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府城外土地被清理过,纪青州和虞奕物色了个庄子。倒不是缺衣少食,这几天在城中住着虽安稳,两人却能感受到远离土地之后家中几位都有些不安。
是了,与土地深层捆绑了十几年甚至大半辈子的人骤然脱离、不能将收入掌控在自己手中总还是会有些不安。
这几天虽然也有找些事情做,但总不是他们擅长的,不确定性让家中的氛围变得有些焦躁。尽管他们在纪青州面前努力隐藏这一点,但某些事情是掩饰也掩饰不住的,虞奕也觉察到这一点,但他毕竟和他们隔着一层关系,什么事情还是纪青州出面解决最好。
“府城中是没什么地方了,但周围的农庄倒是可以看看。”虞奕翻找着手中的契书,他这段时间将精力更多放在联系人手上,农庄原本是有一个的,但在之前卖掉了。
不过那地方位置也不算好,就算还在自己手里他也不会拿出来。
“这两天地应当都空出来了,今天回来的时候我瞧见板上贴着不少出售的消息,回头抽时间去看看。”纪青州叹了口气,数了数自己刚鼓起来的钱袋子。
这段时间人情往来的开销大了些,好在府城对于他们这些中了举人的有补贴,加上虞奕给的零花,
瞧着少年因为即将瘪下去的钱袋而苦恼的神情,没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纪青州还没到束发的年纪,但为了方便还是会用木簪将头发盘起来。
纪青州也抬起手将虞奕的头发弄乱。
虞奕这段时间长得更快了,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距不减反增,让纪青州有些怀疑念书写策论这些消耗脑力的行为会影响身形。
原本以为只是视力受点影响,手上多点茧子。
纪青州选择性忽略掉他们最开始骨架就有些差距,在报复心得到满足之后开始思考农庄的事情。
纪青州趁着还不太冷坐上车架去府城外转悠了一圈。陪同过来的掌柜也极有耐心,陪着他们两个一个个走过这些挂牌的农庄,最后选定了一个离府城近的,这样出入也方便些。
“这一处距离府城不远,地段好,又临近水源,今年的收成很不错。”掌柜将今年的单子递过来给纪青州二人瞧,上面的印章都是做不得假的,“原来的主家去其他地方上任了,不然也不会挂在咱们这边售卖。”
还有一点掌柜没说,以前的人点名要将此处农庄留给在城中的读书人,也算是结一份善缘。
看价格就能知道,此处价格仅有差不多条件农庄的六成。哪怕全价都有不少人询问,但掌柜咬死了不卖,直到今天纪青州几个过来。
“这儿还有前主家留下的东西,你们若是觉得有用尽可以留下,不愿意要的话便随便处置。”
纪青州和虞奕对视一眼,这里先前也调查过,是他们能选择范围内最好的地方,纪青州便对着虞奕点了下头,然后转头向掌柜:
“就这里吧,契书之类的是要在这里签订还是回铺子?”
之前出来的的时候纪青州瞧见他将一应文件都带出来了,但说不好掌柜那边有规矩。好在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麻烦,掌柜在清点过银两之后便将几份儿准备好的文书递过来。
纪青州走上前,在掌柜递过来的契书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样便成了,剩余的要到府衙去办,若是您有想再弄些农庄的话也尽管找我。”掌柜确认过没什么问题之后笑着将东西收回去。
“嗯。”纪青州点头应下来。
罗素祎和纪闻听说他们今天出门就又买了农庄,原本想说不用耗费,但转念一想那边也算进项,这样他们也能帮上忙,总比整日在家中好些,最后也只是嗔怪了几句。
“都说了我们手中还有银钱的,若是瞧上了哪个庄子,同我们说便是了。”罗素祎这段时间也打听过了,府城内的房价极高,但外面的庄子比起县城中的宅邸还要便宜些,以先前的积蓄勉强付得起。
“是啊。”罗母在一边附和,不过见纪青州坚持,最后还是小心将契书收好,同家中其他几个商量着什么时候去看看,冬日地里也是可种上些东西的,“明天我就和素祎去看看,咱们还没见过这专门用来种东西的地方。”
纪青州确认过氛围轻松起来,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长出了口气,钱总算是没白花。
