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的敌意虞奕自然能感觉到，但他现在脑袋中很乱，无数画面被打碎，回想时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也只有在纪青州身边时会觉得安心。

纪青州抬起手摸了摸猫猫头，也不知道这两个小家伙为什么不对付。不过小白猫很有分寸，最多哈两口气，不会动爪子。

瞧见纪青州出来，正在清扫院子的纪闻道：“灶台上温着东西，起来的话先去吃一点，今天咱们不出门。”

纪青州应了一声，掀开厨房的门帘，拿打湿的布巾擦干净手之后这才倒了两碗出来。

通往山洞的路已经被清理了出来，另一侧洞口的山泉已然结冰，屋子里的水缸倒还没有冻上，不然取水也是麻烦。他用旁边的容器打了些水倒入盆中，清洗过后取出干净的布巾。

虞奕也跟在后面，用纪青州用过的布巾擦手之后接过了一碗面汤，和纪青州面对面喝了起来。

屋子的入口被用厚重的门帘挡住，原本纸窗半透的光也被外面封住的木条遮挡。想要做些活计还是要到透光的棚屋，不然太伤眼睛。

太阳升起之后罗素祎在棚屋中点了炉灶，一群人围绕在旁边缝补编织，准备等每天最冷的时候过去他们再去拾捡柴火或是其他燃料。

外面弄了些陷阱，都是之前跟着村中的猎户学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用。等出去捡树枝的时候可以顺带看看，如果有肉食那就是意外之喜，总吃陈粮也不是事。

往年这时候还要被抽调去修水利设施，或是去开荒翻地，今年倒是不用了，但总觉得之前那种忙碌更令人安心。

罗素祎和罗母将之前捶打晾晒过的草杆塞入布料中缝制成新被，草杆的保暖效果很好，不过会吸湿，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晾晒更换，不然身上会起疹子。

纪闻则用纪青州当时去县城买的布料缝制了里衣和袜子，缝制好后去水中过一遍就可以穿上，再套上布鞋就暖和很多。

“你试试，哪里不合适的话同我说。”纪闻将其中一双递给虞奕，其他人的尺寸他是清楚的，虽然没有具体量过，但小孩子的尺寸很好估计，应当差距不大。

“接着吧。”瞧虞奕有些不好意思，一边的纪青州伸手接过来递给小孩，又低头继续写自己的文章。

现在天暗得越来越早，他得趁着光线明亮的时候将每天的课业完成。以纪青州的年纪应当能等到下一届科举，不可懈怠。

今天的题目与灾祸有关，那些大难往往是天灾和**共同作用的结果，但凡有人尽心竭力都不会造成那般结果。但很多情况下因为利益，前去平灾的人并不会将抚慰当作最重要的事情，而是将绝大多数力量用在维护某些人的利益。

他们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造成什么后果吗？当然是知道的，不过那些偏见让他们觉得为普通做事不值得，进而衍生民变也就不意外了。随后便是失城而后镇压，用那些人的血铸成自己的功绩。

就比如这次敌军来犯，他相信消息应该提前传到了县城，但也一定会被某些贪生怕死的人拦截下来，用其他人的生命给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

先前书舍掌柜提到的那名纨绔大概率属于这一类型的人，不然也不会将县学弄得一团糟。

纪青州瞧着外面的雪景，今年天冷得早，也不知道其他同窗现如今如何。

被他惦记着的同窗们绝大多数情况不算好，少部分归家的学子没有逃过敌军的搜捕，不少被抓着带走，还有一小部分运气好，所在的小村子并不在那群人前进的路线上，但也从其他人那边得知了消息，在最近的山林间躲了许久。

而因居住在县城躲过一劫的同窗却没有逃过缺衣少食。往年这时候会有居住在城外的人挑着柴火进县城中售卖，现如今一部分富户待着金银细软跑了，剩下的手中也只有银钱没有取暖的东西。

燃料上涨导致粮食价格随之上涨，若不是县府及时出手，用陈粮暂时稳定了物价，粮食并不会按照缺口的比例上升几成，而是一直上涨到那部分人饿死为止。

实物交易暂时取代了银钱，许多人家眼瞧着自家老幼要被冻死，顾不得可能出现的危险，结伴到最近的山头找些能烧的东西，却不巧被打道回府的贼人撞了个正着。

奋起反抗之后一部分人逃出生天，另一部分则永远留在了逐渐加深的积雪之中。

这个冬日对于县城和周围的村子都很残酷，原本还算繁华的地界在敌人两次经过之后失去了生机。

“奕哥儿来这边。”

纪青州朝着穿着麻布衣服的小孩招手，一个冬天过去，原本比他矮上许多的小孩抽长了一节，原本待着的那些衣服都不能穿了。好在虞奕不是娇气的性格，穿着粗布衣服也很开心，如今正跟在纪青州身后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县城。

