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沐辰哈哈一笑,乐此不疲。

“道长。”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般好?”

这个问题她想问很久了。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值得一个宗门长老亲自照料这么久?真的只是因为心善?

“啊?我这就叫对你好啊?”沐宸看着手里小草,一脸不可置信。

“我不是说这个,你最好严肃点!”雪闻笙才不听他打岔。

沐辰扔了小草,坦然道:“雪姑娘问了一个好问题,我为什么要对你好呢?”他想了片刻:“也许是因为你看起来太累了,像一直在赶路,一直没有停下来过。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见不得别人太累。”

雪闻笙直视他的眼睛,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破绽,哪怕有一丝虚伪,一丝做作。但她什么都找不到。

沐宸说的好像是真心话。

她垂下眼帘,低声道:“道长多虑了。我是一个过客,不久之后就会离开。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费太多心思。”

沐宸点了点头,依旧那么轻松:“我知道。但你现在不是还没走吗?在你走之前,我想对你好一点,不行吗?”

雪闻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发现这个人有个特殊的本事,他总能用看似随意的语气说出让人无法拒绝的话。那些话没有压迫感,没有目的性,像风吹过竹林一样自然,可就是这样的话,最让人难以招架。

“道长随意。”她吐出四个字,然后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今日太过贪玩,该回去了。

沐宸笑眼弯弯,迈步跟上。

回程他没再说话,默默走在她身侧,不远不近的。

回到缓坡时,听竹日已经到尾声了。

雪闻笙看见那些原本襟危坐的弟子们,大部分都已经放松下来,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分享带来的点心,有的在交换最近修行的心得,还有几个年轻弟子居然拿出了一副围棋,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摆开了棋盘。

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弟子正端着果盘在各处穿梭,看到雪闻笙回来,笑眯眯地走过来,将盘子递到她面前:“这位姑娘,尝尝我们自己种的果子吧?今年大丰收,果子很甜的!”

女弟子太过热情好客,雪闻笙一愣,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纱帽的轻纱晃了晃。

那女弟子也不在意她的回避,将盘子又往前递了递,热情不减:“别客气嘛!听竹日大家都会分享吃的,这是我们的传统。你看那边!”她指了指不远处一群正分食糕点的弟子,“赵师兄今天带了桂花糕,周师姐带了蜜饯,还有那边那几个,带的都是山下镇上买的好东西,可好吃了。”

雪闻笙看了看那些弟子,望着面前这张真诚的笑脸,迟疑了一下,终于伸手拿了一枚果子。

“谢谢。”她声音依旧淡淡,但比之前少了几分疏离。

那女弟子高兴极了,端着盘子继续去别处分享了。

雪闻笙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果子,圆润饱满。她将纱帘掀开一角,轻轻咬了一口,果肉绵软,汁水丰盈,甜而不腻,确实好吃。

这时,一个老者拄着竹杖慢悠悠地走过来,看到沐宸,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沐宸啊,今天怎么有空来听竹了?平日里不是总说忙吗?”

沐宸连忙站起身,行了个礼:“云伯好。今日带位客人来体验听竹,顺便偷个闲。”

老者“哦”了一声,转头看了看雪闻笙:“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位客人?好,好,姑娘看着就是个有福气的。好好听竹,这里的竹子有灵性,能听见你的心事。”

雪闻笙微微颔首:“多谢老伯。”

老者摆摆手,慢悠悠地走了。

沐宸重新坐下来,随口解释道:“那是云伯,山下紫霞村的村长,今年七十八了,身体还硬朗得很。他每个月都来听竹,比大多数弟子还准时。”

雪闻笙点点头,青岚宗真友好亲民,她对青岚宗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不好,又来了!雪闻笙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不要想太多。她是来勘察地形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雪闻笙问沐宸:“道长,你说过‘听竹’不能一直坐着不动,要走一走。我现在又想去走走了,你自便吧。”

沐宸刚想站起来说“我陪你”,就被雪闻笙一个眼神制止了。

“道长不必事事相陪。我想一个人走走。”

沐宸很识趣:“行,那姑娘别走太远,这片竹林虽然安全,但深处有些地方地势复杂,容易迷路。你要是走累了或者找不着回来的路,就吹哨子,我去接你。”

“嗯。”

雪闻笙站起身,沿着竹林小径慢慢走去。

她没有走远,沿着缓坡向下,找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这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满眼的翠竹,和她一个人。

