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雪闻笙是被一阵湿热“吵”醒的。

意识一点一点往上浮,终于破水而出,她大口喘气,有温热贴着她脸颊,一下一下蹭,青草的涩味,还有牲畜身上的膻气,旷野山风的味道吹在脸上,怎么不是熟悉的桂花香?

她睁开眼,光线刺得她眼前一阵发白,揉揉眼,这才看清眼前之景。

头顶有一只黄牛。

湿漉漉的鼻孔对着她的脸,喷出的气息吹得她额前碎发一颤一颤的。大约嫌她挡了路,大牛不紧不慢拱着她的脑袋,睁大牛眼好奇望着她。

雪闻笙愣住了,依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牛歪了歪头,又拱了她一下,力气比刚才大,把她拱得往旁边滚了半圈。

她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想撑着手臂坐起来,手臂却软得像面条,撑到一半又跌回去了。她咬紧牙关,使出吃奶的力气才终于坐了起来。

眼前没有青砖小院,没有院角那丛他们亲手种下花,也没有竹林,没有溪水,没有小镇。

没有沐宸。

这里是大山,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天边正挂着一轮落日。她坐在荒草地上,风从身上穿过去,将她散乱的长发吹得漫天飞舞。

她慢慢回想,只感到头晕,天旋地转。自己在哪里?她要去找沐宸,他一定在小院里等她,粥应该已经熬好了,今天粥里放了什么?红枣还是百合?她得赶紧回去,不然粥要凉了。她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几步,然后在下一阵眩晕袭来时瘫倒在地。

那只黄牛跟在她身后,低下头,用那厚实的嘴唇咬住了她的衣角,轻轻拽了拽。

它在帮她,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雪闻笙被它拽得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看见天空在头顶转啊转。她只能继续往前爬,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塞满了泥巴碎草,膝盖磨在碎石上,疼得她直抽气。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爬,前面是什么?是山,是树,是越来越浓的暮色,还是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小院?

牛“哞”叫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雪闻笙体力不支,趴倒在地。不一会儿远处传来声音,隐隐约约有人在喊什么。

“大黄!大黄!你跑哪儿去了,大黄!”

大牛抬头,朝那个方位应了一声。

脚步声咔嚓咔嚓更近了,一个身影从松树后面窜出来。

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肩上挎着一只竹篾编的大背篓,里面装满了草药。他看见自己的牛,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看见趴在牛旁边的的年轻女子,男人像见了鬼,喊了一声“大黄别怕”,连忙卸下背篓跑过来。

“姑娘?姑娘!”他蹲在雪闻笙身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他哆嗦着问:“你怎么啦?你怎么躺在这儿?是不是受伤了?”

雪闻笙抬头看了他一眼。男人的心揪了一下,多么一张年轻貌美摄人心魄的脸啊,可眼角挂着泪痕,眼神空洞,像个盲人,看着他却又不像看他。

“你......”男人张了张嘴,指了指头顶万丈高崖,“你是从山上摔下来的?”

雪闻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男人凑近了才听清,“沐宸”。他有些耳背,听不懂,以为是山风吹过来的杂音。

“姑娘,你说啥?”

“......宸。”她喃喃自语,在叫一个很远很远的人。男人终于听明白了,这姑娘在喊一个人,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于是没有再问。

他想检查一下她的伤势,又不敢贸然移动她,怕有内伤,怕她骨头断了自己一个不小心让她伤得更惨重。

他先看了看她的四肢,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臂,左边没事,右边也没事,捏到左腿的时候,她剧烈一颤,闷哼一声,估计是疼,但没有喊出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男人心里一沉。他卷起她的裤腿,看到小腿外侧一片青紫,“啧,骨折了。”男人又看了看她的脚踝,没肿,骨头没有移位,但胫骨外侧那条细细的腓骨,八成是裂了。

哎,他抬头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远处连绵的山影,咬咬牙下定决心。

“姑娘,我来背你下山。”他将背篓里的药材扒拉出一个坑,又折了几枝松枝铺在背篓里,然后将牛背上的搭裢解开,展开,平铺在背篓上。

他将她放进牛背上的背篓里,小心地将她那骨折的左腿搁在背篓边缘,用树枝和松针固定住,又撕下自己衣襟上的一块布做了简易包扎。雪闻笙趴在牛背上,背篓里药材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被泡进了一缸药汤里,呛得她难受极了,想咳嗽。

大牛走得很稳。似乎知道背上驮着一个受伤脆弱的生灵。男人走在牛旁边,一手牵牛绳,另一只手时不时伸过去扶一下背篓,怕她不小心颠下来。

“姑娘,”男人是个爱说话得主儿,走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问她,“你叫啥名儿?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雪闻笙趴在牛背上,沉默了很久。男人以为她睡着了,正想伸手探探她的鼻息,她悄悄避开了,问他:“大叔,这里是哪里?”

