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雪闻笙的心在滴血,她眼前好像看见了那片死海的画面。

“女使长一直撑着,她是我们的支柱,是我们所有人的精神寄托。可就算强大如她,也抵挡不住死海的侵蚀。她身体渐衰却从来不说,也从不让任何人看出来。直到快燃尽,临终前那晚她召集了所有长老,用尽最后一点心力,做了一次预测。”荣御眼里,忽然亮起一丝光。

“玄女,女使长说,她看见了,你一定会成功,你会完成我们魅族自古相传的使命,带领族人,走向一个美好灿烂的未来。”

“她说,你是天地间唯一能够找到圣物的人,而只有找到圣物,我们魅族才能真正摆脱如今的困境,才能寻回适合我们生息繁衍的沃土。”

“她让我来找你。”荣御上前一步。“玄女!族人需要您!女使长大人用命换来的预测结果一定不会错,你就是我们魅族最后的希望!”

雪闻笙身体的痛让她几乎发疯,她的族人们在受苦,她们族群,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女使长守护了族群一辈子,永远闭上了眼睛,她在临终前最后挂念的依然还是族群的未来。如今那份遗命,那份重托,全都压在了雪闻笙的肩上。

那些年她“流落”在外,从来没有真正感受过什么是“族群”,后来回归宗族,也曾怀念那片花海和那些可爱的孩子,那些思念有时飘渺不定,像隔着一层纱。

直到此刻,亲耳听到荣御讲述那些惨绝人寰的遭遇,那股源自血脉深处,属于魅族特有的凝聚力与认同感,在这一刻破体而出。

没有道理可讲,也不需要做选择,这就是一种本能,就像鸟儿天生便知道归巢,她雪闻笙的根,从来不在其他地方。

她的根,在魅族。

雪闻笙的嘴唇咬出了血,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一点都不疼,因为心里的疼早已经盖过了一切。

她想放声大哭,把担忧悲痛,无力愤恨,统统发泄出来。

可她不能,女使长已经不在了,族人们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雪闻笙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处空空,柔软无力,她拿什么去完成女使长的遗命?“我......”雪闻笙涩声道,“我的力量还没有解除封印。”

荣御蹙眉,伸出一根食指,指尖泛起一缕幽光,在夜色中轻轻摇曳。

“我来试试?”他很谨慎。

雪闻笙犹豫了一下,将手腕伸了出去。

那截皓腕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荣御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指尖那缕幽光,探向雪闻笙。

刚触及雪闻笙皮肤表层,雪闻笙体内深植的禁制符文,骤然亮起,金色纹路从她皮肤下浮现出来,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股清冷磅礴,无上威严的力量喷薄而出,撞上荣御,瞬间便将那缕光芒震得粉碎!

荣御闷哼一声,连退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他鼻子嘴角溢出几缕鲜血,哑声道:“咳咳咳,这么强大的封印,不可思议!”这是超越他们这个层次的力量,来自于一个他根本无法想象的强者。

“是啊,你看,根本动不得。”

雪闻笙收回手,面容平静,内里波涛汹涌。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明决给她种下的禁制,何等牢固,何等霸道。这些日子来,她试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如蚍蜉撼树,换来一次又一次的绝望。

荣御擦去嘴角的血迹,欲言又止:“那这......别无他法?”

夜风吹起雪闻笙的长发,发丝在风中飞舞,遮住了她半张脸,她眯起眼睛,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被困在山脚下像一个废人一样,靠着一对善良夫妇的施舍苟延残喘。

禁制不可能自己松动,族人们等不起,死海里的孩子们等不起!一定要去找明决,想尽一切办法解除这该死的禁制。

位居山巅高处那人,那个让她又敬又怕,又爱又恨的人,她该拿他怎么办?

靠别人?没用的。反正成天灏靠不住,这世间能种下如此禁制的人,有几个能解得开,就算能找到,人家又凭什么帮她?