雪闻笙坐下,将纱帽取了放在膝头。

没了遮挡,她的面容完全暴露在阳光下,肤如凝脂,眉目如画,一双微澜的眼眸幽深似潭,唇色淡淡,不笑时自带三分清冷七分风情。在满目翠竹的映衬下,她的容颜愈发显得魅惑。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终于可以卸下伪装了。

今天半天下来,她说了许多话,笑了好几次,沐宸那个人,真的太会说话了,每一句话都有魔力一样,让人不知不觉间就跟着他的节奏走。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她又觉得……

在那个人面前,她不需要时时刻刻紧绷,不需要揣摩每一句话的深层含义,不需要计算每一个动作可能引发的后果。因为那个人太坦荡了,坦荡到你根本没办法用阴谋论去解读他。他说喜欢你,那就是真的喜欢你,不是因为你的身份,不是因为你的价值,就只是喜欢你这个人。

这样毫无目的性的善意,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可下山之后,她遇到的所有人,不是想害她的,就是想利用她的,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好,所有的善意背后都藏着筹码,所有的笑容下面都藏着刀。

可沐宸他就是不一样。

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对她没有恶意。

但直觉怎么能作数呢?她上过一次直觉的当,那一次,她差点死了。

雪闻笙闭上眼睛,让思绪随着竹涛飘远。

她想起了尘寂山安宁的日子,想起了海岛魅族曾经的家园,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和事。

她的族人,她的血脉,她的根——全都没了。

闭上眼睛,她竭尽全力努力感应同族气息,却一无所获,万千世界,仿佛只剩她一个人了。

不,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他......

她睁开眼,忽然变得清明起来,不能心软,不能放松,不能相信任何人。

她将纱帽重新戴好,站起身,就在她转身要往回走的时候,一个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

“沐宸师叔?”

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

雪闻笙循声望去,透过竹林的间隙,看到两个年轻女弟子正朝沐宸走去。她们穿着青白二色的道袍,身姿窈窕,面容清秀,手里拿着一把新鲜的野花,显然是刚从别处采摘的。

雪闻笙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两个女弟子走到沐宸面前,其中一个稍微大胆些的,笑嘻嘻地将手里的野花递过去:“沐宸师叔,这是我们在山那边采的鲜花,送给你呀!”

沐宸刚坐在石头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看了看花,冲递花的弟子笑了一下:“谢了,不过我一个大男人,拿这么多花不太合适吧?”

“那有什么不合适的!”那女弟子不依不饶,“师叔平日里那么辛苦,我们送束花犒劳一下怎么了?”

另一个女弟子也帮腔道:“对啊师叔,你就收下吧,不然小师妹要伤心了。”

沐宸瞧着面前两张年轻鲜活的笑脸,无奈接过,转手就插在了旁边的竹节缝隙里,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倒也好看。

“行了,收了。”他的语气随意,“回去好好修行,别整天想着采花。”

两个女弟子对视一眼,都笑了,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目光一转,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雪闻笙,顿时眼睛一亮。

“诶,那个就是师叔带回来的姑娘吗?”

“戴着纱帽,看不清脸,但身姿真好看,定是一位绝色佳人了……”

两人小声议论了几句,其中一个壮着胆子朝雪闻笙的方向喊道:“那位姑娘,过来一起坐吧!”

雪闻笙没动。

沐宸远远看了她一眼,见她一动不动,纱帽下的表情看不清,但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他对那两个女弟子说:“行了,别打扰人家,人家喜欢一个人待着。”

两个女弟子这才作罢,又跟沐宸聊了几句有的没的,便笑嘻嘻地走了。

雪闻笙等她们走远了,才慢慢走回来,在原来的青石上坐下。

沐宸偏头看她,调侃道:“雪姑娘怎么站那么远?不过来跟她们说说话?”

“我跟她们不熟。”雪闻笙淡道。

“不熟可以聊嘛,聊着聊着就熟了。”沐宸的语气像在哄小孩,“那两个丫头人挺好的,一个喜欢炼丹,一个喜欢画符,都是话多的人,你跟她们待一会儿,保准热闹。”

雪闻笙转过头,纱帽下目光冷冽:“道长,我可不是来交朋友的!”

