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还算顺利，一行人抵达县城的时候外面有不少人在迎接。眼下农忙时候已经过去，今岁的徭役还没安排下来，是难得的空闲时光。

当然大家手中不会放下活计就是了，多做些手工活也可填补家用，去年将绝大部分人家中的积攒都消耗完了。

纪青州坐的车架靠后，原本他想站起来看看有没有熟悉的面孔，却被身边的虞奕一脸严肃地拉了下来。

路途颠簸，纪青州的头脑有些昏沉，之前支撑着站起来的力气卸去之后还踉跄了一下，虞奕眼疾手快地搀扶了一把这才没让人磕在木头上。

纪青州揉了揉有些胀痛的额侧，因为距离县城不远，今天的饭食都是在车上用的，头更晕了。

“很危险。”虞奕确定人坐好之后这才解释道，“颠簸，容易摔下去。”摔下去受伤都是轻的，每年京城都有不少纵马把自己玩没了的。

当然纪青州的情况和那些纨绔完全不同，他是离开这里太久，回来难免有些激动。小小年纪功名在身，哪怕放在京城也算是少年英才，若是加以培养和宣传，破格录取也不无可能。

有时候上位者也知道某些“才子”的名声是自己宣传出来的，但他们恰好需要这样一个人充当挡箭牌或是旗帜，互相利用。

当然纪青州和那些沽名钓誉之辈完全不同，虞奕理所应当地将少年从中摘了出来，帮着人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服。

思维从混沌中挣扎出来后纪青州也不免有些后怕，虽说身量不足，但不注意的话还是会摔下去。实在是自己这次与兄长分别的时间太久，先前因为心中装着事情没有空闲思考，踏上回程拿份思念之情便压不住。

不急于这一时。

纪青州在心中告诫自己，都已经出过远门竟然还这般莽撞，还需要虞奕保护，实在是有些不应该。

车架在城门口停下，一群人从车架上下来，脚步都有些虚浮，眼下都带着些青黑。但精神气还是在的，在长途出行之后安全回来就是最好的事情，运气不好的时候水土不服甚至会折在他乡。哪怕考不上也算是一份难得的经验，也给家人朋友买了不少小玩意儿，都是府城时兴的，县城中瞧不见。

眼尖的已经在人群中瞧见了自己的熟人，抬起手挥了挥。

同先生见礼之后众人才收拾东西各回各家。纪青州站到高处环视一圈，在不远处瞧见了熟悉的身影，背上行囊之后拉着虞奕过去。

“青州回来了？”

纪闻笑着将沉重了许多的藤箱接过来，身边的罗大哥也接过虞奕的。这还是有记忆以来他们两个分开最长的时间，不说纪青州，连他自己夜晚也总是忍不住担心。

去岁瞧见的那些画面总是浮现眼前，理智上告诉纪闻他们一行人待着护卫应该没有危险，但总还是担心万一有匪徒埋伏众人会不会反应不及时。到最后他和罗素祎都将功名什么的放下，只希望人平安回来就好。

纪青州环视一圈，并没有在附近看到其他人。

“你嫂嫂这几天有些不舒服。”纪闻解释罗素祎为什么没有过来，“她可是念了好久，原本准备在城门口等你，现下只能在家中了。”

纪青州有些担忧，“有没有请大夫回去，或者咱们现在去医馆开些药？”生病可不是开玩笑的，尤其是季节更替的时候。

“已经看过了。”纪闻回答，“大夫说是时令问题，休息两日便好。”

几人并没过多寒暄，车架已经在旁边准备好，这是县老爷给他们这些已经考上秀才功名的人准备的，纪闻几个也可沾光一并回去。

回到村子之后，纪青州和虞奕才洗漱完便陷入睡眠，甚至没来得及收拾东西。

赶路实在是疲惫，哪怕回来的路上纪青州讲述了许多自己的见闻，原本想将礼物送出去，却不自觉陷入沉眠，小白猫蹲在纪青州怀里，十分想念多日不见的家伙。

呼噜噜。

小猫的呼噜声和两个少年的呼吸声交织，营造出十分安静祥和的景象。

纪闻见状便也没有喊他们起来吃东西，将罐子放回炉灶上，这样若是半夜醒来也能喝点温乎的。

纪青州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睁开眼睛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一只暖呼呼下毛团。他将脸埋在猫咪软乎乎的毛上，吸了许久，这才有点自己已经回来的实感。

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小猫被打扰了许久，用尾巴扫了一下纪青州之后便蹦了出去，爬到院子的树上休息。

“起来了？”

