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间的植物逐渐褪去最浓烈的绿色,山林间也染上了些清凉意味。在确认好文书之后纪青州等新秀才和往年的几个还没离开的秀才一同踏上了去府城的路。
不过这次纪青州的背篓中多了一只毛绒绒的小家伙。
原本他出门前想将小白猫送回家里的,但小家伙坚持钻进他出行行李中,在数次拉扯之后纪青州还是不如小猫坚持,在虞奕表示能照顾好它之后带着小猫上了路。
这次出行的车架比起先前那次好了不少,两人一车。毕竟是见了县官都不用行大礼的身份,出行时连护卫都多了不少。
原本只有木板的车架中也被铺上了几层软垫,后面还有几只箱子用以存放行李,免得因为颠簸在车架中移动造成磕碰。
纪茸茸很乖,齐安明对于这只小猫也很熟悉,因此在行路途中纪青州允许小家伙趴在自己身上,扎营休整是时候也让它在附近玩耍一会儿,在出发和停车这些有些混乱的时候则要待在特制的藤笼中,被人捉了可就找不回来了。
“还有一日路程就能到最近的县城,咱们今天多走些时辰。”领路人瞧着天色还早,估量过后决定今日便不在外面停留,早些到府城也能休整一番,虽说每到河边都会清洁一番,瞧起来却仍旧有些邋遢。
天气仍旧有些炎热,纪青州将袖口挽起,将烧开的水灌入水囊之后重新爬上车架,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告知车夫自己这边已经准备好了。
岁试的人比起几月前来考院试的人少了很多,但仍旧有很多生面孔,不知是之前没有注意,还是往届的秀才。彼此之间也十分客气,当然最主要的还是防备,和那位邮寄书册的家伙是完全不一样的。
府城中也很是热闹,大概马上就是秋收的时节,今年的收成眼瞧着还不错,各路商贩和收粮的人已经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还带着各种商品,甚至有些其他地方的话本子,不少食肆茶楼购买了这些故事,修改后演绎出来,也能多得几分赏钱。
纪青州先前在县城的时候也做过售卖同窗画作的生意,但瞧着眼前精美的册子,深感还好县城运输闭塞,不然那些有些粗制滥造的画卷根本入不了其他人的眼。
他对于这些东西还是有些兴趣的,不少作者都是身有功名的,不然也没有那个时间和能耐做出这些成果。尤其是那些话本,哪怕有刻意更改,还是能从某些人物的行为中得到些自己原本不知道的知识。
例如这本名为《正身明德录》的话本中讲得便是一名县官遇到了天灾,想要陈情却被再三阻隔,同行人届倒下之后他一人拖着残躯面见钦差,将那些中饱私囊之辈绳之以法。
故事有些俗套,但人物描写极其出色。其中最得人喜欢的便是原本跟在这位县官身边的年轻后辈,思维灵活,能从那些仆隶老爷口中套出真话,最后却因得罪人太多在上值时被某位商贾收买的兵卒刺杀,也让那位县老爷抛却最后一丝顾虑以命博之。
纪青州原本只觉着权力和钱财之间存在联系,但却是相对独立的,在这本书中却道尽了权力在某种意义上掌控了钱财的分布,所谓“明确”的选择也不过是背后有力量在推动。
而且很多时候这些消息改变只是因为它需要被改变,或者说这样改变更符合某些人的利益。
那些能被百姓或是偏远地方的学子得知的也不过是修改过的内容,而身处上位的人可以很轻松改变这一点。例如在后记县官的回忆中才写道这位青年其实是一名极其贪财的官员,做出这些事情也不过是有人在背后授意当了出头鸟。
但没有人会在意这一点,解决掉自己需要解决的,之后也需要这样的人,那么就将他的行为无限美化并加以赞扬,就会有无数类似的人前仆后继地做同样的事情,即使他们之后只被视为燃料,那份赞扬还是会着了魔般驱使着人上前。
而那位县官在完成了自己的意愿后便辞职告老,无人知道他的结局是什么。
“大概是被仇家找上门了吧。”虞奕声音浅淡,没什么感**彩,“如果他还留在那里,兴许还会有人因为他之前的行为有些忌惮。”但卸去一身责任之后也失去了保护自己的能力,以虞奕的认知在得罪了那么多人的情况下绝对会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当然说书人是不会将这些有些悲观的结局讲出来的,围观者皆沉浸与反面角色被绊倒之后的激动和愉悦之中,很少有人和纪青州一般拿出话本去寻找没有讲完的故事。
“但或许他也能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度过剩下的时光。”纪青州摇摇头,理智上告诉他这个可能性非常小。
很多时候人在面临生命危险的时候是守不住自己的秘密的。