沐宸被她噎了一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不是来交朋友的,”他点了点头,“好啊,那就不交朋友。”

雪闻笙等着他继续说什么,但他没有,重新闭上眼睛,沐浴在竹海的阳光中,不再言语。

竹林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声和竹涛。

雪闻笙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慢慢地,又放松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她的心第一次在没有酒精,没有冥想,没有任何外力帮助的情况下,彻底地平静了下来。

她像一块被拧紧太久的布,终于有人替她松开了手,让那些褶皱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沐宸睁开眼睛,默默看了她一眼。

隔着纱帽,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感觉到她的气息变了,变得更柔和舒展,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他弯了弯嘴角,没有出声打扰,又悄悄地闭上了眼睛。

后来,陆续有人开始离开了。

那些村民最先走,他们大多还要赶回山下做工或操持家务。那个送雪闻笙竹哨的小女孩跟着她阿娘走的时候,还特意跑过来跟雪闻笙道别:“姐姐,我走啦!下个月我还来,你可一定要在呀!”

雪闻笙颔首:“好。”

小女孩高兴地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姐姐你的声音真好听!”

雪闻笙:“……”

沐宸又在旁边笑得一脸灿烂。

那些散修和游客,他们来听竹只是为了感受一下青岚宗的灵气,待够了就走了。再后来是一些弟子,有的结伴离开,有的独自回去,走之前都恭恭敬敬地跟沐宸行礼道别。

等到人都走了,竹林中就只剩下稀稀拉拉十几个人,那个“睡仙”还在睡觉,几个弟子在下棋,还有几个似乎真的沉浸在听竹的意境中,不愿离去。

沐宸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发出一声满足喟叹。

“感觉如何?”他问雪闻笙。

雪闻笙缓缓睁开眼睛,当她将感知从竹海中收回来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换了一个人,内里的某样东西悄悄变了,像蒙在心上的尘,被风吹去了。

“很好。”

不是“尚可”,不是“一般”,不是种刻意的疏离冷淡,真心发自肺腑的“很好”。

沐宸毫不意外,笑眼弯弯,带着让人心安的温暖。“那就好。我还怕你不喜欢呢。”

雪闻笙看了他一眼,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光,像竹叶上刚被雨水洗过的鲜亮。

“我喜欢。”她又说了一遍。

沐宸似乎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愣了一瞬,然后别开眼,像有些不好意思。他咳嗽了一声,用手扇了扇风:“那个……既然你喜欢,下个月听竹日我们还来?”

雪闻笙没应声。

她想说“好”,但理智的那部分在提醒她,你不要在这里待太久,你不要跟这里的人走得太近,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你不要忘记你是谁,你不要忘记你从哪里来,你不要忘记你要去哪里。

可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好。”

沐宸像得到了什么珍贵的宝贝似的,喜笑颜开,“那就说定了。下个月听竹日,我还来接你。”

雪闻笙点了点头,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的柔软压下去,重新端起冷淡的壳子:“走吧。”

“嗯。”沐宸转身,带着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出万竹海的时候,雪闻笙回头看了一眼。

竹林在夕阳的余晖中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那些还在竹林里的人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老者的话,“这里的竹子有灵性,能听见你的心事。”

是吗?她的心事,这片竹林也能听见吗?

雪闻笙收回目光,转过身,跟在沐宸身后,走进了暮色渐浓的山径。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沐宸在院门口停下,没有进去。他站在门框外面,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一身青白道袍染成了银灰色。

“雪姑娘今天辛苦了,早点歇息。明天我给你带些新茶来,听竹之后喝点清茶,能帮你固住今天感受到的那份宁静。”

雪闻笙站在院内,“多谢道长。”她终于开口,又补了一句,“今日……我很愉快。”

这是她能说出的最接近“真心话”的话了。

沐宸眼睛微微一亮,像是被这句话点亮了。他没有多说什么,抱了抱拳:“那就好。雪姑娘安寝,告辞。”

他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雪闻笙站在院中,看着被轻轻带上的院门,站了很久。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竹哨,在月光下翻转着端详。粗糙的哨身,歪歪扭扭的花纹,一针一线都是一个小女孩的心意。

她将东西小心地放在枕边,然后脱去外衫,在床榻上躺了下来。

今日的疲惫比往常更浓,但疲惫中却带着奇异的满足感。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沐宸的那张脸,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那双总是能看穿她心思的眼睛,那张总是能说出让人无法反驳的话的嘴。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多想。他是敌是友还不一定。你对他不了解。你不能大意。

可她的心里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也许……他真的只是一个好人呢?

雪闻笙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

不管了。

累了。

睡吧。

窗外,月光如水,倾洒在竹海中。

那些竹子,真的能听见人心里的秘密吗?

如果听见了,它们会告诉别人吗?

也许不会吧。

竹子是最安静的,它们只会听,不会说。

安静地听了一整天的雪闻笙,在这一刻,终于沉沉睡去。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明。

这是她多日来睡得最香甜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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