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后,雪闻笙发现自己在独处时,不再像从前那样急于逃避了。
她坐在小院的石阶上,看着日光一寸一寸爬过地面,竹影在粉墙上慢慢拉长,直到黄昏的最后一抹金色被夜色吞没。从前,这样的静坐只会让她想起太多不好的事,血色、火、族人的哀嚎、逃亡路上每一个无眠的夜晚。她会烦躁恐惧,忍不住站起身来来回踱步。
可现在,她只是坐着。
不是不痛,是她终于肯承认那些痛的存在。它们像旧伤,阴天时会隐隐发作,但不至于让她再发疯。
可承认了之后呢?
雪闻笙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修长的手指,如玉的肌肤,人生大好年华,怎能如斯消残?可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复仇?她还有那个能力吗?成天灏不知所踪,魅族几近覆灭,她的伤势虽有好转,但远未恢复。
以后她还能回归“正常”生活吗?什么是正常?她从来没有过正常的生活。从小在尘寂山长大,她一直把那里当家,可是后来,她被“赶”出去了。
她遇到了族人的时候,以为找到了血脉归属,却眼睁睁看着那个归属化为灰烬。
她像一个被命运反复抛掷的石子,每一次以为终于落地了,就会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捡起,扔向另一个未知的远方。
此刻,她停在这里。青岚宗,一座陌生而又莫名让人安心的山中宗门。可她能停多久?接下来她又会被无情抛到哪儿?
雪闻笙抱着膝盖,眼神空洞,望着院角那丛翠竹。竹子在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似乎在低声劝慰她:别急,别急,你总会有家的......
她忽然想起沐宸说过的一句话,“我们宗有个研心池,能涤荡尘虑,照见本心。你若心里有什么事想不明白,去那里坐坐,或许会有答案。”
研心池。
研磨尘虑,直面内心的真正渴望。
她真的可以去试一试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像生了根,越想压下去长得越旺。
沐宸再来小院时,带了一壶新焙的竹叶茶。他推门而入,雪闻笙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捏着一只竹叶蚂蚱,不知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她将蚂蚱收入袖中,抬起眼。
沐宸感觉她与往日不同,像在酝酿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将茶壶放在桌上,给她倒上:“今日茶不错,用的是万竹海深处那几棵老竹的叶子,经冬的,味道格外清冽。尝尝?”
雪闻笙不为所动。
她看着沐宸悠然自得地吹了吹茶汤的热气,抿了一口,露出一副满足的表情。她忽然开口道:“道长,你提过的研心池......”
沐宸抬眼看她:“嗯,我确实说过。”
雪闻笙下定了决心:“我何时可以去试一试?”
沐宸放下茶杯:“你准备好了?”
雪闻笙毫不犹豫:“我准备好了。”
说完这话,心里一阵轻松,像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着了地。不管研心池会照出什么,不管答案是什么,至少她终于肯去面对了。
沐宸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那走吧。”
他走得干脆利落,连茶杯都没收。雪闻笙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跟上。
走到院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小院,青砖、石桌、一丛翠竹、几盆不知名的花草。她在这里住了一个月了,竟有些舍不得了,此刻走了,等会儿还会回来吗?
“怎么了?”沐宸扭头看她。
“没什么。”雪闻笙转过身,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默然行走在山间小径上。
这条路很陌生,沐宸带着她穿过竹林后,没有继续上山,转向了一条岔路,走了约莫两刻钟,竹子渐渐稀疏,眼前是一片紫竹林。
紫竹与翠竹不同,竿身呈深紫色,节节分明,泛着幽冷的光。它们长得不如翠竹高大,却更显古朴苍劲,每一棵都像活了数百年的老者,沉默伫立在山坳深处。
穿过紫竹林,豁然开朗。
一方丈许见方的水池,静卧在山坳深处。池水不像寻常溪水清澈见底,是藏着月华的乳白色,水面氤氲着淡淡白雾,池畔的几株古老梅树显得影影绰绰,如梦似幻。
雪闻笙意识到,这就是研心池,比她想的小,比她想的神秘,比她想的美。
池边立着一块光滑的墨色石碑,上书“研心”二字,笔迹古朴苍劲,一看就经历了漫长岁月。
“便是此处了。”沐宸站在离池水数步之遥的地方,没有再往前。“池水奇异,能映照入池者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情绪与执念,或恐惧,或渴望,或悔恨,或迷茫......皆是心象投射,并非真实。你只需静立池边,凝神观望即可。”
“切记,无论看到什么,守住灵台一点清明,莫要沉溺其中。”
雪闻笙莫名有些紧张,觉得他在提醒她,又像警告她。
她没多问,点点头,缓步走向池边。
越是靠近,凉意便越明显,仿佛能渗透灵魂的清凉,像有人用薄荷叶重重擦拭她的灵台,她觉得自己心里每一个念头都变得格外清晰,格外脆弱。
她在池畔站定,低头看向乳白色的池水。
起初,池水只是朦胧一片,覆盖着浓雾什么也看不清。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总觉得那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现,又像什么都没有。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心不静?是不是自己疑心太重,不够虔诚?
