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素祎将热水倒了一半到木桶中,将布巾打湿之后分给众人擦拭身体。原本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张了张口之后却不不知从何说起。
一晚上的兵荒马乱,现如今情况未知,乐观给话没人说得出口,也不知道原本关系不错的人情况如何,哪怕平常有些矛盾的亲戚也罪不致于葬身在灾难之中。
纪青州最后还是抵抗不过生物钟,抱着暖呼呼的小猫睡着了,其他人却是一夜未眠。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只剩下婶奶奶一个人,洞口的帘子被拉开,光透过木栅栏的缝隙投进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瞧见他醒过来,婶奶奶将放在旁边的粥水端过来。纪青州道谢之后吞咽了几口,但还是觉得有些恶心,将碗放回旁边的石头上。
瞧见他四下环顾,似乎再寻找些什么,一夜间又苍老了很多的婶奶奶叹了口气:
“他们几个出去了,说是在林子里瞧瞧什么情况。”
那群暴徒大概率不会在村子中过夜,哪怕留下今天早上也该离开了。他们出去是想看还有没有人藏在村子里,若是情况好的话就救上一救,各家都有藏匿的地方,应当还有幸存者。
纪青州有些不赞同伤患也下去,不过想到他们在村中关系好的人更多,还有不少玩伴,想要回去也在情理之中,有其他五个成年人在旁边应该还算安全。
纪青州起身之后感觉身上酸疼,活动一番之后勉强不影响行动,便也起了身,漱口之后用盐和草木研磨成的牙粉做了清洁。
县城中那些大户人家用的牙粉中还会混杂香料和油脂,普通人家用的最多加些碎骨和香辛味的草,清洁效果差些,但总比不用要好很多。
入口处的石头已经被搬开,纪青州探出头,确认外面安全才走出去。
哪怕缝隙中能透进来些光,在山洞里面时间长了还是会有喘不过气的感觉。这算是他第一次在这里面过夜,也不知道出去的人那边情况如何。
纪闻等人所料不错,从高出眺望的时候村中某些建筑虽然还在冒黑烟,但没有听到打砸喧闹声。几人小心靠近纪闻和罗素祎原先的家,因着提前收拾过,能够拿走的值钱物件并不多,但堆放柴火的隔间被烧了,厨房和杂物间一团糟,纪青州原本用来习字的木桌也被劈砍破坏。
来不及心疼,站在门口警戒的中年汉子似乎瞧见了什么,招呼着寻找废墟中有用东西的人。
“有人?”
罗素祎反应过来,也转身出去,就瞧见不远处的草垛下爬出了一个头发散乱的家伙,几人一时之间竟然辨认不出这是谁,只能瞧见一双通红的眸子,满是血丝。
“……都带走了,都没了……”
瞧见罗素祎,原本游移没有落点的视线忽然聚焦,努力往她所在的地方走去,却因为脚步不稳摔在地面。但她还是努力抬起头,朝着罗素祎的方向伸手,瞧着有些可怖。
几人将她先带进了院子,清理了面孔这才发现是前些年跟着家人搬去隔壁村子的谢安,罗素祎小时候和她的关系还算不错,这些年虽疏远了些,年节的时候偶尔也会送些礼物,算是有些交情。
不过她为何在这里?
谢安情绪稳定了些之后眼泪就控制不住,纪闻等人这才从她口中得知其实这些人抓了行商,从那群人嘴中得知了附近几个村落的位置,一个一个清扫过来。她那边是先出事的,那时候天色还亮,不少人听见动静之后逃了,她在混乱中和家人失散,家是不能回去了,于是选择来这边,说不能能碰到熟悉的人。
夜路不好走,她便找了个柴堆凑合了一晚上,天亮时才往这边赶来。原本以为那群恶徒会直接往县城走,没想到还是绕了远路劫掠搜刮,同时将劳动力抓起来栓着走了。
谢安躲在已经被搜寻过的角落中看到那些老弱被处理掉,昨日亲朋出事的画面与眼前的场景交叠,若不是咬住了自己的她险些忍不住冲出去。
“是我来晚了……”谢安喃喃道。
“不是你的错。”罗素祎拍了拍她的后背,这原本就不是他们这些幸存者的错,要怪只能怪这世道。
听她说那些人今天早上已经启程离开,目标应该是县城,这些已经被破坏的村子没有折返搜索的价值,相对而言还是比较安全的,于是干脆分开摸索了一遍自己熟悉的地方。
事发突然,绝大多数人在山林间很难生存,野兽和低温都是威胁,仔细搜寻一遍之后只在村子边缘的地方看到有人离开的痕迹,瞧着倒像是往县城方向去了。
那时谢安已经因为脱水和疲惫进入半昏迷的状态,只隐约记得似乎有人在自己身边经过想来是还活着人相互扶持着离开这里,绝大部分建筑物已经被破坏,粮食也被搜刮干净,也没有留下的必要。
罗素祎叹了口气,好消息是应当有不少人趁着夜色跑进山林最后躲过一劫,坏消息是他们已经离开,想来短时间内他们并不会返回。
