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雪闻笙停下脚步,微微喘息,努力保持清醒,哪里出问题了?她眼前老出现关于明决的幻觉。

这上山的路似乎不对头。

她很熟悉尘寂山的地形,对方向和空间有本能的直觉。她明明记得自己转过那棵歪脖子老松之后应该是一段平缓的山脊,可眼前却是一片她陌生的石林,这里真的是尘寂山吗?

雪闻笙猛然惊觉,连忙后退半步,糟了,是阵法幻象。

她转身想原路退回去,发现来路已经不见了,身后是同样的石林,密密匝匝将她团团围住。那些石头缓慢移动,发出一阵阵低沉嗡鸣。

自己究竟什么时候走进去的?

她从小就跟着明决了解过阵法,算不上精通,但也不算全无见识。眼前这个阵势,依山而建,借地势、借灵气、借天光,显然不是寻常修士布下的简陋障眼法,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迷心幻阵。

她依稀能判断出这是白虎方位,可她进得来,未必出得去。

一阵极淡的香气飘过鼻尖,若有若无,令人心情很放松,雪闻笙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随后立刻屏住呼吸,可为时已晚。

那股香气已经钻进体内,沿着血脉蔓延开来,她眼前开始模糊,幻象铺天盖地涌来,她看见了女使长,又看见了海岛上那些花树,繁花似锦,族人们在树下起舞,孩子们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阳光那么好,好得让她想哭。

然后画面一转,她又看见了明决......

她咬牙提醒自己,别信,都是幻象,这一路来,她不停出现幻象,不能被骗了。

等她灵识清醒过来,低头一看,整个人粘在一张透明的蛛网上,细如发丝的蛛网坚韧无比,缠在她的手臂上、腰上、腿上,一层又一层。

她越是挣扎,那丝缠得越紧,蛛丝勒进皮肉里,割出一道道红痕,丝线不断收束,像有生命的活物一般,不疾不徐地将她往某个方向拖拽。

阵法的迷心之力还在侵蚀她的神智,她知道,上山以来所有幻象,都拜这座阵法所赐,她执念太多了,阵法随便拨弄一下心弦,便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发颤。

雪闻笙闭上眼睛不再挣扎,越慌乱,阵法迷心的力量便越强,可她整个人被捆得结结实实,怎么去破阵眼?

“呵呵。”

她绞尽脑汁,一筹莫展之时,一声讥笑伴着一道剑光从天而降,打在她身侧。

雪闻笙觉得身上一轻,那些蛛丝瞬间寸寸断裂,簌簌落了一地。

她坠落下来,摔在地上,听见头顶有个声音。“我在山腰看见一个蠢东西一头扎进白虎阵里头,被缠成个粽子,实在是蠢得可怜,我还当时谁呢,原来是你这个小废物。”成天灏走过来,抱着肩懒洋洋的看着她。

雪闻笙看见他,没有接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碎叶。

他凑近了些,问:“进了尘寂山,你怎么一点防备都没有,入了阵不说,还做起白日梦来了。啧啧啧,那哀求的声音,又软又惨。我说小废物,你既然一心一意要上山跟人摊牌,那干嘛一路上还唯唯诺诺的模样?怕了?”

雪闻笙眯起眼睛,原来他在上面看了半天戏,把她在幻象里哀求明决解开禁制喊出的梦话全都听了去。

羞恼涌上脸颊,烧得她耳根子发烫。那些软弱的话她绝不会在清醒时说出口,居然被他拿来当面取笑她!她索性也不装了,冷笑道:“前辈好兴致,看戏看得这么津津有味。对,我就是个小废物没错,没人帮我,没人在意我,我就只能靠我自己。不管使什么手段,用什么法子,只要明决肯帮我解除禁制,什么我都豁得出去。被您笑话几句,算得了什么?”

成天灏眨了眨眼。

他本来以为这丫头会低声下气地求他帮忙,哭哭啼啼地诉苦。没想到她不卑不亢地顶回来了,一副你别得意我也没什么好丢人的坦荡。

成天灏嗤笑一声,看了一眼山顶方向,问她:“上山找明决?”