“荣御,族群之事,我已知晓。女使长的逝去,族人们的苦难,我记在心里。此仇此责,我雪闻笙绝不敢忘!”

荣御看着她,这一刻的雪闻笙,虽然面容苍白憔悴,可周身却仿佛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让人不由自主想信服,想追随。那是玄女的威严,是刻在魅族人骨子里对王的信仰。

雪闻笙继续说:“我现在回去死海亦是徒劳,身上这禁制不解,即便回去也是一个废物帮不上任何忙,反而会是族人的负担。我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她抬头望向远方,朦胧的夜色中,尘寂山巅某个方向的轮廓若隐若现。“解除禁制恢复了力量,我才能走下一步路。”

“我跟你一起去!”荣御立刻说道。

雪闻笙摇了摇头。“那个地方你去了未必是好事。”

荣御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那个地方,住着那个人,他们的事他无法介入。

“听我的,你先回去。好好安抚族人,告诉他们,大家不会在那个鬼地方呆太久的,我雪闻笙一定会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结果!”

荣御想说那个地方太危险,想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想说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族人们该怎么办。但他什么都没说,荣御看着她的模样,有些恍惚,那神态像极了多年前的女使长。

他缓缓弯下腰,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礼,魅族最高的礼节,只有面对王的时候才会如此行礼。“是,玄女!属下遵命!”她既然做出了决定,便自有其道理,他选择毫无保留地相信。

他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向后退去,墨色在他周身涌动,一点一点将他吞没,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小院中,只剩下雪闻笙一人,良久良久,一动不动。

族殇的悲恸,责任的沉重,如同熊熊的烈火,灼烧着她原本因为被封印而冰冷绝望的心。

她的心口燃着一团火,那团火,是所有在死海中苦苦挣扎的族人们的呼唤。

她抬起头,望向东方,黎明不远了,她必须走了。离开这个给了她短暂温暖的小院,离开那一对善良的夫妻和那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

她原本打算明日一早,等谷大叔一家醒来,好好跟他们道个别,谢谢他们对她的照顾。可此刻看来,还是悄悄离开的好。

她从不擅长告别。

她于他们一家,终究只是一个过客,就这样悄悄地走吧。

接下来是未知的险途,是多年前未完的恩怨,是一场不得不面对的宿命。

雪闻笙推开院门,迎着微凉的晨风,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次,她不是为了去祈求谁的怜悯,不是为了去讨要那些过往的情意。

她是去讨债的。

讨一笔被封印多年的力量的债。

讨一笔属于她魅族玄女,本该拥有的力量的债......

尘寂山越往上走越清冷,山间万籁俱寂,峰顶云雾缭绕。

雪闻笙一步步走向那座位于山巅峭壁,与云天相接的素白殿宇。

每一步都落在实处,像一个最普通的归人,像一个走向审判的囚徒。素白衣裙在风中飘摇,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

沿途的阵法禁制对她恍若无物,明决当年允她居住于此,就代表这阵法对她有接纳与庇护的权限,如今却像是一种无声讽刺。

大殿门敞开着,像早已预料到她的到来。门内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空旷,简洁,一尘不染。冰冷的白玉地面映照着殿外天光,更添几分寂寥。

她毫不费力就看见了许久未见的那个人。

他背对着殿门,站在巨大的镂空冰窗之前。窗外是翻涌的云海与连绵的雪峰,他一身纤尘不染的素白道袍,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流淌着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冷气息,仿佛他是偶然谪落凡尘的仙尊,随时会化风归去。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声音淡淡,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你回来了。”

雪闻笙停在殿门内数步之遥,风从她身后灌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看着那道背影,多熟悉令人窒息的感觉。爱慕、委屈、怨恨、不甘,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他还是这样......永远这样平静,什么都无法在他心中留下痕迹。包括她的离开,她的归来。

她拼命克制,强迫自己冷静。“是啊,我回来了。”

明决缓缓转过身。

依旧是那张清俊绝伦的容颜,眉眼疏淡,鼻梁高挺,唇色很淡,组合在一起,便是一种超越性别、近乎法则的完美与淡漠。

“你身上有被魔气侵蚀的痕迹。”他开口,一语道破她过往经历,“看来,你打算选择另一条路。”

雪闻笙心中一痛。他都知道什么?那他可知魅族变故?可知她如今肩负着什么?

