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百官鱼贯而出,靴履踏在青白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人声、衣袂声、佩玉相撞声交织在一起,将这座沉寂了半宿的皇宫,搅得喧嚣浮动。
所有人一言不发,脚步声沉闷得可怕。
他落在人群最末端,脊背挺得笔直,却并不与人同行。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常服,无纹无绣,无玉无佩,与周遭那些身着锦袍、腰悬玉带的皇子权贵相比,寒素得近乎刺目。
他生得极好看。
眉如远山含雾,目似寒潭藏星,鼻梁清挺,唇线偏薄,明明是一副足以倾倒宫人的容貌,偏生被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与疏离包裹,叫人不敢近,也不愿近。
没人愿意同这位生母不过是一介宫女、连陛下都厌弃冷落的七皇子多说半句话。
更没人知道,这具看似单薄无害的躯壳之下,藏着何等深沉难测的心机。
庭前柳从不会将喜怒形于色。
他的情绪,他的算计,他的野心,他的恨意,全都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像埋在地底的寒铁,不见光,不外露,只待一朝时机成熟,便破土而出,裂石穿云。
方才大殿之上,他不过是顺着父皇的问话,据实分析漕运弊政、边备松弛之害,言语中肯,条理分明,连几位老臣都暗中颔首。可这份才思,非但没有换来半分青睐,反倒引来三皇子当众呵斥。
“卑贱出身,妄议朝政,目无尊长”。
若不是有人拦着,那一巴掌,早已落在他脸上。
庭前柳垂在袖中的手指,缓缓蜷缩,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疼吗?
疼。
可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
他早已经学会了。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哭是错,痛是错,显露情绪更是错上加错。
唯有沉默,唯有隐忍,唯有不动声色,才能活下去。
而方才,出手拦下三皇子的人,是当朝太傅,云吻山。
念及这个名字,庭前柳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快得如同风过湖面,一瞬即逝。
云吻山。
大靖最年轻的太傅,出身名门,才惊天下,容貌清绝,性情温厚。
宫中上下,无论皇子公主,还是宫娥内侍,提起云太傅,无一不赞一句温润如玉,慈眉善目。
他待人和气,从不摆权贵架子,讲课耐心,处事温和,眉眼间总带着一层淡淡的暖意,像春日融雪,清风入怀,让人不由自主便想亲近。
便是帝王,对这位太傅也敬重三分。
这样一个身居高位、温和慈和的人,方才竟会为了他——一个最无宠、最卑微、最无利用价值的七皇子,出言阻拦三皇子。
此事落在旁人眼中,是意外,是恩典,是云太傅心善。
可落在庭前柳眼中,却只有两个字。
蹊跷。
他从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
更不信一位权倾朝野的太傅,会心血来潮庇护一个毫无根基的弃子。
事出反常,必有图谋。
这是庭前柳活了十七年,最深信不疑的道理。
他脚步未停,沿着宫墙根的阴影缓缓前行,刻意避开主道,避开所有可能与人相遇的路口。他习惯了走偏僻小路,习惯了藏在暗处,习惯了不被任何人注意。
只有在暗处,他才能看得清所有人的真面目。
只有在暗处,他才能安心算计,不动声色。
可今日,他没能如愿。
身后,传来了一道极轻、极稳、极温和的脚步声。
不快,不迫,不张扬,却像是踏在人心尖上,一步一步,清晰可闻。
庭前柳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周身的肌肉,在刹那间微微绷紧。
警惕。
如同暗夜中被猎物盯上的孤狼,每一根神经都在瞬间竖起。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依旧保持着原先的速度,缓缓前行。
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收得更紧了。
来人停在了他身侧半步之遥的地方。
庭前柳这才缓缓侧过脸。
入目便是云吻山。
男子一身绯色常服,料子是上等的云纹锦,却并不张扬,只在光线下泛着极浅的柔光。他身姿挺拔如青竹,气质温雅如古玉,眉眼生得极柔和,鼻梁秀挺,唇色浅淡,唇角天然带着一点微扬的弧度,不笑也似含着三分暖意。
是真真正正的慈眉善目,温润如玉。
他的相貌是极好的,唇红齿白,剑眉星目。光看外貌来讲,他的年龄似乎还很小,那种血气方刚的模样,配在他这张带有婴儿肥的脸上,有点反差感。
与他这满身寒素、一身沉郁的人站在一起,宛若云泥之别,光暗之分。
“七殿下。”
云吻山先开口,声音温和清润,像泉水淌过青石,没有半分居高临下,也没有半分轻视怠慢,只有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平和。
庭前柳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声音轻而淡,听不出喜怒:
“太傅。”
简单二字,疏离有礼,却也拒人千里。
他不主动攀谈,不刻意亲近,更不会因为对方方才出手相助,便流露出半分感激涕零。
感激是最无用的情绪。
尤其在他这样的人身上,流露感激,等于把软肋递到别人手上。
云吻山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只是与他并肩慢行,步伐放得极轻,与他保持着一致的节奏。
宫道两侧的宫柳抽出新芽,风一吹,嫩枝轻晃,落了一地细碎的影子。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沉默。
周遭路过的宫人与侍卫无不心惊胆战,纷纷垂首避让,连呼吸都放轻。
谁也想不到,云太傅竟会与这位最不起眼的七皇子走在一起。
这份殊荣,便是太子,也未必常有。
庭前柳将周遭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面上依旧平静,心底却在飞速盘算。
云吻山到底想做什么?