“明知故问!”雪闻笙瞧他这幅样子,心头一紧,忽然心生不妙。

“哈哈哈哈哈哈!”成天灏仰头大笑,很是张狂,末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用“你真是可怜又可笑”的眼神看着雪闻笙。

“你笑什么?”她有些急了。

成天灏好一阵才停下来。“你可真是个小废物,你来晚了。”他拖长腔调,吊足了她的胃口,“好戏演完了,大戏落幕,人走茶凉,你这会儿才赶过来,连影子都捞不着啦!”

“你什么意思?什么早就结束?把话说清楚!”

成天灏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变得认真了些。他看着雪闻笙,眼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嘲讽。

“我说明决啊,现在已经远离红尘,圆满得道,羽化飞升去了。”他摊开双手,做出一个“就这样咯”的姿势,“从今往后,这天上人间,你再难见不到他啦。”

雪闻笙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周围的石林、脚下的大地、头顶的天空,一切都在旋转模糊。

羽化飞升,走了?她再也见不到明决了?

她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他。她鼓足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踏上了这条她发誓再也不会走的路,就是来找他,让他解开禁制,让他给她一个交代,把一切都做个了断。她准备了那么多想要说的话,在来时的路上反复幻象了无数遍,想着见到他时应该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表情、先说什么后说什么。

可现在,他走了,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一句话都没留。

那她怎么办?

一切的一切,明决是唯一的钥匙,没有他,她永远都是一个废人,她的族人只能在死海里一个接一个地死掉,烂掉。

雪闻笙脸色在极短的时间内变了好几次,全身止不住地发抖,她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得道了?”

成天灏忽然深沉起来。“是啊,得道了。”

“永远也见不到了?”

“永远。”

“他现在在哪?”

“你还不明白吗?飞升便是飞升了,我又不是神仙,怎么知道他去了哪儿。哦,可能有人知道,就在这山上。”成天灏挑了挑眉。

雪闻笙低着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清是什么表情。成天灏也不催她,就那样抄着袖子站在一旁,时不时用脚尖拨弄一下地上的碎蛛丝,像是在逗蚂蚁。

“你说……山上有人知道他最后的事?”

“对咯。”成天灏点了点头,脸上似笑非笑,“明决走后,这尘寂山现在有了新主人。那人叫天御,就在山巅宫殿里。你要是有什么话想问,有什么东西想要,找他也许能打听到。”

他目光闪了闪:“而且对于你来说,跟天御打交道,可比跟明决打交道容易多啦。明决那个人啊......金石一块,说什么都不听。”他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嘴角抽了抽,“天御嘛……他和明决完全不一样。”

雪闻笙抬头,盯着成天灏:“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呵呵,等见到他人,你自然什么都知道咯!”成天灏笑了两声,也不解释,伸手一指山顶的方向,“喏,就那条路,翻过这座石林,再穿过一片松坡,就到了。虽然天御改了山上所有阵法,但这条路错不了。”

雪闻笙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思量了几分,成天灏这人向来真人不露相,他说话总说一半藏一半,分明知道很多事,却偏偏不肯痛痛快快地全倒出来,难缠得很。

“你为什么要帮我?”雪闻笙问。

“帮?”成天灏做出一个“你误会了”的表情,“我可没这个闲心。我只是想看看......算了,算了,说正事。”他离雪闻笙更近了些,“小废物,接下来听仔细了,我只说一遍。”

雪闻笙紧张起来,点了点头。

成天灏舔了舔嘴唇,似乎在斟酌措辞:“天御这个人呢,这么说吧,和我关系很差。差到什么程度?他一看见我就想拔剑砍人的那种。所以呢,你要是想从他那里打听到明决的事情,就不能让他知道,你是我引上山的。”

“那我怎么说?”

