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青州等人并不清楚事情的危险程度,但瞧着带着他们的那人迟迟没有回来,甚至催促他们尽快出发。
在他们离开县城的第二天,原本寂静的县城被一片喧闹声打破,如果齐安明与纪青州等人还在这里,应当能认出打头的正是曾经将县学搅得天翻地覆、又在敌军来临之时逃窜的那位纨绔。
此时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面上的县官,语气中满是不耐烦:
“你说,他们人去哪里了?”
“回世子的话,人在昨天已经离开了。”县官有些战战兢兢的,但如果有人能瞧见他低垂的眼眸就会发现他掩藏在怯懦语气下的愤怒。
“哼,谅你不敢欺瞒本世子。”那人拿鞭子抽了一下地面,翻身上马,带着人往城外走去。下属也打听过,周围人说得方向河这位县官相同,派出去的下属也低声汇报了城门确实有车辙印。
一行人又风风火火地离开,留下一片被撞翻的摊子和不幸受伤的民众。
等人消失在视野中,县官不紧不慢地起身,抬手掸去上面沾染的碎草浮尘。身边的差役扶着他站稳,递过来打湿的布巾,县官挥手示意不用。
等府堂中的人都离开,县官回到正座上,身后的屏风缓慢走出了一位白发老者和一名看起来有些惶恐的官员。
这两位正是在县官口中已经离开了的家伙,马上便要从另一个小门离开,打一个时间差,那位世子应该很快就能追上那辆空车架。
“我们走了,您可如何是好。”官员有些惶恐。
县官笑得漫不经心,“那与我何干?”众人皆瞧见人是从那边离开的,之后玩了金蝉脱壳,这与他一位怯懦的县官有什么关系。
白发老者躬身行了一礼,没有迟疑便离开了。
他先前没想到一路上被跟踪居然是队伍中有叛徒,被这位县官一眼瞧出来之后处置了,这才有喘息的机会。老者十分心痛,也深感这些年远离朝堂的勾心斗角实在是戒心不足,导致无辜之人丧命。
带着纪青州等人出来的官员也跟着一并离开了,虽说叛徒被及时处理,应当没有人清楚这件事中有他的手笔,但还是避避风头为好。
出了县府,白发老者又对身边人作揖:
“是我等拖累大人了。”
官员摆摆手,表示无妨,“时间紧迫,老先生速速启程,若是快些今天晚上就能到达北边。”
他们要反其道行之,先绕去纪青州等人的县城,在绕一圈儿去京城,毕竟车架的速度比不上骑马,若是直接往京城方向走用不了几天便会被追上。
纪青州等人在下一处城邑中被嘈杂声吵醒,还没清醒过来就被兵卒将居住的地方翻找了一遍。原本还有人有些不愿意放人离开,却被齐安明等出自同一个县的人拦下,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齐安明借着火光认出了打头的人,正是当初在县学抓人的家伙,哪怕他们现在已经有了举人的功名,被误伤也无处伸冤。
谁让他们这些人并不是只有身份,手中还有兵力,哪怕是县衙中人也只能避其锋芒。
纪青州这边绝大多数东西都藏在夹层中,但外面的毯子被翻乱了也还是有些脾气,尤其是那些兵卒手还不干净,放在那些没放好的碎银铜板也被摸走了。
众人折腾到后半夜才重新入睡,理所应当第二天起晚了。
今天阴天,对于逃走的人来说是个好消息,纪青州等人在衡量过后决定暂时在这里住上几天,等雨水没了再上路,昨天晚上有不少车架收到了损坏,纪青州那种加固过的只是多了些伤痕,找个木匠修补一番也就好了,其他人原本行走了这些时日就有些磨损的车坏了好几辆,正好趁着这时候修理一番。
虽说雨天不适合做木工活,但总比换一辆新车节约很多。
虽说他们都有每月的银钱,但车架的费用还是超出了他们的承担能力,换车的话接下来一段时间都要过清苦的日子。
“真是跋扈。”身着华贵服饰的青年人来了纪青州和齐安明这边,语气中带着些不满。
“少璞兄所言极是。”齐安明点头。
林少璞考试之前曾赠与过他们二人书籍,这些年也没有断过书信往来。此次出行他们三人居住的地方近,林少璞的东西多,被翻找过后收拾起来也慢,干脆来最干净的纪青州这边暂时待一会儿,眼不见心不烦。
“这还算是他们有事要做,若是专心折腾人,可要更过分了。”齐安明难得在话语中带着些嘲讽,林少璞有了性质。
纪青州跟着点点头,表达了赞同。
他清楚齐安明和纪青州二人的性子,都是很纯粹的读书人,平常再温和不过,居然都对此人这样不满,想来有些内情。
