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承认自己不行是很难的事，但是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不想承认也得承认。
实在是跑不完1000米，想象的时候觉得没多远的距离，跑起来感觉这辈子过完都到不了终点。
完全不懂得跑步的技巧，刚拼尽全力跑完一圈就只能拖着步子不停地排除杂念才能控制自己不直接停下来走路，周舸好像有说很多注意事项和跑步技巧，但是那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感觉到有叽里咕噜的声音从脑子里滑过去了，什么也没记住。
班里的很多同学都有呼喊着为自己加油，特别是齐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混进了自己班级所在的区域，还弄来了个大喇叭，一个人喊的声音能盖过大半个班的声音，十分振奋人心，但是身体上的东西，不行就是不行，路知和无数次想稍微跑快点不要输的那么难看，结果只是发现维持如此速度能挪动到终点就很不错了。
被太阳炙烤着的塑胶跑道发出一阵阵令人作呕的味道，张着嘴呼吸久了嗓子像被尖锐的东西刺到一样疼痛，最开始还有想过不要太狼狈，但是跑着跑着鼻涕和汗水就一起冒出来，额前的头发被汗水黏在一起，鼻子也发痛，怎么擦都擦不完，最后也压根没精力去在意了，用袖子胡乱抹把脸就完事，只顾着惯性的手臂摆动和不停计算到达终点的距离。
到达终点的瞬间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原来是可以跑完的，原来跑完也不会死掉。
停下脚步的一瞬就能感受到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向外散发着热气，不能立即坐下但实在太累所以几乎整个人都要弯下去，手指用力扣着膝盖才能勉强支撑着身体，平复着急促的呼吸时突然就像是被撞击一般地搂到一个有点硌人却热乎乎的怀抱里。
“你真的很厉害！”真挚的语气和随着情绪上扬的尾音。
维护秩序的志愿者还没撤掉围着比赛场地的红色带子这个人就等不及第一个钻了进来。
拥抱能传递情绪，能传递信息，没有缠绵的感情，没有暧昧的动作，是个符合各个意义上“大大的拥抱”这个形容词的动作。
但对方没有自己却有不清不楚的心思，一时间脑子里想的全是这操场上有这么多人看着，这样的举止落在别人眼里也太奇怪，路知和立刻不自在地想推开周舸却又因为腿软半分都移动不了，只好哑着嗓子说了句“裁判还没算完分。”
“没事，到你还早。”周舸终于放开手，眼神明亮地笑着。
这跟直接说你是最后一名有什么区别。
“路知和！”
“爹！”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两声大喊，刘青和叶西也前后脚冲了过来，紧接着就被推着撞到不知道谁身上，被迫和这三个人互相推搡似地拥抱着转圈圈庆祝。
“我得走了，中场休息跑过来的，比完赛见。”周舸从刘青和叶西组成的人形围栏里钻出来，边说着话就转身往操场出口跑，刚跑走一会宣布羽毛球比赛即将开始的广播就响了起来。
“恭喜你，勇夺倒一。”到了这份上，叶西依旧在挑衅。
“恭喜你路知和，你有儿子了。”刘青上前一步挡在叶西面前，送上了最诚挚的祝福。
“谢谢。”路知和冲刘青露出笑容，拧开矿泉水瓶一口气喝了大半瓶之后才看向叶西，“叶西，你还没叫呢。”
“我刚才已经叫过了！”叶西一点也受不了冤枉，手舞足蹈地在空气中指来指去，“我从那里跑进来，躲过那边那个骂周舸的志愿者，然后到这里，喊了那么大一声，你不可能没听见。”
“真的没听见。”路知和说话的语气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懊恼。
叶西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开始发病似地扭来扭去，一会弯下腰一会站起身用力跺两下脚，持续了几分钟才重新走到路知和面前，不情不愿地吐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路知和摆出非常认真的倾听态度和鼓励的微笑，在叶西说完之后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等一下等一下，没听清。”
说着路知和掏出手机站起身，点开录音举到叶西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再说一遍。”
正式开始放假之后有想过要不要去看周舸的比赛，周舸在室外的样子要比室内看起来聪明很多，诚实地讲，他在众多参赛选手中的确很出众，没有刻意的张扬却透着股强烈的意气风发，比赛时则有种游刃有余的从容感，从每个动作中迸发出蕴藏在身体里的十几岁的蓬勃生命力。