“不用你说,我来安排。”成天灏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像猎人终于布好了陷阱,等着猎物上钩,“你听好了,等会儿我带你到山顶,在宫殿外头,我会故意放出一点气势,把天御引出来。然后你就假装被我追杀,躲到他身后去。他会护着你,他这个人,最见不得有小姑娘在眼前被人欺负,尤其被我欺负。”

“然后呢?”

“然后我会对你出手,他决不会坐视不管,肯定要跟我动手。我们俩一打起来,你就趁乱往他那边跑。之后的事情,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你得想法子取得他信任,让他收留你,留在尘寂山,才有机会慢慢打听明决的事。”

雪闻笙蹙着眉头,飞快地盘算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听起来简单,可里面的变数太多了。天御是什么性情?会不会真如成天灏所说,见义勇为?就算他护了她一时,为什么收留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

“你凭什么认为他会收留我?”她问。

“我说了,他和明决不一样。”成天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过想要他完全信任你,单靠我吓唬吓唬的可不够看。”

他目光从她的脸一路向下,扫过她的手臂,腰身,变得冷酷起来。“所以你得吃苦头,天御也是个行医多年的老手,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伤势是真的还是装的。”

雪闻笙眼角跳了跳。

她刚刚从蛛网里脱身,现在又要主动送上门去挨打?可转念一想,挨一顿打算什么?比起她的族人在死海里受的苦,比起女使长临终前的托付,挨一顿打,真的不叫事儿。

“行。”她没有犹豫太久,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我干。”

反倒成天灏愣住了。

他以为这丫头多少会挣扎一下,讨价还价,可她就那么干脆地答应了,这女子的骨气,比她外表看起来硬得多。

“痛快!不过还有一件事你得知道。我今天帮你演这出戏,可不是白帮的。你留在天御身边以后,还得帮我办一件事。”

雪闻笙就知道,他怎么会平白无故帮她。“什么事?”

“尘寂山某处藏着一把剑,具体在哪我不知道,你会找到它的,到时候通知我,我来取就行。”

剑?那不就是魅族圣物“焚梦”吗?成天灏要做什么?

她想问,但成天灏已经摆了摆手,显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行了,不该问的别问。总之,我帮你留下,你帮我查剑。如何?”

雪闻笙思量了片刻,要能达到目的,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至于“焚梦”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成交。”

“好,那咱们走吧。”他转身便走,步履轻快。雪闻笙抬脚跟了上去。

俩人穿出了那片诡异的石林,又穿过一片苍翠的古松林,地势逐渐平坦开阔起来。空气里的灵气愈发浓郁了,来到这里,雪闻笙开始有了熟悉感,她抬头望去,在松林的尽头,一座宫殿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宫殿依山势而建,青灰色的檐角在云雾中舒展开来,像一只栖息在悬崖边的仙鹤。殿宇层层叠叠,飞檐斗拱,没有寻常宫殿的奢华气,透着一股清冷出尘的味道。

无辰殿。

她在这里长大,以前跟在明决白衣身影后,蹦蹦跳跳踏过石阶,指着无辰殿说“明决,我们的家好漂亮”。

如今再看,物是人非,什么都变了。

雪闻笙狠狠把那点酸涩压了回去,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那家伙喜欢住在高处,就是那儿了。”成天灏停下脚步,问她:“准备好没有?”

雪闻笙点了点头。

“记住,天御这个人,道行高,心肠软。你越是可怜,他便越是放心不下你。还有,他和你也许真的投缘也说不定,因为你也是......”