冬天过去，原本沉寂的县城逐渐恢复了生机，但比起往常还是少了许多人。

书舍的掌柜还在，瞧见纪青州的时候十分惊讶。他从其他人那边听说纪青州那些人住着的村子遭了难，没想到居然还能见到，笑容真诚了不少。

“哎，来了？”

纪青州今天带过来的多是一些山货，书只带了两册，原本没报什么希望，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人。

“掌柜好久不见。”纪青州也打了个招呼，将身后的虞奕带进来之后才将身上背着的藤箱放下，“没想到还能见到，实在是不容易。”

“是啊。”掌柜看起来比以前消瘦了很多，但这在冬天挺常见的，经历了去岁的事情能活着就已经算是胜利。

掌柜接过他书册的时候瞧见了里面的食物，甚至还有几条肉干，没忍住吞咽了下口水。发现没人注意这边之后压低声音：

“这些是要来县城卖的？”

纪青州点点头。

“这样，我多出三成的价格收，你别去外面摆摊。”掌柜试探着询问。

纪青州思量了片刻，觉得一起卖给掌柜也好，省得站在外面遇见危险。掌柜的人品也信得过，在青黄不接的时候这个价格算正常，便同意了。

掌柜将店门半掩，等街道上的人瞧不见里面这才示意纪青州将其中的东西取出来，拨弄了算盘之后给了一笔很是丰厚的银钱。

这个价格可不是多了三成。

瞧见纪青州的目光，掌柜摆了摆手，“现在就是这个价格，不是我客气。”这是实情。

“不怕你笑话，今年县城的食物实在是不足，你瞧我这样子就知道了。”掌柜将东西妥帖收好之后叹了口气。这些日子已经有不少路边摊贩被抢的事件，衙役管不过来。

“原是如此。”纪青州谢过掌柜的好意，根据自己和虞奕的进度又买了两本书之后告辞离开。

冬日闲暇时候纪青州一点点摸清看虞奕的学习进度，从碎片化的描述中能得知虞奕原本的老师应当是和赵先生一般具有远见的夫子，将基础看得十分重要。

当然这不是说技巧是错误的，事实上纪青州自己也有几手绝活，包括但不限于如何在轻微偏题后以歌功颂德的方式将观点拐回来。但这对本身的学识并没有帮助，在搏功名时可以用，却不应松懈，不然早晚会磨去本身的灵感和才学。

“等县学重开了，奕哥儿你就也去考个功名，至少要考上个秀才免去劳役。”纪青州叮嘱着，因为走在前面，没注意到斜后方的虞奕眼神暗了暗。

路上不少人的双颊凹陷，纪青州加快脚步，领着虞奕去布庄买了些布料。眼下天气转暖，挤压布料的价格降低，但夜间还是有些冷的，保不齐过段时间还会降温。现在回村子中分开居住，原本的床褥就不够了。今天他们是分头行动，纪青州来得最快，没多久就瞧见罗素祎走了过来。

“嫂嫂，你们没遇上什么麻烦吧？”纪青州探头出去并没有瞧见纪闻的身影，不由得有些担心。

“没事，你哥的力气你还不清楚，有人动手倒霉的不是咱们。”意思就是确实有些矛盾，不过还在能解决的范围内。

起了冲突之后纪闻留下和衙役交代，错不在他们，但也需要在文书上按手印，这样才能拿着它将闹事的人抓起来。两人商量过后便兵分两路，罗素祎先赶过来和找纪青州两个。

现在城中的治安实在差劲，好在这两个小家伙看起来没受到什么伤害。

他们冬天虽然在山上过，但能打猎，柴火拾捡方便，反倒没吃太多苦。县城中这些人就难了，除非家中钱财极其丰厚，否则瞧着都瘦了一圈。

不过布庄老板除外。

冬天天气冷，哪怕再贫苦的人家也要省下一部分钱财买保暖衣物或是布料，毕竟他们这边没那么多稻草之类能抵御寒冷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还遇见了三三两两徘徊的家伙，好在他们一行人不算少，总算是安全返回了村子。

现如今他们都选在离山林近的那几个院子居住，这边距离田地也不算太远，遇见事情也能躲进山林中。

谢安前几天回了她的家，村子中不少建筑已经有了新的主人，并没有瞧见熟悉的人回家，有些黯然地返回来。

罗素祎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说不定再过几年就有人衣锦还乡，你是从这边出去的，那些人找不到自然也会来这边寻的。”

谢安也只得点头。

去岁被烧的屋子如今已经修补好，不过纪青州原本居住的屋子还有些空空荡荡，那些书纪青州干脆放在了山洞中，桌案什么的也不着急。现在最要紧的是要将田地翻好为耕种做准备。

纪青州也到了地头，一边在心中温书一边将翻出来的石头搬运到沟渠之中，处理完之后在田垄寻找野菜，采了小半筐差不多就到回家吃饭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