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

一个寻常的午后。

雪闻笙靠在窗边翻一本旧书,只穿着一件素白单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她睫毛低垂,唇色比前几日红润了许多,微微抿着,翻书页的动作很慢很轻,百无聊赖的慵懒。沐宸从院子里进来,手里端着刚切好的瓜,抬头看见她,顿在门口,没进去。

她心有所感,抬眼四目相对,看见他手里的瓜,把书合上搁在膝头:“你站在那儿做什么?进来。”

沐宸走进去,把瓜递给她,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汁水饱满,顺着嘴角流下一滴,伸出舌尖轻轻一舔。

沐宸心底什么东西点燃了,暗火从深处烧起来,无声无息烫得他整个人发紧,发干。

他走到在她面前。雪闻笙抬头,手里还拿着那块咬了一口的瓜。沐宸的影子罩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阴凉里。

“怎么了?”她心跳开始加速,看见沐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情绪会传染,她忽然也觉得口干舌燥。

沐宸弯腰,一手撑在她身后的窗台上,一手拿掉她手里的瓜放桌上。他的手背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指尖,两个人同时颤了一下。

这些日子里每一个清晨的拥抱,每一个黄昏的牵手,每一个深夜的依偎,俩人有了无与伦比的默契,不需要言语,不需要试探,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吻住她,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抵在窗边。

雪闻笙笑了,妖冶勾人的笑,身体里一直沉睡的魅族血脉最隐蔽的本能在这一刻苏醒,她仰起头回应,手攀上他的肩,比他更迫切,舌尖撬开他的齿关,近乎蛮横的热情,搅得沐宸理智全无。

窗台很窄,硌得她腰有些疼。她轻哼一声,沐宸立刻察觉了,一只手从她后脑移开,护住了她的腰,将她带离窗台,转身把她抵在了墙上。墙上糊着宣纸,粗糙纸面刮过她后背,一阵酥麻从脊背一路蹿上她头顶。

他边吻边往下摸索,指尖触到她腰间系带的结。一个活结,他帮她系过很多次,系披风,系外衫,系被风吹散了的带子。现在他要解开,没想到手指却不听使唤,怎么都解不开。

雪闻笙查觉到他的犹豫,覆上了他的手带着他,轻轻一抽,衣带松了。

素白的单衣从她肩头滑落,露出莹白的肌肤,像上好的羊脂玉,温润细腻,没有一丝瑕疵。

沐宸灼灼望着她。

雪闻笙抬起手,轻轻遮住了他的眼睛。

“别这样看我。”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真好看。”他拉开她的手,放在唇边,一根一根地吻过她的指尖。从拇指到食指,从食指到中指,她的手指在他唇间微微发抖,指节泛着淡淡的粉色。

一切都水到渠成,又像山洪暴发。

两个人从墙边吻到了床榻上。过程是混乱又急切,耳边全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呼吸交缠的潮热。说不清是谁先解了谁的衣,也记不清是谁先倒下,谁将谁拥入怀中。只记得沐宸身体贴上来时,雪闻笙整个人像被一道天雷击中了,从头到脚,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没错,就是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以前的她,是冷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谁也不许靠近的。可此刻躺在沐宸身下,被他拥着、吻着,她觉得自己冰雕的身体在急速融化,变成水蒸气,飘起来,散开去,再也收不回来了。她忍不住发出声音,躺在那里,衣衫半褪,青丝散乱,眼尾绯红,唇唇水亮。

她不是什么妖。

她是他的劫。

渡不过的那种。

沐宸一把将她往上提了提,更贴近自己,她温热柔软到不可思议。

沐宸动作怕弄疼她。可雪闻笙一点都不疼,她明明应该害羞矜持的,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攀着他,指甲陷进去留下浅浅印痕,她贴着他的耳朵,呼出的气息潮湿滚烫,断断续续的。“沐宸......沐宸......”