“也是什么?”雪闻笙追问。

“哼哼,没什么,以后你就知道了。保重啊,小废物,别还没用上你就先死了,那可就太亏了。”他话音刚落,周身忽然爆出一股强横气势。

山顶的云雾被这股气势一冲,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发出呜呜呼啸声。

雪闻笙明知这是演戏,也还是被那股气势逼得后退了好几步。

果然,偏殿上空传来一阵清越的钟鸣,一道护山大阵的涟漪在空中荡开,一股同样磅礴的气势从宫殿深处升腾而起。

一个身影,踏云而来,快如流星。

那人身形修长挺拔,身着一袭青灰长袍,衣袂猎猎作响。雪闻笙还来不及看清他的面容,就见成天灏已经扬起一掌,朝山顶轰去。

“天御!你早知道老子来了,还不滚出来迎接!”成天灏放肆大笑。

那处阵法枢纽是一尊镇守山门的石狮,被成天灏的掌风扫中,碎石四溅。那个青灰色的身影从宫殿中跃出,凌空而立,衣袍鼓舞,喝道:“成天灏!”

那人声音低沉威严,是让人不由自主想端正站好的压迫感。

“你来做什么?尘寂山不欢迎你!”

“我闲着无聊呗,来探亲,看看我久违的故人,不行吗?”成天灏皮笑肉不笑。

“这里哪有你什么故人!快滚!”那个叫天御的人冷哼一声。

俩人针锋相对之际,成天灏目光一转,落在不远处的雪闻笙身上,他嘴角勾起,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

“哟,你身后怎么还躲着一个小废物呢。”他慢慢抬起手,“正好,老子今天手痒痒,又看你不顺眼,拿你活动活动筋骨吧。”

他话音刚落,五指成爪,冲着雪闻笙。

雪闻笙惊叫一声,转身就跑,她使出浑身解数,慌乱无措,躲避追杀。可成天灏的速度太快了!

他说过的话在雪闻笙脑海中一闪而过:“我得真伤了你,伤得不轻。”

雪闻笙咬紧牙关,身体微微一侧。成天灏掌风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刻意收敛了几分力道,却仍把她拍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肩胛骨好像断裂了,雪闻笙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蜷缩在地上。

成天灏又是一掌劈下,往她心口处。

“畜生,快住手!”那青灰身影像一堵墙,稳稳挡在了雪闻笙身前。天御掠到了她面前,右掌平推,挡下了成天灏那掌。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狠狠撞击,碎石和松针漫天飞舞。雪闻笙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趴在地上被气浪掀得向后滚了好几圈,口中涌出更多鲜血。

成天灏后退了半步:“哟,天御,你这小字还挺护犊子啊?”他歪着脑袋,很是轻佻,“怎么?看上这小废物了?”

“成天灏,你够了!”天御稳稳地站在原地,面色阴沉如水,“我不管你在外头如何嚣张,到了我这儿,便决不容你放肆!这姑娘与你无冤无仇,你以大欺小,太无耻下流了!”

“无耻下流?”成天灏恬不知耻,“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好人了?我想打谁就打谁,管他是大是小!你让开,我要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废物!”

“你休想。”天御冷冰冰的。他偏过头,侧眼看了雪闻笙一眼。

雪闻笙捂着受伤的肩膀,脸色惨白气若游丝,她抬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了天御一眼。

这么一看,她整个僵住了。

那是一张和成天灏一模一样的脸!

同样的眉骨,鼻梁,下颌线条,深邃的眼窝。如果不是两个人的衣着和气质截然不同,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可是这张脸长在成天灏身上,是一副邪魅散漫的阴鸷模样,长在天御身上,却是肃穆端正,不容侵犯的威严。

她终于明白成天灏为什么一直在笑,为什么说“见了你就知道了”,为什么他对天御的性情了如指掌。

他们是孪生子,亲兄弟?雪闻笙脑中电光石火闪过这个念头。

不过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她现在是一个身受重伤的无辜少女,她得被天御救下留在尘寂山。

于是她用尽全力,伸出血淋淋的手,抓住了天御的袍角。

“救命……”她清澈美目中倒映着天御的影子,泪水无声地滑落,“救救我……”

天御看了她一眼,他有一个短暂的失神,这姑娘眼里满是痛楚、绝望,和哀求。

而且,只一眼,他就看见她灵识那些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成天灏居然对这么一个被禁制了的弱女子喊打喊杀,天御眉头紧皱,那畜生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别怕。”他说,“有我在,他伤不了你。”