就像是那位曾经背叛过无数村子、如今已经魂归地府的行商一般,或许在和平安稳的时候他顶多算是个斤斤计较的家伙,但面临敌军的刀锋时毫不犹豫地出卖掉同族,甚至为了投诚主动指出能藏匿的地方。
听完了这一场书,桌子上的茶水也已尽,纪青州将铜板放在桌子上,同虞奕一起转身离开茶肆。
当然他们也可以花上一份茶钱听一天,说书先生在这两日每隔几个史称就会讲相同的故事,直到来这里的听众绝大多数都听过。
“接下来要去哪儿?”虞奕询问。
"回去吧?"现在距离岁试还有一段时间,虽说进步应该不会有了,但总也不能荒废掉,至少每天都要写几道题,保持手感。
纪青州对于这次考试的把握不算大,这次和院试不同,考生身上都有秀才功名,还有很多看头发就已经年了许多年的老人家,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这个“小乡试”。
除去正选能够参加乡试的,也有综合各种情况单独选拔的人员,也相当于恩科的变式,就像是之前院试最后年纪尤其大的几位。不过他们用得都是额外的名额,对于正选录取的人没什么影响。
回到暂时休憩的院子后纪青州翻出了几道算学题目,最主要的时关于粮草运输,中途的消耗根据题干有不同的变化,若是不小心忽略了结果就会相差极大。
还有工学内容,不过据先生说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毕竟现如今工籍并不算好,一些机密哪怕是孩子都不会传授。考难了大家都不了解,考简单了又么没有区分度,总不能按照写字好不好看或是卷面整不整齐判断文采才能高低。
相比院试和乡试有正规流程,每个州府岁试的形式都有细微差距。
纪青州题目所在的府城就是更倾向于乡试的形式,分三场考核,不过每一场也就一天多一些。三科考完之后汇总的成绩会在第三天早上张贴在学馆门口。岁试一等便为廪生,之后能够尽入府城的公学念书,等来年一并前往省城参加乡试。
岁试二等则需要根据一等的人数灵活调整,最后凑足一支几十人的队伍。基本上考核二等中前一半的人是能够参加乡试的,如果前面的人放弃了则可以补录一次。当然他们就不由府城承担费用,但能考到这种程度的人一般都有些身份背景,哪怕清贫人家出身也会有喜欢压宝的商贾或是清流愿意帮上一二,若是运气好中了乡试那可就是一本万利。
虞奕在纪青州参与考试的时候做好了后勤准备,包括但不限于准备好沐浴要的东西和吃食,毕竟经过脑力消耗之后人会是非常疲惫的,而他清楚纪青州平常就十分爱干净,在那种地方待那么久出来总还是会难受的。
他还提前找了大夫抓好药以备不时之需,至于请大夫就做不到了,府城中有的是背景煊赫的人家,有些能耐的大夫早就约好了时间,等家中晚辈出来第一时间就诊脉。
这次纪青州号舍的位置不算太好,临近交卷时各种气味极其浓烈,让他有些作呕。好在进来之前就已经带了些酸味的果干,含在嘴中勉强能集中精神。
题目是他有些陌生的内容,勉强破题却难以在最后写出升华的内容。
各种因素叠加之下第一场策论题他发挥得不算好,赵秉修瞧见他默出的文章之后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场算学并韬略的试题中,他原本想减少了关于粮草筹备和计算的内容,将重点放在如何阻止地方采用以战养战的方式深入内部,同时保障信息传递渠道,在外采取一套应对战事的策略,在汇报至军权所在之前率先响应。
敌军进攻一般会在粮食短缺或是刚收获的时候,这时候的收益最高。现如今的命令是可于当地采购粮食,在后者时自然是适用的,前者则需要通过建立动态粮仓稳定军心和后方,避免商贾恶意抬价。
但写了这么多草稿,整理思路时却又觉得题目设计中作为地方官员并不需要考虑这些,通过计算得出最小消耗便可,剩下的事情自有其他人考量。站在一个县官的地方或许这种选择是有利于自己治地百姓的,却与整体无益。
于是权衡在三纪青州还是中规中矩地做了道计算题,将原本韬略的部分概括为一段话,最后附上一句“分则行,合则皆按令函所述筹备之。”
虞奕听纪青州讲述之后也赞同地点点头,这一届寻考官王学安是个比较典型的保守派,相较于分而行之的策略,他出手时一半更讲究大局,即争取用相对而言最少的整体伤亡、最安全的方式达成目的,但这需要上下执行不得有闪失,更不能根据自己的想法改变原本的计划。
所以这些年来这位王大人只任闲职,实在是战场上没有人能够达成他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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