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心中裂缝

宫道旁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花瓣被风卷着,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沾了一身细碎的春意。

庭前柳站在凝烟殿门前,望着云吻山渐行渐远的绯色背影,直到那点温和的暖光彻底消失在宫墙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垂在身侧的手,依旧微微蜷着。暴露了不安的情绪。

掌心的血痕早已凝住,钝钝的疼顺着血管往上爬,却抵不过心底那阵翻涌的复杂。

感激?

有。

可那点感激,刚冒头就被更深的警惕与算计狠狠压了下去。

他太清楚了。

在这深宫里,没有无缘无故的温暖,更没有不求回报的庇护。他打定主意,要么就是个诱饵有什么人要布一场大局了。要么他就是想广撒网日后不论谁登基都得念他一份恩情。

云吻山今日护他,明日便可能拿他当枪,后日便可能弃他如敝履。

“殿下,风大,进屋吧。”

身旁的小太监小禄子低声劝道,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

这凝烟殿偏僻冷清,连个烧炭的宫人都凑不齐,冬日里冷得像冰窖,春日里也透着股挥之不去的寒凉。

庭前柳“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转身走进殿内,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厅堂,墙角的蛛网,落灰的案几,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他早习惯了。

习惯了无人问津,习惯了寒素清苦,习惯了在这方寸之地,藏起所有的野心与算计。

小禄子端来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案几上,又识趣地退到角落,不敢多言。

庭前柳坐在冰冷的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

他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宫道上的一幕。

云吻山温和的眉眼,清润的声音,那句“我会护着你”,还有他眼底那片澄澈无波的暖意。

越想,庭前柳心中的警惕便越重。

他不信云吻山是真心待他。

可对方的眼神太干净,语气太真诚,连一丝算计的痕迹都找不到。

这才是最可怕的。

真正的高手,从不会把算计写在脸上。

真正的刀,永远藏在最温和的鞘里。

庭前柳缓缓睁开眼,眸中恢复了往日的沉冷。

他拿起案几上的笔,蘸了点墨,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云山。

他没有写全名,只取了中间二字。

这是他的习惯。

所有需要提防、需要算计、需要暗中观察的人,他都会这样记在纸上,藏在最隐秘的地方。在这吃人的皇宫里,任何一点不小心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关键。

一笔一划,力道极重,墨汁浸透纸背,像在心底刻下一道深深的印记。

云吻山。

这个人,他必须弄清楚。

弄清楚他的目的,他的软肋,他的算计。

弄清楚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到底藏着怎样的刀。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庭前柳便起身了。

他要去崇文馆听学。

这是他唯一能接触到朝堂信息、能见到云吻山的地方。

也是他唯一能暗中观察、暗中算计的地方。

小禄子端来简单的早膳,一碗稀粥,两个白面馒头,一碟咸菜。

寒素得可怜。

庭前柳却吃得极慢,极细,每一口都嚼得仔细。

在这宫里,哪怕是一口稀粥,也不能浪费。

他要活着,要好好活着,要活到能握住自己命运的那一天。

用完早膳,他换上一身干净的青布常服,整理好衣襟,便朝着崇文馆走去。其实心不常服,已经有些发白的意味,可是他却没有丝毫察觉。可能是因为习惯了吧。

崇文馆坐落在皇宫东侧,是皇子们读书习礼的地方,也是云吻山每日授课的地方。

庭前柳走得极慢,刻意避开了早行的皇子与宫人。

他习惯了藏在暗处,习惯了不被人注意。

可今日,他刚走到崇文馆门口,便被人拦了下来。

“七殿下,太傅有请。”

拦他的是云吻山身边的小厮,语气恭敬,态度温和,没有半分轻视。

庭前柳的脚步顿住。

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晦暗。

云吻山找他?

这么快?

他压下心中的警惕,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淡漠的模样,微微颔首:“带路。”

小厮引着他,穿过崇文馆的回廊,走到最深处的一间偏殿。

偏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淡淡的墨香与书卷气。

“殿下请进,太傅在里面等候。”

小厮躬身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庭前柳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抵在门框上,心底飞速盘算。

云吻山单独找他,到底想做什么?