她几乎要放弃了,那片浓雾像被从中间拨开了一条缝隙,一层一层,慢慢褪去了。
水面上开始浮现出倒影,是她自己,又不太像。
倒影中,“她”穿着一身染血的银色战甲,上面全是裂痕,有的地方还渗着暗红色的血。她发丝散乱披在肩上,脸上沾着尘土和血渍,眼睛亮得骇人,燃烧着滔天恨意与无尽悲伤。
她手持“焚梦”圣剑,剑刃上流转着幽幽的蓝光。她身后站着无数魅族族人,有的她已经叫不出名字,有的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是在烈火中哭喊的面孔,是在刀光中倒下的身影。
她举起圣剑,带着族人朝前方冲去。目标是无数模糊的身影,那些身影看不清面容,满脸冷漠,手中持着一柄柄利剑。
厮杀。鲜血。哀嚎。
族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被一剑穿心,有的被一掌拍碎头颅,有的被法术击中后化作一滩血水。倒影中的“她”像一只疯狂的野兽,在人群中拼杀,所过之处,血光四溅。
雪闻笙简直不可置信。
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悲愤与杀意,几乎要冲破她所有的理智。她看着倒影中“自己”撕心裂肺的痛苦与不甘,凭什么?凭什么魅族要遭受那样的灭顶之灾?凭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可以随意决定一个族群的生死?凭什么!
她双手发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不安地涌动,像被池中的画面唤醒了一般,想要挣脱,想去毁灭。
“守住本心,你看到的皆是幻象。”
沐宸平和的声音像清泉,适时在她身后响起,不疾不徐,像是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她即将崩塌的心墙。
雪闻笙猛地咬住舌尖,痛感让她的思绪清醒了一瞬。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让她心神激荡的复仇景象。这是幻象,是研心池在映照她内心的执念,不是真的,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池水被她情绪的波动搅动,波纹荡漾开来,那血腥的复仇画面如同一阵烟,消散了。
然后,开始浮现新的景象。
这一次,池水变得很清晰。
月光如水,倾洒在险峻的山崖上,几棵古松在月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松针上凝结着露珠,在月光下闪着粼粼水光。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墨色的剪影。
尘寂山。
雪闻笙的心猛地揪紧了。
池水中出现了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背影,一身素白道袍,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那人站在山崖边,负手而立,背影孤高绝尘,与这天地间的一切都保持着不可逾越的距离。
明决。
池中画面越来越清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清俊的面容上,他没有表情,看她就像看一片偶然飘落到脚边的落叶。
他薄唇微启,淡淡说了两个字:“去吧。”
他不愤怒,不失望,甚至没有一丝涟漪。平静冷漠太令人心寒了。他不要她了。
不是因为她做错什么,不是因为她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而是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把她当成过“自己人”。她不过是一个被他捡回来可以随时丢弃的东西,她从来没有被他爱过。
去吧。
这两个字,她听过一次,却在这一刻被研心池放大了千百倍。每一个笔画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剜出深深的血口子。
雪闻笙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想起自己跪在他面前,他也只是转过身去,没有再回头。她想起自己走出尘寂山山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自此那道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门内的世界从此与她再无关系。
他不要我了。
他终究是不要我了。
委屈绝望涌上心头,比面对那些仇敌时的恨意更加蚀骨。恨意至少是一种力量,而绝望是一种彻骨的寒。
泪水涌上眼眶,视线变得模糊。她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在尘寂山上,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永远得不到一个回应的、卑微的可怜虫。
“喜怒哀乐,皆是修行。过往云烟,何必执着?”
