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自习,陈锡把抽屉里所有的试卷都翻了出来。
厚厚一摞,堆在桌上像座小山。月考的,周测的,自己加练的,还有那些印着“绝密”字样的模拟卷。梁俊从旁边探过头来,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你这是要开废品回收站?”
“过来帮忙。”陈锡头也不抬,把试卷分成几堆。
梁俊搬着椅子挪过来,一脸狐疑。
陈锡从书包里掏出三支彩笔——红的,黄的,绿的。他在一张草稿纸上画了个简表,递过去:“红色是反复错的核心概念,黄色是粗心或者临场失误,绿色是已经掌握但需要熟练的。咱们把这些卷子过一遍,把错题按颜色标出来。”
梁俊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彩笔:“行啊,你这招哪学的?”
“自己想出来的。”陈锡翻开第一张卷子,找到一道错题,“这道物理,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偏转,我错了三次了。红色。”
他用红笔在题号上画了个圈,又在笔记本上记下:“磁场偏转,模型混淆。”
梁俊有样学样,开始翻自己的卷子。
一整个早自习,两人就埋头在这堆试卷里。教室里其他人有的背书,有的做题,有的趴在桌上补觉。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那堆花花绿绿的卷子上,照在两人专注的侧脸上。
下课铃响时,陈锡的笔记本已经记满了三页。他看着那些红色、黄色、绿色的标记,第一次觉得那些错题不再是压在心里的石头,而是可以被看见、被分类、被处理的东西。
“下午我去找老师。”他对梁俊说。
“找老师干嘛?”
“问点事。”
下午第三节自习课,陈锡拿着笔记本,站在物理老师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里面有几个同学在问问题。他等了一会儿,等那些人走了,才敲了敲门。
物理老师抬头看他,有些意外:“陈锡?哪道题不会?”
陈锡走进去,把笔记本翻开,放在老师面前。他没有指着某道题,而是指着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
“老师,这些是我反复错的地方。”他说,“我想问的是,以我现在的水平,最后这段时间,哪个板块提分最现实?您能给我指一条最短的路径吗?”
物理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接过笔记本,仔细看了看那些标记,又抬头看了看陈锡,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行啊,你这次是来真的了。”老师拿过一支红笔,在笔记本上圈了几个地方,“磁场偏转,你这里确实弱。但是最后两个月,想把这个彻底搞懂,投入产出比不高。我建议你先抓这些——”
他圈出几个黄色标记的地方。
“热学,光学,原子物理,这些相对独立,而且每年必考。把这些拿稳,至少能多拿十分。还有实验题,基本的读数、原理、误差分析,你现在正确率只有六成,提高到八成,又是几分。”
陈锡点头,把老师的话记下来。
“至于红色区域,”老师顿了顿,“别硬啃。每天抽二十分钟,做一道相关的基础题,保持手感就行。贪多嚼不烂。”
“明白了。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陈锡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那些红色标记还在,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刺眼。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把所有弱项都补上,但他也知道,自己有了方向。
晚上回宿舍,他和梁俊定了个规矩。
“以后每天弄懂一个知识点,就算胜利。”陈锡说,“今天我把热力学第一定律彻底搞清楚了,奖励自己宵夜加个鸡腿。”
梁俊乐了:“那我今天把电场线的分布记住了,是不是也该奖励?”
“当然。”
“奖励?什么奖励?我看你是饥渴了。”罗伟豪在一旁突然搭把嘴。
“滚滚滚,你个der逼。”
“哈哈哈哈。”
两人击了个掌,各自爬上床。
这种微小的、确定的成就感,像一颗颗小石子,开始一点点抵消对宏大结果的焦虑。
周三傍晚,陈锡去操场跑步。
这是他重新开始的习惯。以前跑步是为了发泄,跑完气喘吁吁,脑子里还是那些解不开的题。现在跑步是为了放空,让身体累一点,让脑子歇一歇。
操场上人不多,有几个在踢球的,有几个在散步的。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暖橙色,跑道上的白线被拉得很长。
他匀速跑着,一圈,两圈。汗水从额头滑下来,呼吸渐渐变深。脚步声中,那些公式、定理、错题,像被甩在身后的风,渐渐远去。
第三圈,弯道处,他看见几个人在跑道内侧散步。
其中一个身影,他很熟悉。
女班长。
她和几个同学并排慢跑着,似乎在讨论什么,偶尔笑一下,偶尔停下来比划。夕阳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陈锡的脚步顿了一顿。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后,她脸上浮现出那个他曾经无比熟悉的、礼貌而清晰的微笑,并轻轻点了点头。
陈锡也点了点头。
他没有停下脚步,没有放慢速度,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他保持着原有的节奏,从她身边跑了过去。
风从耳畔掠过,呼呼作响。
很奇怪,这次心里没有慌张,没有悸动,甚至没有多少波澜。那个微笑依旧好看,但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远远的,摸不到,也不想去摸。
他继续跑着,一圈,又一圈。
脑海里忽然浮起她演讲时说过的那句话——“聚焦小事,享受微小的成功”。
当时他坐在台下,觉得那是高高在上的道理,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他正在做的,就是低头清理自己脚下的路,而不是抬头丈量与她之间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星光。
她很好,像远处一座终年覆雪的山峰,明亮、宁静,代表着一种令人向往的高度。但他已不再执着于登顶。
他能做的,是借着雪峰映照的光,看清自己脚下这条需要一步一步去走的、尘土飞扬的路。
第五圈跑完,他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抬头看时,女班长和那几个同学已经走远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背影。
他直起身,慢慢往操场外走。
心里很平静。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陈锡去了趟图书馆。
不是去借教辅,而是在文学书架前站了会儿。他抽出一本散文集,随便翻了几页。那些文字讲的是远方的风景,陌生的人和事,和眼前的高考毫无关系。
“......唯有我们觉醒之际,天才会破晓。破晓的,不止是黎明。太阳只不过是一颗晨星。”
他看了十几分钟,合上书,放回原位。
走出图书馆时,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好像松了那么一点点。
每周这半小时的抽离,成了高压生活里的透气阀。
回到教室时,晚自习还没开始。罗伟豪正在做题,看见他回来,头也不抬地问:“又去图书馆了?”