“尘寂山脚下。”男人说,“我们面前的这座山,叫尘寂山。我住在山那边的村子里,走路还要一个多时辰。我上山来采药,大黄跑丢了,我找了一下午,这不,找到这儿来了。姑娘,你是从山上摔下来的吧?也是,尘寂山这么大,山路不好走,尤其是后山那一片,陡得很,前几年还有个采药人从崖上摔下来,养了大半年才好。你命大,没摔到崖下面去,要不然......”

他没再说下去。

雪闻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趴在背篓里一动不动。

尘寂山,这里是尘寂山。

她在这里长大,这里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松树,每一片从她脚下飘过的云,她都应该认得,可她却不认得。她放眼望去,暮色中的山影层层叠叠,苍茫陌生,像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庞大沉默,不可知。

她在这座山上住了那么多年。她记得山门的朝向,记得宫殿竹楼的位置,记得后山那棵迎客松下有一窝兔子,记得冬天的时候,雪会把整座山盖成一片白茫茫的,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的银白。可她现在不认得这座山了,不是她记忆中的那座,是这山变了,还是她变了?

“大叔。”

“哎。”男人应了一声。

“你在这里住,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地方,叫青岚宗?”

男人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从没听说过。”

雪闻笙的心往下沉。

“姑娘,那是哪个方向的山门?东边还是西边?我在这山脚下住了四十多年,附近方圆百里的大小宗门,我认识几个,青城、东陵、南吾都有。青岚宗?真没听过。”

雪闻笙呼吸有些不稳了,但她不死心,又问:“很大很大的一片竹林。每月都有听竹日。山下的村民、散客,都可以去。宗门里的人很好很好,他们不设门槛,不拦人的......”

没等她说完,男人就哈哈哈笑起来,又连忙收住了,因为他感觉到背篓里那个姑娘不是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她真的相信有这么一个地方,有这么一片竹林,有这么一个让所有人都能进去听竹的,好得不像真的宗门。

男人摇了摇头,斟酌着措辞,生怕哪一个字说得不对,让她更难受:“说实话吧,天下没有那么好的宗门。要是有,人人都去修道成仙了,谁还种地砍柴?谁还养牛采药?不是我不信你。是这天底下没有那样的地方。”

雪闻笙紧紧地攥着背篓的边缘,把竹条攥扁了。大叔在骗她。不,大叔没有骗她,大叔为什么要骗她?他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山民,没有理由骗她。那青岚宗呢?沐宸呢?

她闭上眼睛,牛背轻轻晃着,像一只巨大的摇篮,一下,一下,又一下。她在晃动的间隙里,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一个画面,一个声音,什么都好。可记忆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了,只留下一片冰凉的触感。

“姑娘,我多嘴问一句,你是不是从山上逃下来的?”

雪闻笙没吭声。

男人自顾自地说下去:“这些日子,山上不太平。从去年秋天开始,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那么多修士,一拨一拨的,穿什么颜色衣服的都有,天天在山里转来转去。东边刚走一拨,西边又来一拨,比以前那些砍柴采药的还勤快。他们说......”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说是在找一个大魔头,还有一个邪魔少女。说那个魔头很厉害,那个少女也跟着为祸人间。悬赏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镇上,村口、连土地庙的墙上都贴满了。”

他叹了口气:“我是不信这些。什么魔头不魔头的,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连个鬼影子都没见过。可那些修士们信。他们找得可认真了,又像忌惮什么,害怕,不敢大张旗鼓,偷偷默默翻山越岭找,恨不得把每块石头都翻过来看一看。姑娘,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劝你,没事少往山上跑。尤其是你这模样......要是被他们看到了,说不清的。万一把你当成那个邪魔少女抓走了,你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雪闻笙忽然觉得浑身发冷。邪魔少女?各大宗门说的那个邪魔少女是她吗?当日她跟着成天灏一路逃亡,掉下悬崖,是那天吗?还是很久以前的事?她分不清了。时间是断裂的,像一串被扯散了的珠子,滚得到处都是,她捡起一颗,又滚落两颗,根本捡不完,。她不知道哪一颗在前,哪一颗在后,也不知道自己手里正攥着哪一颗。

“大叔。”忽然急切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

“今天几月初几?”

