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婶推开木门,檐下的风铃草叮铃铃响起来,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儿泛起了鱼肚白。
她弯腰拾起墙角的竹篮,自言自语着:“今儿个露水重,草药怕是要晚些晒才好。”边说边顺手带上围裙,上头绣着几朵歪歪扭扭的小野花,那是女儿小香草的手艺,针脚稚拙,透着一股子鲜活的俏皮。
东边厨房里窸窸窣窣的,萝婶探头一看,自家男人正蹲在灶前添柴火,粗糙黝黑的脸庞红彤彤的。
“你倒起得早。”萝婶笑着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火钳,“我来吧,你去看看那姑娘醒没醒,昨儿夜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怪让人担心的。”
谷大叔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灰:“那丫头身子骨结实着呢,我瞧着她气色好多了。你说咱们采回来的那些三七、重楼,她一眼就能分出好坏来,比我这采了十来年药的人还利索。”
“人家识字念过书的。”萝婶往锅里添了水,又撒了一把小米,“咱们香草要是能跟着认几个字,往后也不至于像咱们似的,连药名儿都写不全乎。”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紫色布衫的小姑娘从里屋跑了出来,扎着两根羊角辫,叽叽喳喳地叫开了:“娘!娘!我昨儿个学会写我名字啦!漂亮姐姐教我的,她说‘香’字上头是一棵禾苗,下头是一张嘴,就是禾苗吃到嘴里香喷喷的意思!”
她一边说,一边蹲在地上,拿手指蘸了蘸青石板上的露水,歪歪扭扭地画起来。那“香”字写得实在是张牙舞爪,上头那个“禾”胖得像颗大白菜,下头的“日”又瘦得像根豆芽菜。
萝婶低头看了一眼,噗嗤笑出声来:“你这写的啥?跟鸡刨的似的。”
“哎呀,娘你不懂!”小香草急了,小脸涨得通红,“漂亮姐姐说了,好不好看不重要,写字讲究的是心意!心意到了就成了!”
谷大叔在一旁哈哈笑着,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
清晨的山雾里,炊烟从灶房的烟囱中袅袅升起,小米粥咕嘟咕嘟冒泡,还有小香草清脆的笑。这间尘寂山脚下的小木屋,清澈简单透着暖意。
谷大叔一家祖祖辈辈都靠着这座山过活。尘寂山是什么地方?那是横亘在南疆和北华大地上一道苍翠的屏障,山峦叠嶂,云雾缭绕,常年被青霭笼罩着的峻山。
外头的人都说,尘寂山极富灵气。
谷大叔是个普通人,不懂什么叫灵气,他只知道这山里盛产草药,确实比别处的好。同样的三七,尘寂山种出来的,切开那个断面,绿莹莹的,药劲儿十足。城里药铺的掌柜每回来收药,都要啧啧称奇,说尘寂山的草药带着一股子“地气儿”,医起病来事半功倍。
于是谷大叔就靠着采药卖药,养活了一家老小。他认得山里上百种草药的样子、气味、功效,却大字不识一个,连药篓子上写的标签都是请人代笔的。这一直是他的心病,所以当雪闻笙教女儿认字时,他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在心里一笔一划跟着描。
谷大叔看着天仙一样的绝色佳人,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这姑娘,是一个月前被他在山上发现,当时浑身多处骨折,他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抱她在牛背上带回了家。
起初两口子还嘀咕,担心这姑娘来路不明,会不会惹上什么麻烦。毕竟尘寂山这片地界儿虽然偏,却也不是没有外头的人来滋扰,他隐隐知道尘寂山高处住着隐士高人,那些日子来过好几拨宗门修士,一个个趾高气扬的找东西,把山里的猎户药农吓得够呛,唯独不敢惹那住在高处的人,后来不知怎的,那些修士突然就销声匿迹了,好像被约束好了似的,再不敢踏足尘寂山半步。
谷大叔不懂那些神仙打架的事,他只认一个理儿,人在自己家门口遇了难,哪有不救的道理?
所幸雪闻笙姑娘很快就醒了,虽然身子虚弱,却通情达理,说话温温柔柔的。萝婶旁敲侧击地问过她的来历,她一味沉默不语,眼里藏着一汪深不见底的忧伤。
萝婶便不问了。
这世上,谁还没有点不能说的过往呢?
雪闻笙姑娘虽然来历不明,却实在是个好姑娘。她身子稍好一些,便主动帮着打理草药,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摆弄起草药来娴熟得惊人。谷大叔采回来的药材,她只消看一眼、闻一闻,便能准确地说出名字、性味、归经,甚至还能指出哪些品相好、哪些药效差、哪些该阴干、哪些该晒干。
谷大叔高兴坏了。他这辈子最头疼的事就是给药分类,常常对着满院子的草药发愁,不知道该把哪个放在哪个筐里。雪闻笙一来,三两下功夫就把所有药整得明明白白,还拿了炭笔在药篓子上写了标签,教他和小香草认。
“这个是当归,这个字念‘归’,回来的意思。”雪闻笙纤细的手指点在那个歪歪扭扭的字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小香草歪着脑袋,奶声奶气地问:“为什么叫当归呀?它要归到哪里去?”