罗素祎听到响动走到门口，纪青州嗯了一声，又打了个呵欠。

昨天晚上听他说考上了，罗素祎并不清楚这难不难，但好处是落到实处的，怪不得以前总有人咬牙将自己孩子送到县学，这一人考上，剩下的田税就不知多少。

他们这边田地条件比较好，前段时间县城在商讨过后将附近村子中剩下的人迁了过来。

他们都是出生在这一片的，比起直接落户流民的其他村子要安全些。十几户人在新任里正的带领下完成了春耕，如果不出意外，在这一茬粮食收割之后他们的生活也能好起来。

纪青州还不到分田的年纪，但在他考上秀才之后这一点就是能商量的，甚至能够租用学田，家中的土地也能挂到他身上。

“嫂嫂还不舒服吗？”纪青州想起昨天纪闻曾经说过的事情，现在家中只有他们两个。

罗素祎笑着摇摇头，“他又多说了吧？昨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就是受了寒。”灌下一副汤药之后其实已经好了不少。

大夫的意思是去年冬天在雪中的时间太长了，身体受了寒气原本就不利索，这段时间又没注意保暖，加上春耕忙碌便病倒了。其实吃了药之后已经好了很多，只不过病去如抽丝，好在现在地里活少了，纪闻一个人忙得过来。

纪青州洗漱一番之后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昨天晚上太过疲惫，将东西放进屋子之后也没来得及收拾，还好没带什么吃食，不至于坏掉。

放在中间最安全地方的包裹是簪子和书籍，同窗们约定好每次进学的时候交换先前买的书籍，现在他手中有两本，要抓紧时间抄写。

还有种子，都用草纸包好，上面用笔简单画了叶片和果实的样子，旁边还有文字，是纪青州听店铺老板解释时记下来的。

剩下的十四两银子没有动用，纪青州将其交给了罗素祎，这些放在家中更有用些。但罗素祎觉着他们有土地，还是纪青州放着以备不时之需。

毕竟好的笔墨纸砚都是很贵的，还有那些书，一本就能卖几十枚铜板，能换许多粮食呢。而且接下来还要准备廪生的考试，纪青州不该将时间都花费在抄书之类的事情上，尽管少年解释抄写那些书可以巩固记忆并不是全然没有用处。

僵持之后纪青州留下了四两，剩下十两则由罗素祎收到钱匣中。

“过段时间瞧瞧城中的宅院，总是住在学舍中实在是不方便。”罗素祎思考着，县城的房子不便宜，但加上这笔钱，秋收的时候挂在纪青州名下的地不用交田税，应当能凑够钱。

纪青州原本觉着不用，但想到去年的事情，在荒郊野外到底不如城中安全，城中的条件也更好，到时候家这边的地可以租赁给其他人耕作。

自己这半年在念书的时候也可多寻些赚钱的活计，有了功名之后就会有富贵人家愿意请他们来给自家孩子启蒙，那些德高望重的夫子是只收已经识字、粗通经书的孩童。

“那这段时间我多打听，说不定有人着急离开，到时候咱们在城中也有个落脚的地方。”纪青州思考了一会儿，“或者先租个院子，如果有什么东西要售卖也可先放在那边，有空闲了再卖掉。”出售给行商实在是不划算。

侥幸逃出来的人说过那名出卖了很多村子的行商最后死得极其凄惨，也算是恶有恶报，但他们对于这个群体的恶感增加了很多，有许多人甚至不愿意同他们交易，宁可走半天的路去县城中以物易物。

于是在纪闻和虞奕回来的时候，家中的两人已经达成了意见，不过不用那么着急，还是要留些银钱应急。

“在商量什么？”纪闻手中提拎着一卷新鲜的菜，他们院子中种着的菜还没长成，这是回来的时候婶奶奶家给的，他们家今年种的菜长得快。

“如今青州也是有功名的人了，之后在县城的时间肯定比这里多，这不正商量着看看要不要在城中瞧个院子。”罗素祎伸手想接过菜，却被纪闻绕过了，只得重新坐下。

“说得有道理。”纪闻回答。

他小时候村子里似乎也出过一个考上的，一家子很快便搬去了其他地方，也不知道有没有躲过饥荒。

应当是躲过了吧。

至少不会像他们这些需要依靠土地生存的人一样被捆绑在一个地方，遇见灾害之后只能一点点挣扎，最后抛弃这仅有的东西踏上流亡之路。

纪闻忽然有些怅惘，但很快调整好表情，从今往后他们家的日子也算是有盼头，低下头择菜：“看你们的，反正只要在一起，不论如何都好。”

“是啊。”纪青州长出一口气。

虞奕倚靠着树，看着远处的天空，偶尔会有鸟雀经过。人的苦难对于它们来说并不重要，只不过有时候的冬日格外难熬。

天气逐渐回暖之后县城中热闹了许多。

期间也有些逃走的富商回来，不过都交了很大一笔钱财，这才从县府中取回了自己的住宅的房契地契。不过更多人离开之后没有回来，不知道是用那些金银细软在其他地方安了家，还是半道上葬于山匪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