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

雪闻笙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不想再让他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可忍得住眼眶,忍不住声音,她开口那一刻还是哑了:“如果我只是一个邪魔歪道呢?”

“邪魔?”沐宸摇摇头,“邪魔会收一个小姑娘的竹哨,偷偷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看?邪魔会在梦里喊‘别走’喊得满脸是泪?”

雪闻笙不知道自己居然说梦话。

沐宸连忙摆了摆手:“放心,我只听到了最后一句。你没有泄露什么机密,也没有骂我祖宗十八代,你的性格还在,高冷还在,不用慌张。”

雪闻笙瞪了他一眼,模样看起来更委屈了。

沐宸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道:“阿雪,不管你以前是谁,不管你以后要去哪里,至少现在,你在这里。在我面前你不需要装。你可以不高兴,可以不开心,可以哭,可以闹,可以说你害怕。我都在这儿。”

雪闻笙终于没忍住,眼泪无声滑落,她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哭累了也没松手。“......别走。”

“阿雪。”他低声唤她。

她没松手。

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两个人就那样僵持在床沿边,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呼出的气息拂在他下颌,带着淡淡的梅花甜。

沐宸有些醉了。

雪闻笙缓缓抬起头。整张脸都露了出来,月光从窗外倾泻而入,落在她的眉眼上、鼻梁上、唇瓣上,

她眼睛泛着一层水光,比泪更炽热的东西,她不知道自己正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她不知道自己微微张开的唇、泛红的耳尖、起伏的胸口,正无声对他说着什么。

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

忽然,沐宸俯身,雪闻笙唇上一温,睁大了眼睛,意识到他吻了她,不是蜻蜓点水,一个滚烫,不容拒绝的吻。

沐宸含住她的下唇,怕弄碎什么似的,轻轻吮了一下。

雪闻笙在他怀中剧烈颤了一下,像被一道闪电击中了全身,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收紧,脑中一片空白。她尝到了他的味道,干净,温热,带着竹叶清冽的味道。那种味道从她的唇舌间蔓延开来,顺着喉咙滑下去,渗入四肢百骸,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染成了他的颜色。

她开启牙关,主动迎上去,想离他更近一些,近到没有距离,两个人变成一个人。她的手环住了他的脖颈,手指插入他的发间,将他拉向自己。

她的青丝散了下来,铺在肩侧,如瀑布,如墨云。他吻着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像是要揉进骨血里。

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床榻上。

她被他压在身下,青丝散了一枕。他支起身体,微微离开了她的唇,两个人都在喘息,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近得鼻尖几乎相触。

她眼尾泛红,唇瓣微肿,水光潋滟,像雨后的桃花。

她看着他的眼睛,微微扬起了下巴,将自己的唇离他更近了一些,沐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头,又吻住了她。

这一次的吻更深,更缠绵,再不分彼此。

“沐宸。”她的呢喃像叹息。

沐宸抓住她那只不安分的手:“我在。你想说什么?”

“你会不会......永远像现在这样陪着我?”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贪心了,她曾经什么都不想要。不要陪伴,不要温暖,不要任何人的真心。因为那些东西她都留不住,可现在,她想要了。

她想要他。

沐宸,想说什么,可是没来得及。

雪闻笙撑起身子,先吻住了他,环着他的脖颈,将自己的唇送了上去。她吻着他,像要把自己多年来所有不曾说出口的话、所有压抑的感情、所有无处安放的孤独,全都揉碎在这一个吻里,渡给他。

沐宸抱紧了她,翻了个身,将她重新压在身下,吻了回去,她的唇,唇角,下颌,耳垂,每落下一个吻,就听到她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像是幼猫一样的呜咽。

“阿雪。”他唤了她。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揩去他额角细密的薄汗,仰起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吻。

“不要回答。刚才那个问题,不要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重新吻住了她。

窗外,牛郎织女星在银河两岸遥遥相望,一年才能相见一次。

而他们不用等一年。

他们今夜就可以在一起。

这世上有些人,寻寻觅觅一辈子也找不到那个对的人。而有些人,只是一眼,就知道是他了。

雪闻笙不知道这个“永远”能有多久。

但此刻,在这个桂花飘香的小院里,在他的怀里,她愿意相信,也许永远,就是从现在开始。

俩人谁也没再提回山,在镇上住了下来,两人像是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云,自然而然地融成了一片,再不分开。

房东阿婆来送东西时,看见沐宸正蹲在院子里给雪闻笙洗头发,木盆搁在石凳上,温水氤氲着热气,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背上。他将她的青丝一捧一捧浸入水中,像在洗涤一匹极珍贵的丝绸。

阿婆笑呵呵地放了几个刚摘的柿子,没打扰,蹑手蹑脚地走了。

雪闻笙闭着眼睛,任他轻轻揉着,他手指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

“沐宸。”她唤他。

“嗯。”

“你以前给别人洗过头发吗?”

沐宸低头凑近她耳边,低声道:“没有。你是第一个。”

“那你怎么这么熟练?”