魅族骨子里媚骨风情无人能及,天生懂得如何取悦,如何纠缠,让人欲罢不能。她从不知道自己的血脉里藏着这样的东西,她从未用过它,压根不知道它的存在。

她趴在他身上,发丝如瀑垂落在他身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低头咬住他的耳垂,用牙齿轻轻磨,直到沐宸猛然绷紧了,她声音又轻又软又黏,像拉丝的糖浆:“你喜不喜欢我这样?”

沐宸不住喘息,决定用行动回答。扣紧了她,她受不住,仰起头拼命呼吸,忽然瞥见了月光,也看清楚了他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让她浑身发软,是痴迷,对她这个人,这个灵魂,这个每一寸肌肤都在为他燃烧的生命的痴迷。

一个念头闯进她心里。

“沐宸。”她停下来,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鼻梁,“你.....以前见过我吗?”

“嗯?”沐宸忽然顿住了。

她想问“你累不累”,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你知不知道,我做梦梦到过你?”

“什么梦?”

“我梦到......在一个闹市里,有一个男子牵着我的手,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扎着两个小发髻,喊我‘娘亲’。我每次都看不清他的脸,但我一直知道,那个人是你。从我第一次做那个梦的时候,我就知道......”

他怔怔地看着她,月光在她眼中碎成一池星子。

“你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他的声音听不真切,有些朦胧。

“因为我不信。”雪闻笙说,“我不信梦里的事情会成真,我不信我这样的人,能过上那么美好恬静的日子。”那个在她最深最深的渴望里、牵着她的手、抱着她的孩子、陪她走在人间烟火里的人,一直都是他。只是她不敢认,不愿认,不肯承认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与他有关。

她俯下身,将脸埋进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溢出来。

“可是现在,我信了。”

沐宸没有说话,收紧了手臂,要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似的。

窗外的月慢慢移着。桂花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落了,秋天快要过去了,冬天要来。可他们不冷。他们燃烧着彼此,像两团火缠在一起,越烧越旺,越烧越亮,照亮了整间屋子,也照亮了心底那些从未被人触及的角落。

第二天清晨,雪闻笙是被饿醒的。

身体告诉她,你该吃点东西了,不然没力气继续了。她趴在他胸口,不想动,也不想起。他身上有她熟悉的气息,竹叶的清冽,混着汗水淡淡的咸,还有她自己的味道,两个人在一起待久了,味道会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她喜欢这个味道,让她安心,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让她觉得这个世上有一个人,是专门为她存在的。

“两天了,想不到你这么能熬。”沐宸有些震惊,不是对自己,而是对她。他不知道她那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身体里,怎么藏着这么大的能量。

雪闻笙从他胸口抬起头来,下巴抵着他的胸骨看着他:“怎么了?你不行了?”

沐宸被她这句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看着她眼底那抹狡黠,微带挑衅光,忽然笑了,他伸手捏了捏她的后颈,像撸猫一样,拇指在她颈椎两侧的凹陷处轻轻按压:“我行不行,你不知道?”

雪闻笙被他按得舒服地眯起了眼,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喉咙里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咕噜,又趴回了他胸口。

她闭着眼睛,手指在他胸口的伤疤上画圈,那伤疤她问过,他只说是“以前受的伤",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她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就像她有她的。

“沐宸,你都不问问我,我到底是谁?到底从哪里来?以后要做什么?”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她不想骗他,可又不知道如何让开口。

“你会跟我说吗?”他反问。“如果你想跟我说,那等你想说的时候,我听着。如果你不会跟我说,那就不说。我不问。”

雪闻笙支起身体,吻住他,然后说了一句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话:“你让我觉得,活着真好。”

沐宸的手停在了她的后背,张了张嘴,想说:你活着本来就好,你值得活着,你以后都会觉得活着真好。可这些话太轻,太薄了,承不住她的这句话。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安静躺着,一手搁在她后脑,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她的头发,默默滋养她,为她“疗伤”,她的头发又长又密,缠在他的指间,像一团解不开的丝。

“饿不饿?”他轻声问。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

“想吃什么?”

