天的排骨是不是放少了糖？”他问

陈放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说：“没有啊，跟平时一样。”

叶子谦“哦”了一声，又吃了一口。

还是觉得没什么味道

吃完饭回教室上晚自习的路上，陈放接了个电话，说有事先走了。叶子谦一个人走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陈放临走前塞给他的一瓶酸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去吃饭了还没回来。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很清晰

他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贺烨坐在那里

他在看书

不是课本，也不是卷子，是一本看起来很厚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什么字叶子谦看不清。贺烨低着头，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跟整个空荡荡的教室融为了一体

叶子谦站在门口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把酸奶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

贺烨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你吃过了？”叶子谦问。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但这次问得很自然，没有任何犹豫和紧张，就好像这个问题已经在嘴边等了很久了

“吃过了。”贺烨说，头也没抬

“吃的什么？”

贺烨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点的意外，像是在说“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我吃什么了”。

叶子谦被那个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拿起酸奶喝了一口，用吸管戳杯底的椰果粒

“随便问问。”他含糊地说

贺烨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看书，翻了一页，然后说了一句：

“吃的面。食堂二楼的牛肉面。”

叶子谦戳椰果粒的动作顿了一下

“……哦。”他说

他低下头，继续喝酸奶。吸管在杯底戳来戳去，把最后一颗椰果粒戳上来，咬了一口，甜甜的，有嚼劲

窗外的路灯亮着，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吸管戳杯底的声音……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同学们陆续回来了，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传纸条。一切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

叶子谦坐在最后一排，手撑着头，看着前方发呆

他的余光里，贺烨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翻着那本深蓝色的书

他没有再看贺烨

但他知道贺烨在那里

叶子谦又趴在桌子上，头埋在手臂里，偏过头

坏了……

我好像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