放假期间除了参赛的人能够坚持不懈地去学校观看比赛的人寥寥无几，只是，就算自己不去，陈抒文也是会去的，所以周舸一定是有人加油的。
可是，想去的目的不是为周舸加油而是单纯的看到他就好，这么想着，手下一用力，指甲油涂了出去，在指尖处留下了一块印子。
结果就是说着不去还是去了，站在角落看了一场四百米接力的半决赛后看到了陈抒文拿毛巾帮周舸擦汗立刻兴致全无。
“看了一场就要走？”
路知和回过头去，看到了背着球拍的李旭元。
“好不容易休息，我约了朋友，要不要一起去玩？”
校外的KTV是老师明令禁止的地方，曾经说假如被发现在里面玩不仅要叫家长还要无条件记处分，不过那是在能被发现的情况下，运动会加上休息日，没几个人穿着校服在外面晃，更不可能被认出来是哪个学校的了。
由于没什么朋友的缘故，路知和没来过这种地方，出于好奇心和打发时间的想法答应了李旭元。
不能说特别有意思，但是不算无聊，挺新奇的，就是人太多说话声音有点吵闹。
“我说怎么第一次见你就这么眼熟呢，我有初中同学跟你一个班的，那时候听说你就有谈恋爱，还是和男的，真的假的？”
才刚开始不久，有人就像喝多了一样摇摇晃晃，忽然大着舌头把话题路知和身上。
问话的人笑，路知和也看着他笑，“你很好奇？”
“不是不是。”那人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要是真的，你可真厉害啊路知和。”
“喝多了就一边玩去。”李旭元把那人丢垃圾似地往旁边一推，自己坐了下来，手臂搭在路知和身后的靠背边缘上，“那人神经病一个，不用搭理他。”
李旭元从烟盒里倒出根烟，刚拿到手上就被路知和拿走，熟练地夹在指间，“打火机。”
“没想到你会抽烟。”李旭元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低头给路知和点上烟后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动作，忽地凑近了一下又拉开一点距离，“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路知和没躲，弓着腰，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拿着烟，看着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灯光里忽明忽灭。
“李旭元，你之前和别人交往，是怎么确定的？”
说话间有人点起了歌，原唱混着堪比鬼片里嚎叫般的嗓音充斥了整个包厢，稍微离远点就听不清说话的声音，李旭元正好心安理得地靠近，肩膀压过去，稍稍侧过脸就能清楚地看到身边人垂下来的睫毛，为了拖延时间故意放慢语调，“就是问对方要不要在一起，没有被拒绝就交往，如果是对方来主动说我喜欢你之类的话那就要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考虑...”李旭元盯着路知和的侧脸，“漂不漂亮，偶尔也会凭感觉...”
“比如，觉得和这个人交往似乎也不错这种感觉。”
“毕竟交往是可以做很多事的。”李旭元意有所指地用手指贴上路知和的手背，“我才发现你有这么多耳洞，都戴上的话，应该很好看吧？”
“你之前交往的对象都是女生吧？”路知和在烟灰缸里摁灭烟头，抬手去推李旭元时被他反手抓住手腕顺势往前一拉。
“是女生，但是如果是你的话，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路知和看了李旭元几秒，忽然夸张地笑出声，边笑着边低下头用手掩住脸，“你还真是跟我想的一样。”
“你这话是...”
李旭元剩下的话没有问出来，包厢的门突然被推开，走廊上的灯光使内部的光照变亮了一瞬，随即又因为关上的门被隔绝在外。
周舸刚从一副刚从学校跑来的样子，一身运动服，手上还抓着外套，几步走过来将李旭元拉着路知和的手扯开，语气很差地质问：“你不是朋友多得很吗？非要找路知和做什么？”
“是啊，我就是喜欢黏着路知和。”李旭元站起身，朝周舸挑衅地笑着，“再说了，我是邀请他来玩的，又不是绑架，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来这种地方...”周舸扫了眼四周坐着的人，“和这些人。”
“搞什么啊？”因为周舸的突然闯入，已经有人开始抱怨，还有些人更是不满地蠢蠢欲动，想要依靠暴力解决问题。
“周舸，之前那事我们都没跟你计较，今天你要来玩就玩不是的就赶紧滚行不行。”
“玩什么啊，谁不知道周舸可是老师们的好宝宝，特别听老师的话，你知道还有什么东西很听话吗？那就是...”
