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模那天,天气闷得像蒸笼。
陈锡走进考场时,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有人还在翻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有人靠在墙上闭目养神,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有人和旁边的人小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那种考前特有的紧张和亢奋。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文具摆好,深吸一口气。桌面上还留着上届考生刻的痕迹,不知是谁用圆规尖刻了“高考”两个字,笔画已经模糊了。
发卷的铃声响起。
拿到试卷,他没有像一模那样立刻埋头就写,而是先快速浏览了一遍。卷子挺厚,题目分布和预期差不多。他目光扫过每一道大题,在那些看起来棘手的题号上轻轻点了点,心里大概估算了一下时间——选填题控制在四十分钟内,实验题尽量十五分钟,最后物理大题则花多点时间,最后留十分钟检查。
开始答题。
前面选填题顺滑地过,没遇到什么阻碍。做到第七题时,他卡了一下。那题涉及的知识点他复习过,但此刻脑子里却像蒙了一层雾,怎么都想不清楚。
要是以前,他肯定会在那道题上死磕,磕到满头大汗,把后面的时间都浪费掉。一模的时候就是这样,一道题卡了二十分钟,最后三道大题都没做完。
但这次,他只看了一眼旁边的时钟,然后果断地在题号上画了个圈,跳过。
继续往下做。
后面的题有的顺利,有的磕绊,但他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遇到拿不准的,先标记,最后有时间再回看;实在不会的,也不纠结,按直觉选一个填上。选择题不会就蒙,填空题不会就写个最可能的数字,大题写几步基本公式也能拿点分——这些都是在无数次模拟中磨出来的经验。
交卷铃响起时,他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
走出考场,走廊里已经弥漫着对答案的嗡嗡声。有人聚成一堆,压低声音讨论某道选填的答案;有人拿着笔记本翻看,懊恼地拍脑袋;有人面无表情地往楼梯口走,拒绝参与任何讨论。几个女生围在一起,一个说“那道阅读我选B”,另一个立刻哀嚎“完了我选C”。
梁俊从人群里挤过来,凑到他旁边:“第七题你选的啥?”
陈锡想了想:“C。”
“我也是!”梁俊脸上闪过一丝喜色,“那第十题呢?”
“我选B,但不确定。”
“我也是B......”梁俊顿了顿,“算了,不聊了,吃饭去。”
两人默契地打住,不再对答案。这种事,越对越乱,影响下一科。考完就忘,是最好的状态。
晚上回到宿舍,气氛更热闹了。
还没进门就听到罗伟豪在哀嚎:“物理的最后一道多选,我做过的,但是我检查了改了,痛啊!肯定选BD!”他扑到床上,抱着枕头滚了一圈。
刘斌趴在床上翻书,头也不抬:“就是BD啊,改什么改。”
夏浩靠在床头,手里拿着瓶矿泉水,冷静地分析:“那道题和之前做的不一样,罗伟豪,就是BC,改对了。”
“一样的!都是电饭煲。”刘斌骂了一句。
“你还不相信?我翻给你看。”夏浩低头翻书,罗伟豪在旁边等待奇迹的发生。
陈锡和梁俊也凑了上去。陈锡回想了一下,那道题他也没完全把握,但他记得自己用了什么方法。
夏浩花了几分钟才找到,期间刘斌一直在坚持自己的BD,而夏浩坚持是BC。
“你看,这个数据和试卷上的有偏差。”
刘斌拿了试卷过来,对照了十几秒才相信了数据不一样的事实。
“哈哈哈哈,我是对的!”夏浩激动地举着书喊。
“Yes!刘斌你错了吧,你刚刚说不选C你吃什么来着?”罗伟豪紧紧地抓着刘斌的衣角说。
“......吃大餐!”
“你放屁,吃屎去吧,赶紧的别违约!”罗伟豪说。
宿舍里又撕打成了一片,不久后都上床准备睡觉了。
陈锡靠在床头,拿出自己的“失分地图”看了看。那是一本他记录的笔记本,把各科的知识点分成红黄绿三个区——红色是薄弱区,黄色是中等区,绿色是稳拿区。每个知识点后面还标注了最近几次模拟的得分情况。
他回忆今天的考试,心里默默评估:红色区域被碰到了多少?黄色区域守住了吗?