“因为练过很多遍了。”

“嗯?”雪闻笙睁开眼,偏头看他。午后的阳光穿过桂花树的枝叶,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笑。

“你什么时候练的?”她问。

“从你身体变虚弱,喝下我送去第一口粥的那天,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能给你洗头发,我一定要洗得很轻很轻,不能让你觉得不舒服。”

雪闻笙没有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水凉了。”他收回手,“该冲了。”

“嗯。”

他用清水将她的发丝一遍遍冲净,然后用干燥的棉帕裹住,细细地绞干水分。她坐在那里,像一只被顺好了毛的猫,浑身都散发着温热的水汽和皂角的清香。

沐宸又取了一把木梳,蹲在她身后,一缕一缕地替她把头发梳通。“好了。”他说。

雪闻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滑顺,干爽,带着淡淡的皂香。她转过头,看着蹲在身后的他,忽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描了描他的眉形。“你眉毛上溅到水珠了。”

沐宸抓住了那只不安分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松开,站起身端着木盆去倒水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动声色地涨起来,像春水漫过河堤,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

慢慢的,许多事成了习惯。

清晨,他比她先醒,也不急着起身,侧过头看她,雪闻笙睡着的时候,眉眼舒展,没有清醒时那份若有若无的清冷,像一朵合拢了花瓣的花,安安静静,老老实实的。

他有时会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蹭她的脸颊,蹭一下,她便往他手心里靠一靠,像雏鸟寻找温暖的羽翼。

这一靠,便让他舍不得再躺下去了。

他轻轻起身,披上外衫,去为她熬粥,灶房里的每一件物什他都用得得心应手。家里永远有新鲜的菜,有阿婆送的,有他从早市上买的,还有不知道是谁悄悄放在院门口的。小镇上的人淳朴,见这对“小两口”恩爱,总忍不住帮衬一把。

得空时,他还会和面,揉成一个个小面团,擀成薄薄的皮,包成小馄饨。

有时候雪闻笙会醒得早一些。她睁眼,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被掀开一角,身边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她会愣一会儿,然后听到外面传来的轻响,有水烧开咕嘟咕嘟的声音,偶尔还有他哼的小调,断断续续的,不成曲。

她便披衣起身,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

他背对着她,弯着腰在看火。灶火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他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醒了?”他没回头,就知道她在。

“嗯。”

“早饭还要一会儿,你去躺着。”

“不想睡了。”

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背很宽,很暖,隔着薄薄的衣料,安心感受着他背部微微的起伏。

沐宸继续搅动锅里的粥,笑道:“这么黏人?”

“不行吗?”

“行。黏一辈子都行。”

她将脸埋在他背上,嘴角弯了弯。

这样的早晨,永远也不会腻,粥的品种每天换,馄饨的馅料每天变,天气有时晴有时雨,桂花有开有落。可有一件事从未变过,每天她醒来时,他就在身边,两个人像两棵根系缠绕在一起的树,分不开,也不想分开。

虽然沐宸话多,但他是一个不太爱说“爱”字的人,不过嘴上不说,他用其他方式说,很浪漫,很深刻。

趁她不注意的时候,量她手腕尺寸,用一根细绳绕一圈,掐住交汇的地方,然后收进袖中。过几日,她从外面回来,发现桌上多了一只素圈,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坠了一颗小小的红豆。内壁刻着两个字,极小,要对着光才看得清,“归处”。

她愣愣地坐了很久,然后将素圈套在腕上。不大不小,刚好。她奇怪,自己从来不带饰品,根本不知道自己手腕的尺寸,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去找他,他正在院子里修理那张有些摇晃的竹椅。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锤子和钉子,嘴里咬着一根多余的铁钉,是她没见过的样子。

“沐宸。”

“嗯?”他抬起头,眼睛微微一亮:“戴上了?也不知道大小合不合适......不合适可以拿去改。”

她蹲下来,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认认真真地说:“很合适,我很喜欢。”她凑过去,在他鼻尖轻轻落下一个吻。

他将锤子放在地上,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竹椅还没修好,锤子还搁在地上,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即便这间小院是租来的,不算破旧,但许多地方都有些小毛病。灶房的窗户关不严,一刮风天就吱呀吱呀地响,院门的门闩也松了,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插紧,桂花树下的石凳缺了一个角,坐上去有些硌。但是雪闻笙对这些都不在意,山洞,破庙,露天的雪地她都睡过,只要给她一张能躺的床,能盖的被子,对她来说就足够了。

可沐宸在意,一样一样逐个去修。

当雪闻笙再站在灶房里煮汤时,风从窗外过,再听不到尖锐的鸣叫了。

“怎么样,不响了吧?”他从窗外探进头来,鼻尖上沾着木屑,抬手擦了一把汗,笑得像个邀功的孩子。

“你怎么弄好的?”她问。然后就看到他食指上缠着一圈白布,洇出淡淡的红。

“手怎么了?”