“我自己要来的。”路知和出声打断，“你回去吧。”
周舸看向路知和的眼神很复杂，甚至让路知和觉得他有些受伤，对视了几秒之后突然沉默地挨着路知和坐了下来，李旭元嗤笑了一下，撞着周舸肩膀走过去，“好好玩啊。”
“听到那些话也要留下来吗？”路知和不明白周舸的做法，伸手去够放在桌子上的烟盒和打火机。
“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有人看见你们一起走，问了一下就知道了。”
“搞不懂你来干嘛。”路知和叹气一般说了一句，将烟点燃，吸了一口往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你把我当小孩子吗？”
“我没有把你当小孩，我只是如果自己不来会放不下心。”
“有什么区别？”路知和偏头看向周舸，“你了解我吗？知不知道其实我觉得这里很有趣？”
周舸目光直接地看着他，指了指烟，“这个，可以给我试一下吗？”
如李旭元常常强调的那一点，周舸是个乖宝宝，路知和也这么认为的，在他的预设里，周舸是不会做出格的事的人，但是同时，他非常乐于看见周舸打破自己的规则。
于是非常勤快地去拿烟，还没碰到便被周舸用手挡住，说：“你的给我就好。”
周舸完全不会，夹烟的姿势极其滑稽，试着吸了一口就把自己呛得直咳嗽，路知和露出满意又藏着恶劣的笑，凑近拿回来那根烟，慢吞吞地吸了一口然后故意朝他脸上吐烟圈，“学不会就不要学了。”
周舸答非所问：“你生气了吗？”
“怎么会？”路知和惊讶地笑了一下，“我现在很开心。”
开心吗？周舸认真地思考着路知和的答案，一直以来能够还算正确地察觉到周围人的情绪，能够感知到一些人的情绪起伏，会想要做些什么去回应，开心也好难过也好，总想做点什么，只不过这件事在路知和这里不太能行得通，他没有刘青和叶西那么好懂，也没有认识很久的时间。
不明白内心深处的东西，只能用眼神一遍遍地注视，周舸沉默地凝视着路知和，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说话时眉毛皱起来的程度，笑的时候是眼睛先弯起来还是嘴角先上扬，今天依旧穿着外套，特别的是只在中指和无名指涂了黑色的指甲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这两根手指抠着下嘴唇，没有戴眼镜，没有戴耳饰，很仔细才能看到小痣一样点在耳朵上的耳洞。
鬼使神差地用指尖碰了一下，“痛不痛？”
“这个。”路知和用食指点点自己的耳垂，“是为了好看才穿的，痛不痛的早就忘了。”
周舸点点头没有再说话，路知和站起来想要去洗个手，故意撞开他的腿往门口走，又一次劝告道：“这里不适合你，早点回去。”
“我靠，你看群里发的照片了吗？今年女篮这么猛。”
“我之前怎么没发现咱们年级这么多漂亮的，早知道我也去看了。”
“我也是，今天羽毛球比赛还有人穿裙子呢，我去了，平时都穿校服还真没看出来身材那么好，跑起来的时候...”
“要是再吹点风...”
路知和不断地抽着纸巾，耳边污言秽语不断，烦躁地将纸巾团成团丢进垃圾桶就快步走出卫生间。
刚走到走廊拐角忽地被人拽住手腕，紧接着推到墙上，不明亮的死角处，什么动作都显得很暧昧。
有手指从衣摆底下伸进去，贴在皮肤上，“我挺喜欢你的路知和，如果你要找个人玩，选我，怎么样？”
路知和抬手覆上李旭元的脖子，一点点用手指扣住后脖颈，施力让他低下头来，轻声开口：“李旭元，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说着路知和用大拇指一下下摁着李旭元的喉结，看他难以呼吸，吃痛皱起眉才笑，“我们最近也待在一起蛮久了吧？所以我也差不多清楚了，你是真的很无聊。”
李旭元抓住路知和手腕转而摁在墙上，“你是在看不起我吗？”
“我们的关系有到这么近吗？”路知和做出困惑的表情，“我想想，按你常用的形容词怎么说。”
“只是想把你甩掉的意思。”
打完章节名突然觉得好像有点标题党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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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周舸，你很了解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