有些红色点果然又丢分了,但也有一些黄色区域好像变绿了。比如物理的受力分析,这次他就做对了;化学的方程式配平,也比之前顺了很多。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罗伟豪还在翻来覆去,刘斌的呼吸渐渐均匀。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不急不慢。
明天,还有两科。
二模后一周,班主任宣布了一件事。
“每个人把自己理想大学和分数写下来,贴到后墙上去。”他手里拿着一沓彩色便利贴,让课代表发下去,“花花绿绿的,像一群栖息在悬崖上的鸟。写真实点,别写那些够不着的,也别写太低的,给自己点压力。”
便利贴发下来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写真的假的?”罗伟豪问。
“你说呢?”刘斌白了他一眼,“班主任让你写假的,那不是白贴了?”
陈锡捏着那张黄色的便利贴,想了很久。
理想大学?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有的太远,说出来都心虚;有的中等,但又不甘心。他想起上个月班主任找他们谈话时说的:“目标要定得高一点,但也不能高到离谱,要跳一跳够得着。”
最后,他写下“南岭大学”和四个数字:575。
南岭大学是他高一就想考的学校,虽然是一所211大学,但他心仪的专业分数不高,离家也不太远。575分,是去年该校的最低录取线。
他现在的成绩,离这个数字还有将近一百分的差距。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便利贴贴到墙上。
梁俊贴的是本省的一所重点,务实得多。罗伟豪贴了所很远的学校,被刘斌吐槽“你这是想离家出走还是怎么着”。夏浩贴的是一所985,分数高得吓人,但他一向是班级前几,没人觉得奇怪。
花花绿绿的便利贴挤在一起,像一群鸟落在墙上。陈锡站在远处看了看,自己的那张夹在中间,并不起眼。但每次抬头都能看见,像一根刺,轻轻扎着。
成绩公布那天,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
班主任拿着一沓纸走进来,没说话,直接让课代表发下去。每个人接过成绩单时,表情都不一样——有人快速扫一眼就折起来,有人盯着看了很久,有人直接递给同桌一起看。
陈锡接过自己的成绩单,目光扫过总分。
比一模提高了28分。
年级排名前进了几十名。
梁俊在旁边看见了,用力捶了他一下:“有进步哦!”他的脸上是真心的高兴,比他自己进步还兴奋。
陈锡点点头,有些兴奋,但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地计算。
575减去现在的分数,还有将近70分的差距。
他拿出那张“失分地图”,对着成绩单一项一项看。语文英语稳住了,阅读理解和作文都正常发挥。数学选填准确率上来了,但大题还是扣了不少分,尤其是最后两道压轴题,几乎没得分。选修课依然是重灾区,物理实验题丢分,化学平衡计算丢分,生物遗传推导丢分。
绿色区域确实扩大了,那些曾经易错的基础题,这次很多都做对了。但红色核心区依然顽固,那些真正的难题、综合题,还是不会。
而剩下的黄色区域,收益会越来越小——容易拿的分已经拿了,剩下的都是硬骨头,需要花更多时间啃,但可能只能提几分。
进步是真实的。
但道路的漫长和艰难,也因此更加清晰。
喜悦是短暂的,迅速被一种更沉重的、基于现实评估的压力取代。
他抬头看了一眼后墙。那张写着“575”的便利贴还在,夹在一堆花花绿绿里,被教室后门吹进来的风轻轻掀动。
他低下头,继续盯着成绩单。
70分。
每一科需要再提多少?每一周需要稳定涨几分?他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开始列计划。语文再提5分,数学再提15分,英语再提10分,理综再提40分。分配到每个知识点板块,分配到每周的复习计划里。
旁边梁俊还在兴奋地和他妈打电话汇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全是喜气。
陈锡没听进去。
他的笔尖在纸上划动,一个一个数字,一个一个题型,一个一个需要攻克的知识点。
70分,看起来很多。
但拆开了,好像也没那么吓人。
周末,舅舅家请吃饭。
饭点定在一家环境不错的餐厅,包厢里坐得满满当当。舅舅舅妈,表姐小兰,外公外婆,加上陈锡一家四口,正好一桌。圆桌转起来,每个人都够得到菜。
菜一道道上来,热气腾腾。烧鸡、红烧肉、清蒸鲈鱼、烧排骨、油焖大虾、蒜蓉扇贝、油渣青菜、农家三宝,满满摆了一桌。大人那边聊得热闹,话题从外婆的身体到舅舅的鱼店,从河里的鱼获到最近的生意,从表姐的学校到未来的工作。