“你说呢?”

沐宸笑了,笑得胸口微微震动,她趴在他身上跟着轻轻晃。

“除了我,什么都行”

“那就.....随便吧,你做的什么都好吃。”

他不说话了,准备起床给她做饭,她一察觉他正在慢慢的,不情愿地松开她的腰,她就后悔了,立刻抱紧了他,像一只护食的猫,四条腿连带尾巴都一起缠上去,挂在他身上不下来。“不要,不要起来。”她撒娇。

“你刚不是饿了?”

她点头:“饿,但是不要你起来......”

沐宸看着天花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试图跟她讲道理,有些无奈,但更多是宠溺:“阿雪。这样下去,我们怕不是真的要在这张床上待到明年开春了。”

“那就待到明年开春好了。”她说,认真得像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反正我不起来,你也不要起。”

沐宸偏过头,看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半张脸,她脸颊上还有未褪的红晕,嘴唇微微嘟着,睫毛低垂一颤一颤的,她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多让人心软怜惜。

沐宸叹了口气,认命似的将她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好。那就不起,等过完冬天再说吧。”

话是这么说,后来到底还是起来了。

不是雪闻笙愿意起的,是沐宸说灶房里有上顿饭剩下的鸡汤,热一热就能喝,不用花多久时间久能吃上热饭。雪闻笙想了想,鸡汤可以喝,喝完再回来。她勉强松开手,跟着他去了灶房。说是“跟着”,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她不肯自己走路,沐宸便由着她,从卧房走到灶房,一步一挪的,像背着一只偷懒的猫。

灶房里有些冷,他生了火,暖意慢慢灌满整间屋子。雪闻笙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看他一只手抱着自己,一只手往灶膛里添柴,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他偏头看她。

“笑你。”她说,“你什么都会,就是不会同时做两件事。”

沐宸无奈地笑了一下,站起身,将她安置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她坐在凳上,仰头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像一只等着被喂食的小动物。他将砂锅放在灶上,小火慢慢加热,油冻遇到热气,慢慢融化,变成一锅金灿灿的、冒着细小气泡的浓汤。浓郁的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里溢出来,混着鸡肉和姜片的味道,在雪闻笙鼻尖打了个转,勾得她肚子咕噜了一声,在安静的灶房里格外清晰。

雪闻笙的脸一下子红了,是那种“我不想承认自己饿了但身体很诚实”的红。沐宸没有笑她,至少没有笑出声。他盛了一碗汤,吹凉了一点才递给她:“喝吧。”

她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汤。鸡汤很浓,很烫,鲜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她一口一口地喝着,热汤从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身体里慢慢扩散开来,她整个人都像被泡在温泉里,舒展开,柔软下来。沐宸尽顾着看她喝汤,手里端着自己那碗,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雪闻笙只顾着贪吃,几缕发丝垂在脸颊两侧,随着呼吸轻轻飘动,有些碍眼也懒得管,沐宸放下手里碗,抬手为她拨开那些碎发,将她的脸捧在掌心,拇指轻轻拂过她的颧骨、眉尾、眉心、鼻尖、唇瓣。

雪闻笙忽然很想哭。不是难过,是太满了,心里装的东西太多要溢出来了,溢出来的那些,从眼睛里流出来,就变成了泪。

沐宸低头吻掉了那些泪,咸的,涩的,带着她体温的。

“阿雪。你知道吗,你梦里那个男人,是我。”

“嗯?”她微微一愣,没明白他的话。

沐宸继续说:“你梦里的闹市,是你还没来过的地方。你梦里的孩子,是我们还没出生的孩子。你梦里的牵手、拥抱、柴米油盐,都是我将要和你一起过的一辈子。”

雪闻笙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哗啦啦地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止都止不住。她哭着吻他,吻得又急又用力,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会突然消失,是不是只是她病中做的又一个太长太美的梦。