拉拢?试探?还是……要对他动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缓缓推开门,走了进去。

云吻山坐在案几后,正低头看着一卷书。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头发用玉簪束起,眉眼温和,气质温润,像一幅静美的古画。

乌黑的头发高高竖起,衬得皮肤愈加白皙,像块白玉一样。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庭前柳身上,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七殿下来了。”

声音清润,像春日里的溪水,温和得让人卸下心防。

庭前柳微微躬身,语气恭顺:“太傅。”

他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保持距离,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

云吻山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疏离,只是温和地指了指案几对面的椅子:“殿下坐吧,不必拘谨。”

庭前柳没有动,只是垂眸道:“臣弟身份低微,不敢与太傅同坐。”

这话听着谦卑,实则是在划清界限。他只是来试探底线,他只是礼貌问候,每一步都藏着,疏离与试探。

他不想给任何人留下“亲近太傅”的话柄,更不想让云吻山觉得,他已经放下了警惕。

云吻山看着他,眸中掠过一丝极浅的受伤,甚至还有些委屈的意味,却也没有强求,只是温和道:“既如此,那便站着说吧。”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庭前柳身上,语气依旧温和:“昨日殿下在殿上所言漕运之弊,臣回去后细细想了想,觉得殿下所言极是。”

庭前柳抬眸,眼底极淡地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云吻山找他,竟是为了昨日朝堂上的事。

“太傅过誉,臣弟不过是随口妄言。”他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语气平静无波。

“并非妄言。”云吻山轻轻摇头,声音认真,“漕运关乎国计民生,殿下能看出其中症结,足见殿下心思缜密,有治国之才。”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着庭前柳:“只是殿下方才入宫,根基尚浅,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殿下如今,最该做的,是藏锋,是隐忍,是积蓄力量。”

这话,说得恳切,说得真诚,像一位真正关心晚辈的师长,在耐心指点迷津。

可庭前柳听在耳中,心中的警惕却更重了。

藏锋?隐忍?积蓄力量?

这哪里是指点,分明是在教他如何争储,如何夺权。

云吻山到底想做什么?

他为何要这般费心栽培自己?

庭前柳垂在袖中的手指,缓缓蜷缩,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疼吗?

疼。

可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

“太傅教诲,臣弟记下了。”他低声应道,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情绪。

“嗯。”云吻山看着他,轻轻点头,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殿下聪慧,一点便通。”

他从案几上拿起一卷书,递到庭前柳面前:“这卷《兵法总要》,殿下拿去看看吧。”

“如今边境不宁,殿下若能懂些兵法,日后也好为陛下分忧。”

庭前柳看着那卷书,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复杂。

《兵法总要》,是**。

只有皇子与重臣,才有资格翻阅。

云吻山竟将这样一卷书,轻易递给了他。

这是恩宠?还是陷阱?是试探还是拉拢?

他微微躬身,没有去接:“臣弟不敢,此乃**,臣弟无德无能,不配翻阅。”

“有何不配?”云吻山看着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殿下是皇子,是陛下血脉,日后若能为陛下分忧,便是配。”

他将书塞进庭前柳手中,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对方的手背,温温的,带着淡淡的墨香。

“拿着吧。”云吻山的声音轻而温柔,“臣相信,殿下日后,定能成大器。”

庭前柳握着那卷书,指尖微微发颤。

书很沉。

沉得像一份沉甸甸的期许,也像一份沉甸甸的算计。

他抬眸,撞进云吻山温和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依旧干净,依旧温暖,依旧澄澈无波。

像一汪温玉,静静照人。

庭前柳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相信,云吻山是真心待他。

几乎要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人,会毫无条件地对他好。

可下一秒,心底深处的警惕与算计,便再次将那点微弱的动摇狠狠压下。

不行。

不能信。

不能动心。

不能软弱。

他缓缓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多谢太傅。”

一句道谢,客气,礼貌,却依旧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

他不是不感激。

他只是不敢感激。

云吻山看着他,轻轻点头,不再多言:“既如此,殿下便回去吧,莫要误了听学。”

“臣弟告退。”

庭前柳微微躬身,抱着那卷书,转身走出了偏殿。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殿内温和的气息。

庭前柳站在回廊下,抱着那卷沉甸甸的书,久久未动。

风拂过海棠,花瓣簌簌落在他肩头。

他缓缓抬眼,望向崇文馆的方向,那双素来沉如寒潭的眼眸中,第一次翻涌起如此复杂难辨的光。

有警惕、有戒备、有算计、有怀疑。

可在那层层叠叠的黑暗深处,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微弱的,颤抖的,感激。

他知道。

从他接过这卷书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云吻山将他拉进了这场权力的棋局。

而他,只能步步为营,小心算计,在这深不见底的皇宫里,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兵法总要》,眸中极淡地掠过一丝锋芒。

云吻山。

你给我的,我记下了。

你想要的,我也会慢慢弄清楚。

只是你要记住。

今日你温言赠我书,他日我若登上帝位,定不会让你,死得太难看。

他缓缓转身,朝着崇文馆的课堂走去。

青白衣衫被晨光渐渐照亮,背影孤绝,挺拔,沉默。

像一株生长在寒岩缝隙里的树,看似弱不禁风,根却早已深深扎进地底,坚韧得可怕。

他的心,藏在眼底。

他的计,埋在骨中。

他的情,锁在深渊。

而那位温柔如春风、慈和如暖玉的太傅,尚不知道。

他今日随手递出的一卷书。此刻,不得不承认,封闭已久的心在此刻迎来了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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