而且原本院子中的地只够应季的时候吃几顿,真正想要供给还是要城外的农庄。别的不说,那些对水源有要求的作物很难在院子中种植。还有那些牲畜也不方便在这里饲养,府衙规定除了获取授权的人在偏远地方或是坊市内,其余地方不能饲养。
今年是在府城中过的第一个年,比起村子,府城中的氛围浓很多,不少人带着与年节相关的小玩意儿售卖,偶尔还能瞧见很陌生的面孔,瞧着不像是这边的人,口音也有些怪。
“他们不是我们这边的吧。”纪青州余光瞧了一眼斜后方的人,那人的头发和眼眸颜色都极浅。
虞奕喝了一口茶水,点头,“是西边的。”
具体是哪个国家不清楚,但那边的人大都长这个样子,身上带着通关文书的他们便也不回去管,毕竟这些人是带着很多珍贵东西过来的,用一些茶和布料交换再划算不过。
今日有班子来这边演出,不少家中有些闲钱的人家纷纷来茶馆中买了座位。经典曲目过后便是改编的故事,挑的都是传播最广的,瞧着自己熟悉的情节演出来来还是很有意思的。
纪青州略看了一会儿就瞧见不少有些熟悉的面孔,大概是之前参与考核见过的,不过今个儿是来休息的,他们点头示意之后便各自玩耍去了。
一声脆响,上一幕结束,有人用帘子将舞台遮盖住,开始更换场景,另有一人走到台前:
“正是好时节,给诸位拜个早年,接下来一场不是其他,正是前段时间湘洵居士写的《桂花瓷》。”
“好!”堂下不少听说过这本的人欢呼起来,没听过的也鼓起掌。
这本书纪青州看过,据说这位湘洵居士乃是某位大人物的亲眷,先前就以自己周围某些人为原型写了几本纪实故事,结果被当事人找上门,险些打断了腿,原本消停了一段时间,今年却又给书馆塞了这本新书,之后跑路去游山玩水了。
因为故事太过传奇,纪青州倒也听说了这本书,但具体内容并不清楚。身边的虞奕显然也不清楚,但看受欢迎的程度,故事应该很精彩?
锣声起,幕布解开。
打头的是一名脸上抹着蓝色花纹的孩童,声音极脆,三言两语将这个故事的背景介绍完。
桂花瓷讲得是一位匠人在巧合之下烧制出件花纹独特的瓷器,因着院子中种着桂花树,她给有这种花纹的瓷器取名桂花瓷。
故事整体而言是比较温馨的走向,虽说因为瓷器的珍贵遭遇了很多人下胁迫追杀,结局是带着女儿的独自生活的匠人同那位最开始给她手中桂花瓷打开名气的读书人在一起了。两人都很狼狈,但远离了那片用背景和思想禁锢着他们的土地之后变得很自由。
最后一幕是长大后的女儿讲他们的故事编成了歌谣,从边陲传回当初生活过的城镇,许多老一辈子人回忆起了桂花瓷。
“若有看客来,不妨煮杯茶水,听我一讲。”
纪青州听得入了迷,初看只觉得这是个很令人舒畅的故事,但仔细想来当中有很多行为在现如今发律法规定中确实是可行的。就比如最开始那户贪婪的人家想要通过伪造匠人女儿的身契倒逼匠人为己所用,却在对簿公堂时被路过入京述职的官员叫停了判决,三问县官。
虞奕眯了眯眼,这是真的很熟悉。
这人……兴许还真如传言中是个有些身份背景的家伙,能将这些东西发出来,心中应该也有些不一样的念想。
而且这故事是从南边传过来的,京城那边非但没有阻止,反倒有些推波助澜之势,似乎非常想让这事情传到北边。
如果所料不错,兴许很多人在寻找的那位湘洵居士就藏在这个戏班子中。
他对着纪青州使了个眼色,二人悄然起身,从后面绕道戏班子的后台,一左一右堵住了出入口。在当中之人没有反应过来之时直接将人按在了衣服堆里。
“谁啊……”那人的声音被闷在衣服中,起先有些害怕是不是有人杀人灭口,但感觉自己身后的力道并不算重,似乎只是不想让他出声,连忙将嘴合起来。
转过头,瞧见有些熟悉的面容之后先是惊讶一番,旋即想要拍虞奕的肩膀,却被身形已经张开的虞奕侧身躲过。
那人这时才注意到虞奕并不是一个人过来的,旁边还有一个身量稍微矮些的少年,身上的衣服不算精美,但身上带着些读书人的味道。
“我就知道你还……”
“什么事情回去再说。”虞奕打断了这人的话,翻找出一支炭笔,将一家和他们现在居住地相隔极远的店的位置写下,和纪青州一起离开了。
等他们的身形消失,原本揉着自己后脖颈、故作脆弱的青年人缓慢直起身,原本身上带着的那股吊儿郎当的感觉消散。
他绷着表情,将地址看过后撕毁,投入旁边燃着的炉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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