他回应她的吻,回应她所有的怀疑和不安,回应她的眼泪。

“沐宸,你说,我是不是变了?”她有些迷茫,像不认识自己了,“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对谁都没有感觉。不对,是对谁都没有‘想要’的感觉。可是唯独对你......”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对你,就像着了魔一样。”她说,“身体自己要靠近你,自己要想你,自己要做那些事。我控制不住。好像......好像身体比我的心,更早知道我喜欢你。”

“那不是着魔。”他说,“那是你的身体在说实话。你被伤害太深了,不敢说实话。可你的身体不怕。你的身体知道谁是对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留下。”

他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湿漉漉的眼睫。

“阿雪,你的身体比你的心勇敢。”

她没有说话,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眼泪又流下来了,感激他懂,他把她说不出的话,替她说了出来。

那天晚上,雪闻笙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闹市,没有男子,没有孩子。只有一片很大,望不到边际的树林。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像有无数人在低声说话,她站在树林中间,穿着一身素白衣裙,散着头发,赤着脚踩在松软的树叶上。

远处有一个人朝她走来。

她以为是沐宸,转身却看见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银白色战甲,那女子的眉眼和她一模一样,眼神里多了她没有的东西,那是千帆过尽后的从容,历经沧桑后的温柔。那女子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那女子开口道:“你不要怕,你什么也没有做错。”

雪闻笙怔怔地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可那女子已经转身走了。

“别走!”她大声喊。

那女子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明亮清澈,像月光,如泉水,又似她每天早上睁开眼睛时,心里涌起的第一股暖意。那女子说:“你就是我,是终于敢爱了的我......”

然后她醒了。

睁开眼,沐宸近在咫尺。他还没有睡,正侧躺着看她,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搁在她腰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着那一小块皮肤。见她醒来,他弯了弯嘴角。

“刚刚做梦了?”

“嗯。”

“我猜一定不是噩梦,梦见什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他的脸颊被捏得微微变形,像一只被揉扁的馒头。“梦见我了,梦见我对我自己说,我没有做错,我很勇敢。”

沐宸的手从她腰上移上来,覆住了她捏他脸的那只手,他坚定道:“你当然没有做错。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只是爱上了一个人。随心而动爱一个人,怎么会错?”

她的眼眶又湿了,她觉得自己这些天流的眼泪比过去所有年加起来都多。可她不怕,因为每一滴泪落下来的时候,都有一只手替她擦去。

她翻身,趴到他身上,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四条腿又缠了上去。他已经被她缠习惯了,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拉过被子,将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盖住。

“沐宸。我......想生一个孩子。”

这句话像是投入静水中的一颗石子。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月光很安静,她的呼吸也很安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涩:“什么样的孩子?”

她想了想,嘴角弯起来:“像你的。男孩女孩都行。像你的眉眼,像你的脾气。不要像我,我脾气不好。”

“像你怎么不好。”沐宸说,“像你一样好看,像你一样倔,像你一样嘴上说‘还行’,心里其实很喜欢。”

她抬头,下巴抵在他胸口,看着他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五官照得清晰柔和。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鼻翼两侧有两条浅浅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更深一些,非常漂亮吸引人,对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沐宸,我们就留在这里,好不好?”

“你不回去了?”

“这里就是我的家。”她说,“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我不想走了。哪里都不想去了。就想在这间小院里,看桂花开花落,看你做饭,听你哼那支难听的小曲,跟你生一个孩子,把他养大,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做一个像你一样温柔的人。你说,好不好?”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唇瓣,然后他低下头落下了一吻,一个带着承诺的吻。

“好。”他说。

夜里,两个人纠缠了很久。

雪闻笙觉得自己变得贪得无厌了。每一次结束之后,她都觉得不够。不是身体不够,是心不够。那种分离的感觉哪怕只有一瞬,都让她无法忍受,她想要他一直一直和她在一起。

她在那些缠绵中变得越来越敏感,四肢软得像没骨头,在他的掌心里扭动、旋转、起伏,而他,全盘接收。

她喊他名字喊到声音沙哑时,他吻住她,渡一口真气给她。她浑身瘫软、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的时候,替她擦去额角的汗,替她盖好被子,将她揽进怀里。