男人说:“初五。今天初五。”

雪闻笙身体僵住了,紧到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她就是初五那天跟着成天灏逃亡,从山崖上坠落的。那是她记忆断裂的地方,所以从那以后的一切,青岚宗、小镇皮影戏、河灯、小院桂花树、沐宸的笑、他的吻,他的温度,那些是在断裂之后发生的。还是说,那些是在断裂的瞬间,在她坠落的途中,在她撞到山壁昏迷的那一段时间里,她的意识编织出来的一场梦?

一场很长很长,真实到令人发指,连空气温度都记得清清楚楚的残梦。

雪闻笙趴在牛背上,没有再说话。

暮色完全笼罩了大地,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也暗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牛背稳稳地晃着,男人的脚步声在身旁响着,踏踏踏,踏踏踏。

她闭着眼睛,即便头晕目眩也在想一件事,想了一路,却始终没有想明白。

如果是梦,那为什么她记得那么多细节?

她清清楚楚记得沐宸的模样,记得他清晨起床时,怕惊动她,总是先用手指轻轻按住被角,再慢慢抽身,记得他切菜时切到姜丝总会放慢,因为她说过姜丝太粗嚼着苦。她夜里翻身,他会先伸手探一探她额头的温度,指尖微凉,记得他把洗好的衣裳叠成方方正正的块,她的放在左边,他的放在右边,中间永远隔着两指宽的距离,他说那是给她留的空,万一她哪天想塞一件什么进去。她没有见过任何人切姜丝,没有见过任何人叠衣服,没有见过任何人用那种小心翼翼的方式牵她的手。如果这些不是她亲身经历的,那她的意识是怎么编造出来的?

若真是梦,那造梦的人,未免太擅长爱一个人了。

所以世上从来没有一个叫沐宸的人?从来没有一个清朗爱笑、会煮粥、会替她挡风、会在她耳边说“会”的青岚宗长老?从来没有一个人,用那样温柔对待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问谁。也许是在问满天的星星。星星没有回答。它们只是亮着,远远冷冷地亮着。

男人的脚步声忽然停了,然后他弯腰拿出来什么东西给她:“姑娘,拿着这个给你玩吧,不至于太无聊。”

雪闻笙费力地将脸从背篓里转过来。男人粗糙的手掌心里,安静地躺着一枚小小的、拇指大小的东西。她看不清,月光还没有出来,四周太暗了。她伸出手,从男人掌心里拿过那样东西,指尖一片光滑的、微凉的、带着细密纹路的表面,竹叶的纹路。

她的心猛然跳了一下。

她将那东西凑到眼前,极力辨认。黑暗里,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一只蝴蝶。一只用竹篾编成的、翅膀薄如蝉翼的蝴蝶。竹篾已经有些泛黄了,翅膀的边角被压得微微卷起,但整体还完好,蝴蝶的姿态是展翅欲飞的,像下一秒就要从她掌心里腾空而起。

竹蝴蝶,沐宸在夜市上,也从一个卖竹编小玩意的摊子前买给她这样的小玩意。她亲手将它收进了袖中,与竹哨、竹叶蚂蚱、小螺壳放在一起。她现在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口,袖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竹哨不在。竹叶蚂蚱不在。小螺壳不在。

雪闻笙将竹蝴蝶攥紧在掌心里,竹篾棱角刺进她的掌心,扎出细细的血痕,她也不觉得疼。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顺着鼻梁流进嘴角,咸的,涩的,和那天他吻掉她眼泪时尝到的味道一样。男人的脚步又响了起来,牛背又开始晃了。她趴在背篓里,将竹蝴蝶贴在胸口,慢慢地、慢慢地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不愿醒来。

也许她现在还在那个梦里,只是梦见自己醒了。也许这个尘寂山,这个采药的大叔、这只黄牛,才是梦。而青岚宗、小院、沐宸,才是真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然后她睁开了眼睛。周围还是黑暗,还是山路,还是药材苦涩的气味。黄牛哞地叫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反复回荡。

初五,大叔说今天初五。她记得初五那天,她跟着成天灏从山崖上坠落。坠落之后,她在一个陌生好看,温柔的男子的院子里醒来。那人一袭青衫,温和可亲,说“姑娘,你醒了?”她当时没有回答。她当时不知道,那是她一生中最应该回答的一句话。

沐宸,你在哪里。

山风没有回答,没有人会回答。只有黄牛的背一下一下地晃着,不肯停歇的摇啊摇,摇着一个怎么也醒不过来的美梦。

诶嘿,不要意外,很切题了不是吗?后面剧情更精彩哦,后面会虐吗?作者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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