屋子中没有旁人,齐安明便将当初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纪青州也从他口中得知了一些从前再书舍掌柜不清楚的细节。
“有三位同窗的手筋伤着了,虽说找了大夫医治,但拖的时间太长了,最后倒也还能拿起笔,写几行便会手抖,科举无望。”最后还是赵先生替他们在县学中谋了个差事,齐安明等同窗家中也帮了忙。
纪青州闭了闭眼,他之后在县学中确实瞧见了他们,偶尔有人问起也只是说觉得还是安心当个教书先生比较安稳,没想到之前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竟还有这种事。”林少璞神情中带着些愤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火气。难怪这两人都如此愤怒,就是不知道这次折腾又是为了什么。
联想到不见了的拦路人和官员,林少璞心中多了些推测。他家中还算有些钱财势力,至少能做点什么。
等屋子收拾好之后,林少璞便告辞离开。
车夫进来说车架中的毯子已经清理过了,纪青州点头表示没问题,重新将门关好。
原本的门闩已经被砍断了,不过掌柜给他们送来了新的。
今天光线有些暗,纪青州走到床边,点燃蜡烛之后拿起笔,开始给虞奕和家中人写信。原本准备到下一个地方再送,现在能清闲一日,干脆多写点,也让在家中的人放心一些。
纪青州等人在县城中停留了三天,他们没有等来先前离开的带队人,而是又撞见了那群骑马的家伙。好在提前避让,免了被撞坏车架。
原本觉着雨水停了应当就没什么问题,但入京的路似乎因为那一场拦路变得困难重重。
二月初五,暴雨致九江泛滥,阻隔通行。北方学子尽皆被阻隔在外,两侧千亩良田受灾,百姓流离失所。
二月十三,复歧山垮塌,阻断进城之路,众人东行绕道南下。路遇流民百余,遭哄抢。
二月十七,遇山匪,数人重伤,幸得及时救助,休养三日再启程。
原本半月的路程硬生生拖到了一个月,在月末的时候一群疲惫的举子终于瞧见了京城。
纪青州抬手打开帘子,外面等待入城的人极多,但他们有文书,可走另外的通道。他身边的齐安明有些疲惫地坐直,纪青州摆摆手,示意到城门还有一段距离,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齐安明的车架前段时间在和山匪的斗争中坏掉了,不仅是他,队伍中大半人的车架都糟了难,也就林少璞和纪青州他们这些有意加固过的车架逃过一劫,但马匹和车夫也受了伤。同乡互相接济,好在也就这几天,挤一挤也能凑合。
原本齐安明还有一辆破败些的车架,但现车少人多,便将车让给了其他人,自己上了纪青州的车。林少璞那边也过去了不少人,那些不重要的东西暂时留在了最近的县城,等之后再叫人带过来便好。
原本临近京城应当是更安全的,无奈先是洪水又是灾祸,不少人流离失所,又无钱财粮草,便成了匪徒打劫路上的行人。
这些临时起意的家伙自然不清楚不动读书人的规矩,不少队伍都遭了殃,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正好遇见剿匪的队伍,这才躲过一劫。前面不少队伍死伤惨重。
这也是京城派遣将领过来清剿的原因,在京城附近出事实在是有损威信。
他们的队伍后也跟着不少其他地方的人,但入城时还是要分开的,文书没丢的还好,没有证明文件的只能临时安置在城外,等他们身份核验完成之后再回去。
但一来一回的信件应该是赶不上今年的春闱,这些纪青州等人想帮也有心无力,只能看造化了。
核查的流程很麻烦,纪青州下车之后将齐安明扶下车。他后背受了伤,虽然上了药,发热期也熬过了,但身体还是极其虚弱。城门兵卒在见到他们这一群老弱病残也生出了几分同情,尤其是得知他们是今年赶考的举子,连忙清理出一片地方,查验之后将人放入城。
这段时间神经紧绷,哪怕纪青州没有受伤,眼下也没什么心情去看京城的繁华,到了落脚的地方之后便躺下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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