“沐宸,不要离开我。”

“好,不离。”

雪闻笙笑了,闷在他胸口像一只小猫在拱他的怀抱。“光说不算,得拉钩。”

沐宸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两个人的手指在月光下勾在一起,像两个小小的不可分割的环。

窗外的月已经偏西了。夜很深很深,深到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可他们不怕。他们手拉着手,脚缠着脚,呼吸纠缠在一起,心跳也纠缠在一起。像是两个在茫茫人海中走散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再也不肯松开。

清晨,沐宸把雪闻笙抱出去的。她的腿有些软,让他抱着省事。她靠在他怀里,手里拿着一块馒头,啃得很慢,一边啃一边看天上的云。

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带着桂花残存的最后一丝香气。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大半,枝头只剩下几片舍不得掉的,黄灿灿的,在风中摇摇欲坠。

雪闻笙注意到了一些以前不在意的东西。

那棵桂花树,其实有一半的根是露在土外面的。那些根粗粗细细的,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紧紧地抓着泥土。她以前觉得那棵树有些可怜,根都露出来了,多不安稳。可后来她发现,那些露在外面的根并没有让树长差。它照样在秋天开了满树的花,把满院子的空气都染成甜的。她觉得人和树是一样的,有些根露在外面也没关系,只要有一条根扎得够深,就够活下去。

她的那条根,在身旁这个人身上。

她耳边戴着一朵小花,今天早上她醒来发现放在枕边的。花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花瓣薄得像蝉翼,轻轻一碰就会碎的样子。花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了两个字“晨安”。

她想起什么,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让沐宸找来一个小铲子,蹲在地上,开始挖土。她挖得很慢,阳光落在她背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圆圆的,像一朵安静的蘑菇。沐宸在一旁看着,很是感慨,大概是因为从前的她不会有心情种花,不久前她连吃饭都觉得是多余的,怎么会做这种事?

现在她在种花,是她真的下定决心要在这里待很久,久到看到那些花开,看到那些花谢,久到来年它再开的时候,她还在。

他轻声问:“打算种什么?”

“不知道。”她将一颗种子埋进土里,“上次阿婆给的,说是一种会爬藤的花,开了之后满墙都是。”

“要多久才开?”

“嗯......阿婆说要到明年夏天。”

“那还要很久呢。”

雪闻笙将土轻轻拍实,用小铲子在上面划了一道浅浅的沟,又撒了一层薄薄的土。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不急不躁。

“不久。”她说,“明年夏天,很快就到了。”

他看着她沾满泥土的手指,嘴角安安静静的欢喜。忽然觉得,不是明年夏天很快会到,而是和她在一起,什么都会很快到。春夏秋冬,日升月落,生老病死,都会很快到。快到他怕来不及,怕来不及把每一天都过得足够好。

“明年真的会开吗?”雪闻笙很不自信。

“会。”他说,“年年都会开。走吧。”

“去哪?”

“去买种子。”

“什么种子?”

“你不是说阿婆给的花种要明年夏天才开吗?太久了。现在去买一些今年秋天和冬天,明年春天都能开的花,种在院子里。等花开的时候,我们就坐在这里,一年四季都能看到花开。”

“太好了。”她笑道扑过来。

沐宸抱着她,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走上了那条通往小镇的青石小路。路两旁的竹林沙沙地响着,也许是祝福,也许是叮嘱。也许只是在替他们记住这个秋天,记住这间小院,记住这两个人终于找到了彼此。

雪闻笙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她的眼皮上,温热的,橘红色的,像一块薄薄的金箔贴在她眼睑上。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一直在走,走过了很多地方,遇到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好的坏的,甜的苦的,笑过的哭过的,都在那个梦里。

现在梦醒了,她在他怀里,这就是她想要的,什么都可以没有,有他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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