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青州展开考卷，深呼吸之后视线落在纸张上，瞧清楚题干之后长出了一口气，拿出草稿纸开始书写思路。

今次的题目考察的是短策论，内容是他比较擅长的，先前夫子也曾布置过类似的题目，纪青州还算有把握。

纪青州先打好草稿，瞧着时间还早，干脆通篇写下来。考卷上面有浅淡的印格，需要在行内作答，否则作废。涂涂改改之后整理成一篇三页有余的文章，誊抄到考卷上刚好。

考卷用的纸张洁白细腻，纪青州用草稿纸遮住旁边避免墨迹溅到，然后一行行将写好的文章誊抄上去。每写完一句需要晾晒片刻，然后拿空白的稿纸按压下去，免得蹭到。

落下最后一句，纪青州轻松了口气，晾晒过后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出现什么不该有的错误之后将纸张折好。

考卷折起来后从外面只能看到他的名字和童生身份，右上角空白的地方将落下他的名次。

咕噜。

腹中声响隆隆，纪青州这才意识到现在已经过了用餐的时间。腹中饥饿到有些疼痛的程度，但他还是先将卷子和笔墨收拾好之后才拿出糕点，免得弄脏了纸张。

将糕点混着冷水吞下去，总算是缓解了身体的不适。

院试哪怕提前写完也不能离开，纪青州干脆用剩余的墨在稿纸上写之前先生布置的课业，不论考没考上这个都要完成，先整理一下思路，出去之后写起来也快些。

天色渐暗，纪青州隐约听到隔壁号舍似乎是出了点问题，考生竟忍不住哭了出来，听年纪似乎很小。

这种扰乱考场秩序的行为很快就被巡视的人发现，一阵喧闹过后似乎被带离开了，不过纪青州也不能探头出去看，被判同责就太冤了。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响起了鼓声，代表再过一炷香的工夫就要开始收考卷。纪青州又检查了一遍之后开始收拾东西，虽说号舍的位置不错，但一天过去周围总还是多了些异味，能尽早离开就不会在这儿多待。

稿纸和考卷是都要收上去的，还要再次核验身份信息免得替考。上面还要签字画押，如果有什么问题留下信息的人要负责。

在确认卷子全部收好之后锣声响起，原本安静的院中忽然喧闹起来，纪青州趁着其他考生还在收拾东西的时候第一个走了出去，才出来就瞧见虞奕等在外面。

先找了个食肆解决了下卫生，纪青州拿着店小二给的布巾擦拭了一番，这才重新走到同乡身边等剩下的人出来。

“今次考题如何啊？”赵秉修此时才开口。

“不难的，之前先生有布置过类似的题目，如果巡考官不是太剑走偏锋，几位师兄应当没有问题。”那几人都学了许久，平常纪青州也有看过他们的文章，不出意外的话应当能考上。

有老师修改，这几乎相当于押对题目，考不上的话那也不必继续求学，没那个天分。

果然，同窗们出来的时候神情还算轻松，和旁边几个乡镇堆中愁眉苦脸的考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戒骄戒躁，三日后才能定下来。”

赵秉修敲了一下扇子，原本笑闹着的几人安静下来，十分乖巧地站在旁边，等清点完人数之后这才一同往暂住的地方去。保不齐有人生出歹念对考生下手，还是集体行动安全些。

这一日实在是消耗精力，虞奕端着饭食回来的时候纪青州已经歪到床铺上睡着了。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黑，纪青州放轻声音起身，身边的虞奕却很快反应过来，将炉子上还温着的食物取下，借火点燃油灯。

“实在是有些困倦，怎么不喊醒我。”纪青州有些歉疚，以往这个时候虞奕应当已经睡着了，这很明显是为了等自己。

“反正明天也没事，明天我们一起赖一会儿想来先生也不会责怪。”

还挺有道理的。

纪青州自然知道这时他安慰自己的说辞，但现在多说也没有意义，还不如赶紧吃完洗漱，兴许还能多睡一会儿。

不过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纪青州还是天亮便醒了过来。

昨天晚上算是放纵，等先生判断完大致的名次就要为了两天后的结果做准备。考中秀才的也就作罢，没考中的则需要参与加试，若发挥得当、品貌俱佳也可破格录取，参与的岁试竞争廪生的名额。不过这些名额多留给那些家境优越或是有些门路的，普通人家出身的几乎不可能，但总还是要拼上一拼。

若是考过岁考，一举成廪生，不仅有免税的资格，每月还有俸银。他们的先生就是因为当年的功名在县城中过得极好，照常理说俸银足够支撑他一直考下去，不过赵秉修是个人原因决定参与过两次乡试之后在县城中安顿下来，这就另当别论了。