沐宸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这一次他的语气比之前轻,像在对一个执迷不悟的人说一句无可奈何的话。
雪闻笙用尽全力闭上了眼。
她咬住下唇,咬出血来。她知道这是幻象,是研心池作祟,放大了她内心的执念与伤痛。她不能沉沦!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跪在地上祈求怜悯的小女孩了。她是魅族的后代,她经历过灭族之痛,她从那场血火灾难中活了下来。一个不把她放在心上的人,不值得她再流一滴眼泪。
不值得。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十几遍,直到翻涌的情绪终于缓缓平复下去。
然后,她睁开眼,果然止住了哭泣。
这一次,她没有刻意去看,但池水已经自己变幻了景象。
不再是血腥的复仇,也不是冷冰冰的诀别。
池水中映出的是她自己的倒影,素白衣衫,容颜绝丽,青丝如瀑。她站在一处烟火气十足的闹市街头,身后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来来往往的行人。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热气,几个孩童在街角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男子。
那人侧对着她,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的轮廓清俊,身形挺拔,穿着一身颜色素净的长衫。他右手牵着她,左手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约莫三四岁的模样,扎着两个小揪揪,正伸出白白胖胖的小手去够糖葫芦,嘴里咿咿呀呀喊着什么。
男子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微微低头对孩子说了句什么,又偏过头来看向她,雪闻笙看不见他的脸,但她心生喜悦,觉得那个人特别好,她想笑着回应他,正巧,倒影中的自己也在笑,笑容柔和明亮,干干净净。
他们像是一家人,那么地相爱熟稔,亲密无间。
男子伸出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小声嘱咐道“别走散了”。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忽然转过头,软糯糯的喊了一声“娘亲”。
雪闻笙愣住了。
这是……什么?
她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她从不去想“家”这个字,因为对她来说太过奢侈。她的童年是在尘寂山上度过的,身边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只有冰冷的规矩和永远够不到的期望。后来她到了魅族海岛,身边有了族人,可她还没来得及学会如何被爱,就眼睁睁看着那些关爱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悲惨离去。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深处,竟然藏着这样一个画面,一个完整,幸福,有人陪伴的家。
一家人走在烟火气的闹市里,柴米油盐,吃喝玩乐,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常,却美好得不像真的。
这,才是她内心最渴望的?
不是复仇?不是力量?不是让那些伤害过族人的人付出代价?
而是平凡的生活,被人深爱着,也深爱着别人,有一个可以牵手的人,有一个可以抱在怀里的孩子?
雪闻笙心中骇然!
这研心池,竟然连她最深藏的、连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本源渴望都能映照出来,太可怕了!
她几乎本能地想要切断与池水的联系,强行移开目光。她不能让别人看到这个,不,不是别人,是沐宸,是沐宸就在她身后。他不知道是不是也在看池水,他是不是看到了她心里这些最隐秘,最不堪,最软弱的东西?
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霎那间,池水剧烈地波动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搅动了,发出嗡鸣,不像声音,更像是震动,从她的脚底传遍全身,她的骨头都在微微发颤。
池水中,一股夹杂着无数纷杂意念的信息流,顺着她尚未完全切断的视觉联系,猛地冲入了她的身体!
“呃!”
雪闻笙眼前一黑,闷哼一声,只觉头痛欲裂,像有千百根针同时扎进她的头颅。无数破碎的画面,陌生的情感在她脑海中炸开,有青岚宗弟子在此静坐时的日常感悟,有历代在此研心者残留的心魔碎片,有一闪而过的陌生面孔和听不懂的吟唱,最后,还有一丝古老的魅族气息......
是属于她血脉本源的气息!
那股气息像被她的出现唤醒了,从池水深处猛地翻涌上来,迫不及待,像认主一般狂热,轰然撞入她的灵台。
雪闻笙被击得浑身一震,脸色惨白如纸。她身体晃了晃,双腿发软,几乎要栽倒在地。
“阿雪!”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
沐宸眉头微蹙,紧张极了,他并指如剑,一道精纯平和的青色灵力瞬间打入雪闻笙眉心。
那道充满生机的灵力涌入,春风化雨迅速渗入她混乱的灵台,轻轻托住那些狂暴翻涌的乱流,将它们一点一点地安抚、梳理、压下去。
那股外泄的魅族波动也在他这缕强大柔和力量的包裹下,被悄然压制,无声无息掩盖了过去。
前后不过几息时间,雪闻笙觉得自己仿佛匆匆过完了一辈子。
她靠在沐宸的手臂上,大口大口喘着气,额间一片冷汗。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浸湿了耳边碎发,整个人终于松弛了下来,却软得几乎站不住。
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来。
“抱、抱歉......道长,我......”她抬起头,尽是后怕。研心池给她的冲击远超她的想象,尤其是最后那股魅族气息的涌入,让她以为自己要崩溃了。
沐宸扶着她在青石上坐稳,石头上长着薄薄的青苔,坐上去软软凉凉的。他从旁边的一丛竹子里折了一片宽大的竹叶,是另一侧山壁滴落的清泉旁接了一泓清水,递到她面前。
“先喝口水,缓缓。”