雪闻笙怔了怔,眼神忽然变得悠远起来。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小香草都以为自己问错了话,才听见她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说:“当归……是给那些该回家的人准备的。”
谷大叔和萝婶只当这姑娘念过书,懂得多,哪里知道她口中那个“该回家的人”,从来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
慢慢的,萝婶觉得这姑娘心里头一定装着很重很重的东西,让她整夜整夜睡不着,总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墨色夜空发呆。
她起夜不止一次看见雪闻笙的房间里还亮着昏暗的油灯,那个单薄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的,她到底在看什么呢?在想什么呢?
萝婶不知道,谷大叔也不知道,每当他想问的时候,雪闻笙便会垂下眼帘,漂亮的眼睛里便涌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把所有心事都遮得严严实实。
“漂亮姐姐是天上的仙女吧?”有一天晚上,小香草趴在萝婶怀里,眼睛亮晶晶地说,“山下的阿婆说,仙女才会懂得那么多,又长得那么好看。”
萝婶搂着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她隐隐觉得,这姑娘确实不是普通人。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像是山巅的雪,又像是深潭的月,清清冷冷的,透着疏离,可偶尔流露出的温柔,又暖得像春日的阳光。
这样一个姑娘,怎么会倒在尘寂山?谁要害她?
萝婶忍不住怜爱她,每天变着法儿的做好吃的,把雪闻笙当亲闺女一样疼,她看得出来,这姑娘心里苦,苦得快要溢出来了。
那天傍晚,谷大叔从山里采回来一筐罕见的九节菖蒲,兴冲冲地摆在院子里晒。雪闻笙走过来,拿起一株仔细端详,脸上露出几分赞许。
“这菖蒲长了九节,至少得有五十年了。”她摸着那粗壮的根茎,颇为怀念,“这东西入药能开窍豁痰、醒神益智,若是配上麝香、牛黄,便是救命的良药。”
“姑娘当真什么都懂!”谷大叔笑得合不拢嘴,“等这批药卖了钱,家里再添几头牛,给阿萝小香草添件新衣裳,再给你抓几副补身子的药。”
雪闻笙摇了摇头:“您不必给我花钱,我这身子不是药能补回来的。”
萝婶在一旁听见了,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什么补不补的,只要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再难的事也能过去。人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雪闻笙望着他们,心想,多好的一对夫妻啊。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却愿意把所有的善意都给她。他们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为什么受伤,却依然把她当成家人一样对待。
可是这里不是她家,这是别人的温暖,别人的福气,不是她的。
夜深人静,谷大叔一家安睡声从隔壁传来,山里的虫鸣填满整个黑夜,雪闻笙便独自坐在窗前,心潮翻涌。
她在想一个人。
一个她不该想,却又不得不想的人。
明决。
这个名字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口,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疼得她快要发疯。
她想起记忆中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站在山巅露台上,衣袂飘飘,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清冷。他把她捡回去,教她识药、炼丹、修行,那双手修长如玉,拈起草药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雅致。她那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整天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明决”叫着,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身影,如痴如醉,在看不到的暗处为他癫狂......
后来……
雪闻笙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隐秘心酸的往事。可是画面还是不受控制泛上心头,决绝的侧影,让她痛彻心扉的话。“去吧。”
她身体里被他种下了禁制,死死地锁住了她所有的力量。她成了一个废人,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她想恨他,可每次想起与他有关的一切,她又恨不起来。平心而论,他教给她的东西,都是积极正向的,教她如何在烦乱中保持内心的坚定,做个善良的好人。
所以她现在才能坐在这件小木屋里,教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认字,帮一对平凡夫妻整理药材。
这都是拜他所赐。
可她自己呢?那些恩怨伤痛,她自己的未来又在哪里?
雪闻笙觉得整个人像被困在了一团迷雾里,分不清方向,看不清前路。她想挣脱逃离,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逃不出那个人的影子。
这些日子在谷大叔家养伤,被他们一家人的温暖包围着,她有时候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那些过往,
可深夜里,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总会提醒她,你不是普通人,你身上背负的东西,远比你自己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很奇怪,这种感觉在最近两日变得愈发强烈。
从昨夜开始,雪闻笙便一直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透不过气来,整个人浑浑噩噩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萝婶以为她是旧伤复发,特意熬了一碗安神汤给她喝。可她喝下去之后,那股焦灼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
她隐约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玄之又玄的感应,像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召唤着她,穿过千山万水,穿过茫茫夜色,一声一声,敲击着她的灵魂。
直到入了夜,她才知道那股不安的源头是什么。
雪闻笙站在窗前,望着外头那片不见五指的黑暗,静静听着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那种焦灼感已经持续两天了,此刻更是达到了顶峰。她手心全是汗,心脏砰砰砰地跳着,莫名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她感应到一丝波动,轻得像鸿毛,从远方地方传来,穿过夜色,穿过群山,穿过竹林,精准无误地触及了她。
雪闻笙脸色发白。
她认得这波动,带着魅惑与悲伤的气息,源自血脉本源的共鸣,这是独属于魅族人的!