“没事,被木刺扎了一下。不疼。”

她将他的手拉过来,解开那圈白布,看到一个小小的伤口,她低下头,在那里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沐宸用剩下的木料做了两只小凳子,放在桂花树下,矮矮的,刚好够两个人坐着看星星,那根缺了角的石凳他没有修,将它移到了墙角,他在那里种了一丛薄荷,说是可以驱蚊。石凳的缺角被青苔和薄荷叶遮住了,看不出来了。

雪闻笙有时候会想,他做的这些事,她从未开口提过。她默默忍受着这些不方便,像她默默忍受过去所有的苦难一样,不抱怨,不求助,可这个人什么都看见了。

看见了她没说出口的那些话,看见了她藏起来的那些伤,看见了她假装不在乎的那些需要。

然后他一件一件全部替她修好了。

不只是窗户和门闩,还有她心里那些破了好多年,从没人修补过的地方。她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得到那种被人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捧着的爱。可她现在知道了,她值得被爱。

夜里,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

桂花香从半掩的窗户外飘进来,混着月光和秋虫的低吟。雪闻笙靠在沐宸怀里,手指把玩着他衣襟上的系带,一圈一圈地绕,再一圈一圈地松开。

沐宸没有说话,搂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平稳而悠长。

“沐宸。”她问。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你是指什么样的以后?”

她想了想:“就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以后。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那时候我们会在哪里?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沐宸沉默了片刻。窗外有风,吹动桂花树的枝叶,沙沙沙的,像在替她等一个答案。

“会。”他说,“只是换一个地方,换一种姿势。”

“什么姿势?”

“你靠着我,我靠着你,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在桂花树下幸福的晒太阳。”

雪闻笙忍不住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沐宸低头眉眼弯弯,心里想着,如果能每天让她这样笑一次,让他做什么都行。

“沐宸。”她笑够了。

“嗯。”

“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不是那种在一起。”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了触他的眉心,“是一直在一起,一直一直。每天一睁开眼睛都能看到你。”

他抓住她那只手,放在自己心口,心跳咚咚咚的,快而有力。

“你听听。”他说。

“听什么?”

“它在说什么。”

雪闻笙安静地听了一会儿,轻声说:“它在说‘我也是’。”

他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很轻很缓,是在确认彼此还在,确认明天醒来,一切都不会变。

她的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更深送入他的怀中,他的手臂收紧,将她箍得紧紧的,怕她消失似的。

窗外的桂花簌簌地落,月光洒了一床。

今天的夜很长,他们不着急。

经年之后,雪闻笙回忆起这段时光,忽然想起来,当时沐宸还做了一件事。

他悄悄去找了镇上的教书先生,请他写了一幅字。那幅字被他裱了起来,挂在床头的墙上。不是什么名句,不是什么禅语,只有四个字:今日无事。

雪闻笙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不解其意。

“今日无事?这是什么意思?”

沐宸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懒洋洋的:“意思是,今天没有事要担心,没有仇要报,没有路要逃,没有债要还。今天只有我们两个人,和我们想做的任何事。”

雪闻笙怔怔地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世上没有‘无事’的日子。”她低声说。

沐宸说:“以前没有,现在有了。以后的每一天,都是‘今日无事’。”

她转过身面对他,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炽烈,不张扬,却像一盏不灭的灯,在她最黑暗的时候,一直一直亮着。

“沐宸,”她说,声音有些哽咽,“你太好了,可我觉得自己不够好。”

沐宸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很轻,很认真:“你怎么会不好呢?应该说是‘恰好’。恰好是你,恰好是我。恰好你在那个时候来了青岚宗,恰好我在那个时候遇见了你。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轻轻碰在一起:“一切都刚刚好,这就是我们的缘分。”

雪闻笙闭上眼睛,睫毛轻颤,心里说不出来的满足。她觉得自己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航行,终于靠了岸。岸上有一座小院,院里有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个人,在等她。

她上了岸,那个人没有问她从哪里来,没有问她经历了什么,只是递给她一碗热粥,说:“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一切都足够了。

俩人相拥而眠,第二天雪闻笙一个人坐在花树下,手里捧着沐宸刚泡好的茶,看着他在院子里晒被子。

他晒好被子,又去收晾干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的木箱上。又去灶房看了看火上炖着的汤,添了一根柴,用勺子搅了搅,撒了一小撮盐。

雪闻笙躺着,歪头追着他的身影来回穿梭。

她现在确定自己不怕了,管它明天会发生什么,管它过去如何如何,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在。沐宸在她最糟糕的时候选择留下,那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她起身走到他身边。从背后抱住了他,脸贴在他背上,闭着眼睛,不说话。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她说,“就是想抱抱你。”

他放下手里的草,直起身,转过身来,将她也圈进怀里。

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上的花落得差不多了,枝头结了一簇簇青色的果子。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的纱。

果子在枝头悄悄生长,等着下一个秋天,再开一树花,结一树果。

而他们也会在这里,等下一个秋天,等着每一个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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