拉拢?试探?监视?还是……拿他当棋子,用来制衡三皇子与太子?
他出身卑微,无母族,无势力,无恩宠,对任何人而言,都算不上一枚好用的棋子。
可云吻山偏偏选了他。
越是想不通,庭前柳心中的警惕便越深。
他太会藏了。
心机藏于眼底,算计埋于骨血,脸上永远是那副沉默寡言、清冷无害的模样。
没人能从他的表情里,读出半分真实想法。
走了许久,云吻山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温和:
“方才在殿上,三皇子鲁莽,殿下莫要放在心上。”
庭前柳淡淡应道:“臣弟不敢。”
用词谦卑,态度恭顺,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那语气里的疏离,却分毫未减。
云吻山侧眸看他,目光温和,不带半分审视与压迫,只像一位真正关心晚辈的师长,轻声道:
“殿下方才在殿上所言,句句切中时弊,条理分明,颇有见地。臣在殿下这般年纪时,远不及殿下沉稳通透。”
这是夸赞。
直白,真诚,毫不掩饰。
换做任何一位皇子,听到当朝太傅如此评价,必定欣喜不已,甚至受宠若惊。
可庭前柳没有。
他只是微微垂眸,声音平静无波:
“太傅过誉。臣弟不过是随口妄言,算不得什么。”
不骄,不躁,不喜,不怒。
仿佛对方赞美的不是他,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云吻山看着他。
眼前这位七皇子,明明才十七岁,却沉稳得不像一个少年。
话少,情淡,眼神深,心思重,周身裹着一层厚厚的壳,将所有人都拒之门外。
他看得出来。
这孩子不是冷漠,是不敢。
不敢信人,不敢亲近,不敢流露半分真心,更不敢接受半分好意。
深宫十几年的冷待与欺凌,早已将他磨成了一块裹着寒冰的顽石。
云吻山心中轻轻叹了一声,面上却依旧温和,语气也愈发柔软:
“殿下不必自谦。有才者,不因出身而减色;有德者,不因位卑而失色。殿下风骨才学,皆在眼中,不必因旁人一言,便轻贱了自己。”
这话,说得极重。
重到庭前柳的心脏,都极轻地颤了一下。
长至十七年。
他听过最多的,是卑贱、低微、无用、多余。
从未有人,对他说过——
你不轻贱,你有才,你有风骨。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微酸,微热,微麻。
可庭前柳依旧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微微抿了抿唇,依旧是那副沉静淡漠的模样,低声道:
“……多谢太傅指点。”
一句道谢,客气,礼貌,却依旧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
他不是不感激。
他只是不敢感激。
他太清楚了。
在这深宫里,任何一点温暖,都可能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任何一份好意,都可能藏着看不见的算计。
云吻山待他越温和,越关照,他心中的警惕便越重。
他在猜。
猜眼前这位温润如玉的太傅,到底在布一盘怎样的棋。
猜自己这颗微不足道的弃子,究竟能被对方用在何处。
猜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背后藏着怎样的代价。
他习惯了算计一切。
算计人心,算计利弊,算计得失,算计安危。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只有待价而沽的利益。
云吻山看着他明明心有波澜,却依旧强装平静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怜惜。
他没有点破,也没有逼迫,只是温和道:
“殿下居住在凝烟殿,路途偏远,臣送殿下回去。”
庭前柳立刻抬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戒备。
送他回殿?