她想起那个美丽的海岛,四季如春,繁花似锦,族人们在花树下歌唱,舞蹈,她们的笑容明媚如阳光,她们的身影轻盈如飞燕。魅族,是天地间最美的生灵,她们天生便有魅惑众生的容颜,却也天生便懂得爱与善,懂得与天地万物和谐共生。
她又想起那天,天崩地裂。
礁石滩上的贪婪与杀戮,那天之后,曾经美如仙境的家园,一夜之间变成了修罗场。花树倒了,人兽尽散。他们被迫舍弃了世世代代生活的家园,去寻找另一处能让他们安居的地方。
她是魅族玄女,身负着最纯净的血脉,这个身份从一开始便注定了她不平凡的命运。
族人现在如何了?她有些害怕,怕知道坏消息,害怕自己无力承担那份责任。
可是现在,那份源自血脉的召唤,穿过万里山河,主动找到了她。
一个修长的身影,便在这样的时刻,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出现在小院。
来人身着一袭玄色长袍,身形修长而挺拔,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精致得不像凡人。
是荣御。
雪闻笙第一眼没能认出他,荣御有些不一样了,她怔怔地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瘦了许多,记忆中,荣御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那双本该流转风情万种的桃花眼中,此刻满是疲惫。
“好久不见。”荣御低声开口,他看着她,眼里的悲恸之色更浓了几分,冲着她的方向,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礼。
“玄女,荣御获女使长遗命,前来寻您。”
他礼数一丝不苟,透着敬重。可雪闻笙却从他那微微颤抖的手指中,看出了他内心的悲戚。
“出什么事了?”
雪闻笙嗓子干涩得厉害,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死死盯着荣御,目光灼灼,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答案。
女使长有什么遗命,为什么是遗命?
荣御抬眼那一刻,雪闻笙看见了他眼底的泪光。
“玄女……”他整个人都在颤抖,“族中女使长大人......已经仙逝了。”
雪闻笙摇摇头,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荣御后面说的话她几乎都听不清了,只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蹦进她耳朵里,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遥远模糊。
女使长去世了。
泪水无声地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那可是魅族的支柱,是所有族人的主心骨。
她那么强大,那么坚韧,怎么会……
雪闻笙扶住了窗框,冰凉粗糙的木头硌着她的掌心,才让她勉强没有倒下去。
“玄女!”
荣御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扶她,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看着她瞬间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绝望。
他继续说下去,把族人简况告诉她。
当年他们舍弃海岛之后,女使长带着所有族人穿过风暴眼,经过永夜漩涡,千辛万苦地寻找一处能够安身立命的地方。
那一路的艰辛,荣御没有细说,可雪闻笙从他憔悴的面容中读懂了一切。
风暴眼,那是海上最可怕的暴风之眼,据说一旦陷进去,十死无生,永夜漩涡更是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深渊,稍有不慎连灵魂都会在其中迷失。
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雪闻笙不敢想象。
可即便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他们最终找到的,却只是一片死海。
“玄女,你知道吗?”荣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我们找了很久很久,走了无数地方,可适合我们魅族生存的环境,竟然只有那片死海。那里没有阳光,没有清风明月,到处都是阴湿腐烂之物,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黑色礁石,连潮水都是死气沉沉的......”
“女使长带着我们在那里暂时栖息,只当是避难之所。可是……可是……”
荣御几乎说不下去了。
“可是我们魅族人,天生便仰赖天地间的灵气而活啊!我们需要的,是日月精华的滋养,是花木芬芳的润泽,是阳光雨露的普照。可那片死海,什么都没有。空气是死的,水是死的,连石头都是死的。”
“短暂避难还可以,久居绝对不行,族人们的身体已经开始出问题了,力量一天天衰弱下去,皮肤渐渐失去光泽,那些正值壮年的族人,他们本该是我们魅族的中坚力量,可现在也撑不住了。”
雪闻笙捂住嘴巴,难以想象那是一种怎样情景。
“最惨的是孩子们……”荣御的嘴唇哆嗦着,“有些刚刚出生的孩子,生下来不是黑的就是瞎的,没有一个完整无缺的,他们甚至没有见过我们曾经的花岛是什么样子,便在那片死海里夭折了。他们的母亲抱着他们瘦小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整个族群,就这样一天天衰亡下去。我们魅族人本就稀少,当初离开海岛时还有数千计人,可到了现在......”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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