小孩这边安静些,但也不冷场。表姐坐在妹妹旁边,两人正低头说着什么,偶尔笑出声。妹妹脸上带着那种见到表姐特有的兴奋,叽叽喳喳的,和平时的沉默判若两人。她拉着表姐问东问西,什么宿舍几个人、食堂好不好吃、老师严不严。
陈锡坐在对面,听着大人们的聊天,偶尔插一两句。
二模的成绩,他已经汇报过了。爸爸听完,眉头略微舒展:“有进步,说明方法对了,保持住。”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妈妈则更担忧:“可离好大学还差得远啊......”她给陈锡夹了块排骨,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焦虑。
陈锡没说话,低头吃饭。
话题不知怎么的,转到了表姐身上。
舅舅放下酒杯,笑着说:“小兰当年一模二模也起伏得让人心惊胆战,但她心里有谱,稳扎稳打,最后那口气提上去了。”他看了表姐一眼,眼里满是骄傲。
妈妈眼睛一亮,立刻看向表姐:“小兰,快给你弟弟传授点秘诀,最后这两个月怎么冲?”
表姐放下筷子,笑容温和,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清晰感。她看了一眼陈锡,语气不急不缓:
“哎呀,哪有什么秘诀,就是别自己吓自己。像小锡现在这样,找到问题,一点一点补,就对了。”
妈妈连连点头,舅舅也附和:“对,稳最重要。小兰就是稳,最后考得比模考还好。”
“嗯,听说你们是第一批进行高考改革的学生,又是新的赋分制度了。”表姐接着说。
“是啊,什么3 1 2的,给我整迷糊了。”陈锡说。
“那就,适当放松吧,压力大是正常的啦。”表姐安慰道。
“也不知道是谁说的现在改革后更简单了。”妹妹嘻嘻地搭上一句话。
“你找茬是吧?”陈锡无奈地说。
“没有没有,我,我开玩笑的,嘿嘿。”妹妹马上补充到。
过了一会,妹妹在旁边小声问表姐:“姐,大学好玩吗?”
表姐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玩啊,自由多了,没人管你。想逃课就逃课,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但也得自觉,不然期末挂科就惨了。”她压低声音,“我们班上学期挂了好几个,补考的时候哭爹喊娘的。”
妹妹听得津津有味,又追问了几个问题。什么宿舍几个人、有没有独立卫浴、食堂贵不贵、社团多不多。陈锡则在旁边说到底谁先上大学,表姐笑了笑,一一回答,语气耐心,偶尔还讲几个自己同学的趣事。
陈锡听着她们的对话,眼前忽然模糊地浮现出“高考之后”的某个画面——大学,自由,新生活。那些东西本来遥不可及,此刻却好像被拉近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他低头继续吃饭,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表姐的存在,像一座触手可及却又需要奋力攀爬的参照峰。她就坐在对面,活生生的,刚刚从那座桥上走过来。她的成功道路清晰可见,并且被家人反复验证和推崇。
大人们的聊天还在继续,从高考聊到就业,从就业聊到买房,越聊越远。舅舅在说房价涨得厉害,爸爸在说工作不好找,妈妈在说表姐毕业就能有编制真好。
陈锡没再听,只是机械地夹菜、咀嚼、吞咽。
饭后,一家人散了。
回家的车上,妹妹靠着窗户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笑。车窗外的灯光掠过她的脸,忽明忽暗。妈妈在前面和爸爸小声说着表姐的事,语气里带着羡慕。
“小兰真是有出息,毕业就是铁饭碗。”
“嗯,定向培养嘛,早早就定了。”
“咱们小锡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
陈锡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表姐那句话:
“把能拿的分拿稳,就是胜利。”
他想起那张“失分地图”,想起那70分的差距,想起后墙上那张写着“575”的便利贴。
胜利,还在很远的地方。
但他至少知道该怎么走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路灯一盏一盏从眼前掠过。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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