“嗯。”
“看什么书?”
“散文。”
罗伟豪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你还有心情看那个?”
陈锡笑了笑,没解释。
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
周六上午,周测。
考的是物理,快一个半小时的卷子。陈锡拿到卷子后照例先浏览一遍,然后按着节奏往下做。前面的题很顺,做到最后两道大题时卡了一下。
他没有慌,先把能写的步骤写上去,然后跳过去检查前面的。最后还剩十分钟,回头把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随便写了写,交卷。
成绩出来时,他还是看了一眼。
分数比上次周测低了五分。起伏还在,一道偏题让他丢了分,一道中档题因为审题不清又丢了分。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脑子里却忽然飘到别的地方去了——今早下雨,五楼走廊靠窗那排书和箱子全湿了。他特意去看了湿度计,好家伙,九十七。据说下的是雷雨,噼里啪啦砸了一夜,天亮才停。那堆湿透的东西,估计主人要哭晕在厕所。
他想起自己高一那年,也有一次把英语笔记本忘在窗台上,隔夜暴雨,第二天翻开,字迹全花了,像一幅抽象画。
当时觉得天都要塌了。
现在想想,也就那样。
他收回神,继续看卷子。英语考得还行,作文写得顺手,阅读没怎么卡壳。但数学就麻烦了——题型和平常周测不太一样,最后两道大题像从另一个次元来的。
他把卷子折好,塞进抽屉里,摸出那个“失分地图”笔记本。心态倒是稳住了——这种事,经历多了就习惯了。
起伏嘛,谁都有。
“这道,红色区域又暴露了。”他用红笔在相应的知识点上又画了一个圈,“但旁边这块,之前是黄色,这次变绿了。”
他看了一眼那块变绿的知识点——热力学第一定律。上周他花了两天时间,把它彻底弄清楚了。这次考试遇到相关题,果然做对了。
微小而确定的成就感,又添了一颗石子。
下午最后一节是心理课。老师走进来,说要做个挑战:六个人,只用食指,把一个人抬起来。
教室里一阵骚动。有人喊“不可能”,有人已经跃跃欲试。
陈锡本来想低头继续刷题,但梁俊已经举手了:“老师,我们宿舍来!”
然后他就被拽了上去。
六个人围成一圈,各自伸出一根食指,垫在他膝盖窝、后背、腰侧。老师喊“一二三”,六根手指同时发力——
第一次,没成功。他屁股刚离地就掉下来了,一群人笑得东倒西歪。
第二次,老师让他们调整位置,深呼吸,喊口号。他躺在六根手指上,感觉自己像个待发射的火箭。
“一二三,起!”
然后他真的起来了。
三十厘米。六个人,六根手指,把他托在半空,停了三四秒,又缓缓放下。
落地那一刻,教室里响起一阵欢呼。他站在那儿,腿有点软,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原来有些事,一个人做不成,一群人就能。
坐回座位时,他忽然想起妹妹那封信里的话:“你不是一个人。”当时觉得是安慰,现在觉得,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他把这个念头记在脑子里,没记在本子上。有些东西,记在心里就够了。他想起她写这句话时的样子,一定是趴在书桌上,咬着笔头,一笔一划地写。
他把信叠好,放回枕头底下。
清雅说得对,弄懂一点是一点。
高考不是要他把所有红色都变绿,而是在有限的时间里,让绿色变得足够多。
他接受了过程的漫长与结果的不可控,从而获得了内心的平静与持续行动的力量。
周日下午,陈锡和梁俊站在教室阳台上。
楼下,路灯陆续亮起来,把校园照得一片温暖。操场上有人还在跑步,食堂门口有人进进出出,宿舍楼的窗口亮起一盏盏灯。
梁俊忽然说:“二模快来了。”
陈锡点点头:“嗯。”
没有恐惧,没有焦虑,只是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
“你准备好了?”梁俊问。
陈锡想了想,说:“没有。但该来的总会来。”
梁俊笑了:“这话说的,跟要上刑场似的。”
“对于我们来说,差不多啦~”
陈锡也笑了。
两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一点一点暗下去。
风从耳边吹过,有点凉,但很舒服。
陈锡想起下午刚整理完的“失分地图”,想起老师说的那些提分方向,想起自己这周弄懂的那几个知识点。
他不知道二模会考成什么样,但他知道,自己走在一条对的路上。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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