雪闻笙接过竹叶,低头喝了两口。泉水清冽甘甜,刚放松了一点,心悸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她的心砰砰砰直跳,怎么也平复不下去。
她将竹叶攥在手里,泉水尽数洒在衣衫上。
沐宸在她旁边蹲下来,给了她足够的缓冲时间,等她呼吸渐渐趋于平稳,他才缓缓开口:“研心池能映照心象,因人而异。大部分人的心象不过是些浅层的喜怒哀乐,看过便散了。可你方才心象之烈,气息之乱,实属罕见。尤其是最后那一下......池水像被某种力量所引动。”
雪闻笙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她知道他在问什么,那丝魅族的气息,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可她不能说。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声音有些发涩,“只觉得最后那一刻,好像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冲进脑子里……道长,这池水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抬起眼,她在赌,赌他不会追问,赌他会把这当作一个普通的意外。
片刻后,沐宸摇了摇头:“非是池水不喜。或许是你经历特殊,神魂之力又与常人不同,故引动了池水深处积淀的一些旧日残念。此事怪我,未考虑周全就将你带来。”
他站起身来,向她伸出一只手,示意她起身。“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让你受惊了,回去需好生休息,稳固心神。”
雪闻笙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自己撑着石头站了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恢复平静的池水。
池水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乳白色的雾气轻轻飘动,像一个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安详的梦。可她心中的波澜却久久无法平息。
那个闹市,那个男子,那个孩子,那一声“娘亲”......
回到小院后,雪闻笙就开始不对劲了。
最初只是懒得动。
她早晨起得比平时晚了许多,沐宸送早饭来的时候,她还在床上躺着,一头青丝散在枕上,脸色有些苍白。听到门响,她微微睁了睁眼,说了句“放桌上吧”,便又闭上了眼睛。
沐宸看了看她,没有多说什么,将食盒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中午,沐宸再来看时,打开食盒一看,早饭原封不动地放在里面,粥凝了一层皮,包子也凉透了。他皱了皱眉,走到床边,弯下腰看着雪闻笙的脸。
“我说,你怎么忽然转了性,不吃东西了?”
雪闻笙睁开眼,满是倦意,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她懒洋洋瞥了沐宸一眼,声音有些沙哑:“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沐宸耐心哄着她,“我让人重新做一份热的送来,你多少吃些。别跟我犟。”
雪闻笙没说话,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沐宸无奈摇摇头,站了片刻,转身出去了。
大约两刻钟后,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海鲜粥和两碟小菜回来了。这次直接端到了床边,在床沿上坐下,用勺子搅了搅粥,散散热气,然后将勺子递到她面前。
“来,张嘴。”
雪闻笙难得动了动眼珠,看着那勺粥,又看了看沐宸写满了“你不吃我就不走”的脸,终于还是缓缓坐了起来。她接过碗和勺,一口一口往下咽。粥是挺好吃的,熬得稠糯鲜美,可她味如嚼蜡,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勉强吃了半碗,她便放下了。
“就这些吧。”她说,语气淡淡的,透着不容商量的坚持。
沐宸也不逼她,收了碗勺,临走前说了一句:“这次放过你,下午我再来。”
雪闻笙将枕头蒙住头不理他。
下午沐宸来了,雪闻笙没吃饭,傍晚他来了,雪闻笙还是没吃饭。
真是怪哉!
入夜的时候,沐宸坐在院中石桌旁,望着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小屋。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许久没有喝一口,眉头微蹙。
他翻遍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医书,又让弟子从宗门藏经阁借来了好几本关于神识损伤和心神失调的典籍,一条一条地对照,却始终找不到确切的症结所在。
雪闻笙除了四肢酥软无力,精神萎靡不振之外,一切特征都正常。脉搏正常,气息正常,灵台清明,没有任何内外伤的迹象。她不像生病,更像一盏灯,灯芯还在,油也还有,但火焰却越来越微弱,就这么不冷不淡的消耗着。
隔天,雪闻笙连床都起不来了。
沐宸再去看她时,她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面色苍白,唇色淡淡,眉眼间那抹鲜活慵懒的魅惑早已消失无踪,满是一种让人心疼的憔悴。
“道长,你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沐宸给她把脉,叹道:“死什么死?脉象稳得很,比我还健康。你就是吃得太少,饿的。”
雪闻笙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沐宸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外间,开始收拾东西。
雪闻笙听到动静,微微侧过头,透过半掩的房门看到他在搬东西,几件换洗的道袍,一摞书,一套茶具,还有一床被褥。他像搬家一样,一件一件地往小院的东厢房搬。
“道长?”她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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