纪青州将早起默下来的文章递给赵秉修，这时他在院试中写下的。

先生那边已经有了几份文章，他歪头示意可以先去忙自己的，比如趁着现在出去买些纪念品或是县城少见的玩意儿。

纪青州将返程需要的银钱数出来藏好，剩余的则塞入随身的钱袋中，院子中想要外出的人商量过想买什么之后便顶下了路线。

最先去的自然是书舍，一般这种地方也会寄售一些因为家道中落不得不放弃的孤本，也有名家制作的墨条纸张，不过价格也很感人，不是纪青州等人能负担得起的。

不过饱饱眼福也很不错。

他们的目标是那些范文的抄写本，以及最近这几年考题的破题分析，有专人负责收集各位夫子的念头综合而成，一本薄册子就要小半两银子，不过还是咬牙每种买了本，回去互相借录便是。

均分到每人头上这么多本需要几两银子，纪青州掂量了一下，这里的花费比预想中多了些。

好在剩下必须要买的东西不是很多，纪青州给罗素祎和纪闻买了一对儿镶了宝石的木簪，商贩大概也是从其他地方淘过来的，上面沾染了不少污渍。镶嵌的石头看起来质量欠佳，蒙着一层雾，讨价还价之后纪青州以八十文的价格买下，还搭了一只有些旧的木盒子。

虞奕看着纪青州手中的物件欲言又止，不过最后还是压下了还未说出的话，等回去再说也不迟。

“奕哥儿有什么想要的吗？”

纪青州将给哥嫂准备的礼物收好，转头询问跟在自己身后的虞奕。

“哥哥给我什么我都喜欢。”虞奕抓住纪青州的衣角，似乎有些担心自己和他走散，“如果没有其他要买的，我们去那边的布庄看看吧。”

纪青州怔愣了一下，点点头，拉着人往不远处空旷些的地方走去。

而在他们离开之后，穿着甲胄的兵卒似是得到了什么指示般将街道阻断，一家一家排查是否有自己想要寻找的人。商贩连忙收拾自己的摊子放置被波及到，行人在被盘查过后纷纷远离，免得引火上身。

不过这一切和纪青州二人无甚关系，他们现在正站在府城最大的成衣铺子前，时兴样式的衣服被挂在最显眼的地方，还有各类的布料，连传言中的浮光锦都有几匹。布料上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随着角度变化颜色也产生了变化，现场站着的人无不被它吸引。

确实名不虚传。

不过价格也不是他们能负担得起的，这东西买回家供着就没什么意思了。

瞧过新鲜，接下来就要去路口和同窗们汇合，然后去西边的集市买些种子，他们各家都地，再不济也有院子。县府的种子多半是朝廷播下来的，质量和种类都有限，若是想种些改善型的伙食就要自己想办法。

府城的人员和物资的流动比起他们生活的小县城多很多，这里甚至能瞧见西域的香料，还有相貌和他们有很大差别的人挥舞着旗子吸引过路人的注意。

路过先前经过的路口时瞧见似乎有官差在，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纪青州等人选择绕路。

回去之后虞奕便待在房中不肯出来，纪青州将两人食物端进屋中，顺带着将新买的面做成饼子贴在锅内。出发之前准备的干粮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现在这些晒干之后就是返程的干粮。

先生将文章看完之后便没再找纪青州，他这次发挥得很不错，如果没什么意外，比如巡考人员有特别的偏好，这个功名是没什么疑问的。这个年纪的秀才在府城中也有不少，但在县城中就可称之为前途无量了。至于岁考那只能看运气了，每年府城的名额有限，他们这些小地方只能看运气。

赵秉修心中甚至都隐隐有些期待，他的这些学生中最有文采的或许另有其人，但最具科举天分的却是纪青州。不过从乡试开始就不是一个难度了，算学和诗词方面都要更努力才是。

放榜时榜前挤着的人比送考那日只多不少。

纪青州努力了许久也没有挤进去，这个密度的人群身形已经没了作用。站在外面跳了一会儿之后放弃了第一时间看结果的想法。案首的名字已经传出来，是府城某家书院的学生，现在已经报喜去了。

“我中了！”站在前面的学子在榜单上瞧见自己的名字，确定了乡镇也相同之后高喊一声。外围陪着他过来的亲人朋友欢呼，不仅有参与廪生考核的资格，家中在规定范围内的土地也可免税。

学子很激动地握住了跟随自己过来之人的手。他们拖延的婚事终于有了着落，原本双方经济都有些欠缺，现下有了功名，那些原本不肯帮忙的族老也会松口。

有获取想要名次的，自然也有成绩不尽如意的。将榜单看了数遍也没发现自己名姓的学子黯然离开，身边人拍着肩膀，话语之中多是“下次定然高中”之类的话，至于那人下心中是什么念头就不方面明面上了。

纪青州在人群散去大半后这才走到榜前，在一等中间靠后的位次瞧见了自己的名字，长出了一口气。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哪怕先生之前说过没什么问题，还是要落到实处才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