这已经超出了寻常关照的范畴。
一旦让旁人看见云太傅亲自送他回偏僻冷清的凝烟殿,明日宫中便会流言四起,所有人都会认定他攀附太傅,到时候,他便会瞬间成为所有皇子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对如今只能藏在暗处的他而言,绝非好事。
庭前柳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恭顺,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不敢劳烦太傅。臣弟一人回去便可,太傅国事繁忙,不必顾及臣弟。”
他拒绝得极委婉,却也极坚定。
云吻山何等通透,怎会听不出他话中的警惕与顾虑。
他没有强求,只是温和一笑,那笑容清浅柔和,如春风拂面,慈和得让人安心:
“既如此,臣便不送了。只是殿下切记,日后在宫中,若有人再欺辱于你,不必一味忍让。”
庭前柳抬眸,撞进对方温和如水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干净,温暖,澄澈,没有半分算计,没有半分虚伪,也没有半丝轻蔑。
像一汪温玉,静静照人。
云吻山的声音,轻而坚定:
“你是皇子,是陛下血脉,不必在任何人面前低头。”
“若真有事,可派人去太傅府传话。”
“臣,会护着你。”
最后四个字,轻轻落下。
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庭前柳死寂多年的心湖。
护着你。
这三个字,他从未听过。
自他记事起,便只有欺凌,冷落,排挤,嘲讽。
护着他的人,不存在。
帮着他的人,不存在。
连他的父皇,都视他为污点,为累赘,为宫中多余的一根草。
可现在,这位权倾朝野、温润慈和的太傅,却对他说——
我会护着你。
庭前柳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卸下所有防备,几乎要相信这份温暖是真的。
几乎要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人,会毫无条件地对他好。
可下一秒,心底深处的警惕与算计,便再次将那点微弱的动摇狠狠压下。
不行。
不能信。
不能动心。
不能软弱。
一旦信了,一旦依赖了,一旦交出真心,他日死无葬身之地的,只会是他自己。
庭前柳缓缓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臣弟,记住了。”
只有五个字。
听不出感激,听不出动容,听不出亲近。
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深沉难测的模样。
云吻山看着他,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既如此,殿下慢走。臣先告退。”
他微微躬身,礼数周全,温和依旧,转身便朝着另一条路缓步离去。
绯色的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宫墙拐角。
直到那道温和的气息彻底消失,庭前柳垂在身侧的手,才缓缓松开。
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疼。
却远不及心底那阵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风拂过宫柳,沙沙作响。
庭前柳缓缓抬眼,望向云吻山离去的方向,那双素来沉如寒潭的眼眸中,第一次翻涌起如此复杂难辨的光。
有警惕。
有戒备。
有算计。
有怀疑。
可在那层层叠叠的黑暗深处,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微弱的,颤抖的,感激。
他不是木头。
他不是铁石。
他只是一个在冷宫里被冷落了十七年的少年。
一句维护,一句肯定,一句“我护着你”,足以在他死寂的心底,砸开一道细微的裂缝。
可他不敢要。
更不敢接。
庭前柳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往日的沉冷与平静。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动摇,所有的微热,全都被他重新压回心底最深、最暗的地方,死死锁住。
他不会信。
绝不会。
云吻山越是温和,越是慈和,越是对他好,他便越要警惕。
越要算计。
越要步步为营。
在这深宫之中,温和之下,往往藏着最锋利的刀;善意背后,往往连着最狠绝的局。
他不会给任何人,利用他、伤害他、抛弃他的机会。
从今往后,云吻山这个人,将是他重点提防、暗中观察、细细算计的对象。
他要弄清楚。
这位温润如玉、慈眉善目的太傅,到底想要什么。
庭前柳缓缓转过身,朝着自己那座偏僻冷清、如同冷宫一般的凝烟殿走去。
背影孤绝,挺拔,沉默。
像一株生长在寒岩缝隙里的树,看似弱不禁风,根却早已深深扎进地底,坚韧得可怕。
他的路,只能自己走。
他的仇,只能自己报。
他的天下,只能自己争。
至于那份突如其来的温暖——
他可以藏在心底,当作黑暗中一点微不足道的光。
却绝不会,为之动摇半分。
因为他很清楚。
今日有人肯温言照拂他,明日便有可能反手将他推入深渊。
人心隔肚皮。
更何况,是身居高位者的心。
庭前柳一步步走入阴影之中。
青白衣衫被暮色渐渐吞没。
无人看见,少年低垂的眉眼间,那一闪而逝的、深不见底的锋芒。
他的心,藏在眼底。
他的计,埋在骨中。
他的情,锁在深渊。
而那位温柔如春风、慈和如暖玉的太傅,尚不知道。
他今日随手护下的这一粒尘埃。
他日,将覆雨翻云,搅动整个天下。
更会在登上帝位之后,亲手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直到江山倾塌,囚龙锁玉。
直到追悔莫及,余生皆赎。
深宫暮色起,寒影藏锋芒。
温玉照寒潭,一误定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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