中年汉子返回了家中,眼睛有些红,但至少他们家人都还在,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婶奶奶提前将重要的东西埋在了家后面,他用铲子将那些重要的文书和钱财挖了出来,有用的东西收拾进背篓中便没有再回头。
纪青州听到声响之后迅速藏了回去,瞧见走在最前面的是罗素祎之后这才松了口气。
除了纪家兄弟之外,在场众人都认识谢安。婶奶奶走上前拍了拍她的后背,换了一身衣服的年轻姑娘终于忍不住啜泣起来,身边的人也都红了眼眶。
“喵呜。”似乎是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纪茸茸用尾巴圈了一下那个新来的家伙,以后她也归小猫管了。
临近中午,纪青州将准备好的粥端了出来,热腾腾的汤水下去让人回到了现实。
不过几口下去也喝不下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能吃下东西已经不容易。
“下午我去附近转悠一下,瞧着能不能在那边搭个棚子。”纪闻拍了拍自己大舅哥的肩膀,这里算是避难之地,但看现在他们也要有个明面上生活的地方,如果有熟悉的人回来或是他们的踪迹暴露也算是有个明面上的“住处”。
罗大哥的身体还不错,头上的伤口并没有引起发热,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罗素祎将席垫铺在树荫下,翻出处理好的木片和藤条给谢安和自己找些事情做,最起码在短时间内不要去回忆那些画面。
纪青州也搬出了一张简易的桌案,开始誊抄书籍。这是一卷策论合集,是之前从赵先生那边誊抄过来的,上面是对于考试题目的分析和范例,在周围几个县城也有销路。
他们不知道的是,县城此时也是一片混乱。
其实原本县城是不会派遣兵卒守在城门的,毕竟这里不算事边关,也并非军事重地,哪怕临朝大乱时也不曾遭到攻打。奈何那位纨绔总是找各种理由要求他们搜寻,城中寻不到,那人的目光便投向城郊,也正是派遣出去的护卫带回了似乎有敌人来袭的消息。
纨绔这时候反应迅速,直接带着人从另一边城门离开,同时出去的还有一众富商。县城府衙中的人得知之后也没空管,混乱过后开始调度关城门,同时将武器搬上城墙。
因为带着战利品,敌人前进的速度被大大拖慢。等姗姗来迟时才发现原本应该没有防备的县城城门紧闭,带头人抓着行商盘问是怎么回事,出卖了消息的他只得摇摇头表示可能是有附近的村人将消息传进来。
无视那些俘虏看仇敌一般的目光,行商说出了几个村落的名称,吃得大腹便便的将领只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将人扔回伙夫堆让人看着。
行商将自己缩了起来,被敌人嘲笑也不敢反驳。他也不敢去俘虏们所在的地方,因为交易,他对于谁家有粮食都有记录,在场的不少人家都是他指出来去翻找的,过去绝对没有活路。
带队将军行事狠毒,但常识还是有的,面对兵力未知、全副武装的县城,他手中的这些人是完全不够的。加之先前出发时并没有带攻城器械,单纯木头也很难撞开城门。但总不能不打就退缩,对士气损伤太大,思量片刻之后生出了个主意,干脆将俘虏顶在前面,这样既能保存自己的力量又能限制对方,可谓是一举两得。
城墙上的兵卒一时之间确实被限制住了,甚至从其中发现了自己认识的人,更没办法下手。但理智和县老爷的命令让他们知道若是因此失了县城,不仅是自己,城中的家人亲眷也难逃同样的命运,于是还是狠下心,一场惨烈的战争就此打响。
发现自己的兵力开始损耗,那人一挥手,下令暂时撤退。粮草和银钱在搜刮了村子之后还算充足,毕竟才过秋收没有多久,大家家中都有能支持大半年到食物,于是准备绕过县城,往更里面进发。
那些无法继续走的人被他们捅了之后丢弃,原本还活着的人也逐渐失去了生息。
县城外的地被染成了红色,确认敌人已经走远之后府衙中的人走出来,不少人冲出去,大夫们也跑上前,在还有气息的人身上施针,家中有药的也不吝惜,都拿出来用上,却也无力回天。
天色变暗,哭喊声似乎从传了很远很远。
直到夜幕降临,罗素祎等人也没有等到循着火光走到不远处高地的人。只得整理一番之后回到洞窟,将在里面组建起来的新床架拼接到一起,组成一个足够大家挤在一起睡觉的通铺。
八个成年人和一个半大少年、一只猫拥挤在一起,在一片黑暗中为彼此提供热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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