“我有没有选择,重要吗?”她忍不住反问,讥讽道,“当日你放手,不正是将我推向了那条路?”

明决对于她的指控,并无半分动容:“路在脚下,是你自己迈出的步伐。因果自担,无人可替。”

雪闻笙几乎要冷笑出声,他总是这样,用最超然的姿态说着最冰冷的话。

“是,我担了!”她迎着他的目光,“我担了被魔头利用的险,担了族群覆灭、至亲逝去的哀恸!现在,我回来站在你面前,可不是来听你讲这些大道理的!”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回来,是求你,求你高抬贵手,解除我身上的禁制吧。”

她终于说出来了。

明决微微凝了一下,似乎在考量她这个要求的背后,究竟藏着多少愤怒、多少绝望,以及多少他无法理解,也不愿去触碰的执念。

“为何?”他问。

“为何?”雪闻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说为何?这禁制封住了我的力量,让我如同废人!没有力量,我连自保都不能!没有力量,我怎么去面对害我族人家破人亡的仇敌?没有力量,我如何承担起我必须要承担的责任?!明决,你告诉我,我为何要求你解除它!”

她如诉如泣,喊声回荡在大殿,显得格外凄厉无助。

明决默了片刻,缓缓道:“你清楚知道自己血脉特殊,力量暴戾。禁制是为护你心神,免你被力量反噬,堕入万劫不复之境。强行解除,恐非良策。”

“护我?”雪闻笙凄然一笑,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你所谓的护我,就是把我变成笼中鸟,折翼鹰?让我在危险来临时毫无还手之力?让我在需要力量时只能绝望地看着?明决,你这到底是护我,还是……害我?”

最后两个字,她问得极轻,带着锥心之痛。

明决平静无波的面容终于出现一丝裂纹。他转过身,望向窗外的云海雪峰,留给雪闻笙一个孤绝冷硬的背影。

“力量并非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执着于力,终将为力所困。你的心性未稳,仇恨与责任只会让你在力量中迷失。禁制决不能解。”

“不能解?不能解?不能解!”雪闻笙喃喃重复,心一点点沉入冰窖。她看着那个背影,曾经让她无比痴迷,觉得可以依靠终身的背影,此刻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山,隔绝了她所有的希望。

他还是不肯……她都已经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在他心里,她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管制,心性不稳的麻烦。他从未真正相信过她,从未!

她走向前几步,伸手就会触碰到他的衣角,颤抖道:“明决!算我求求你!就算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看在我......我曾经那么......” 她哽咽着,那个“爱”字在唇边辗转,终究无法说出口,那太卑微,太可笑。“看在我也曾是尘寂山一份子的情面上!帮我这一次吧!只要解除禁制,我立刻就走,绝不会再纠缠于你!从此山高水远,再不相见!”

她给出了最决绝的条件,抛却了所有的尊严,只求一个可能。

明决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大殿内落针可闻,似乎也在这一刻远去。

久到雪闻笙几乎以为他已经化作冰雕,他才缓缓开口,叹息道:“相见不如不见,何必执着。”

一句最后判决,彻底击碎了雪闻笙所有幻想,他连她“再不相见”的承诺都不在乎。他根本不在乎她的去留,不在乎她的生死。

所有的爱恋,所有的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灰烬,只剩冰冷尖锐的绝望。

她缓缓地后退了一步,再一步。脸上的泪水已经干涸,尽是麻木的平静。眼中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去,化为一片冰冷的虚无。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始终背对着她,冷孤绝的身影,提醒自己将这最后一幕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曾经承载了她无数卑微期盼的殿宇,走进了殿外漫天的大风之中。

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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