他将雪闻笙轻轻推到自己身后,目光如刀:“成天灏,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刻离开尘寂山!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成天灏心里暗暗叹息,天御这小傻子,果然吃这一套。

“行行行,给你个面子。”他做出不耐烦的表情,收起周身的气势,甩了甩袖子,“这个小废物就送给你了。反正我玩腻了,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他后退几步,目光越过天御,看了雪闻笙一眼,意味深长,只有他们两个懂。

“走了。下次再来找你喝茶。”他冲天御咧嘴一笑,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消失在山林深处。

山巅的风骤然停了,方才飞沙走石的场面,瞬间归于寂静,只留下满地的断木碎石。

天御望着成天灏消失的方向,面色阴沉,好一会才想起来去看雪闻笙。

雪闻笙倒在地上,浑身血污,肩膀仍在渗血,她撑不住了,意识模糊,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可拼命睁着眼睛不让自己昏过去。

还没完,她还得取得他的信任,还没争取留下来。

天御看了她半晌,在她面前蹲下身来。

“伤得不轻啊。”他伸出手,两根修长的手指搭上了雪闻笙的手腕,细细诊脉。

雪闻笙心想,这个天御,确实如成天灏所言,跟明决不一样,他身上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近看之下,他的眉眼并没有方才远观时那么冷硬,他的瞳孔是深褐色的,深邃平静,睫毛很长,添了几分温和之气。

“你肩胛骨裂了,内腑受震,好在没有伤到心脉。”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成天灏下手还是这么没轻重!”

他站起身,心有不忍。“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雪闻笙。”

“雪姑娘,你从哪里来的?成天灏为什么要追杀你?”

雪闻笙垂下眼帘,她不能说太多,说多错多,一个刚刚逃出生天的受害者,也不应该有太清晰的逻辑和太完整的说辞。

“我……来找人。”她断断续续,“他要……抓了我,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我不跟他走……他就……”

她说到这里,她咳了几声,口中又吐出一大口鲜血。

这个解释毫无破绽。成天灏行事出了名的乖张暴虐,看上什么人抓了就走,不想玩了就随手扔掉,旁人看来天经地义。至于找谁,她可以等伤好了,取了天御信任后,慢慢从长计议。

天御闻言,沉默了一会儿,雪闻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绷得紧紧的。

天御叹了口气,道:“罢了。你还能站起来吗?”

雪闻笙点了点头,想自己撑起身来,可肩上剧痛,整个人又跌落回去。天御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住。“好了,好了,你还是别乱动了。我带你回殿里上药。”

成了。她留下来了。

“谢谢......”雪闻笙轻轻靠在了他肩头,闭上了眼睛。

天御足下生风,身形如轻鸿,几步便穿过了松林和山门,来到了后殿偏院,这里明亮宽敞,收拾得一尘不染,角落里放着一排药柜,空气中弥漫着浓淡相宜的草药香。

他将雪闻笙安置在矮榻上,虽然板着一张脸,动作倒很轻柔。“别动,千万别动,我去拿药,很快回来,你等着。”

“嗯。”雪闻笙虚弱靠在枕头上,迷蒙打量着这件熟悉的房间,整体布局做了改动,房间两面通风,多了很多桌椅药架,她巡视一边后,目光停在天御的背影上。

他正翻箱倒柜,动作一丝不苟,拉抽屉的顺序有他自己的规律,取出一个药瓶还要对着光线确认一遍,用完之后又照样放回原处。有条不紊,一丝不乱。明决如果在这里,恐怕也要赞叹一句,此人做事极为认真。

雪闻笙心里说不出的奇妙,明明跟成天灏相似的五官,怎么差别那么大?天底下竟然有这么不对付的孪生兄弟。

不多时,天御拿着一个白玉药瓶和一卷雪白的纱布回来了。他在榻边坐下,一点没把她当外人:“你伤在肩部,自己无法上药,男女有别,我也多有不便,只好先凑合包扎了。”

明明是给人治伤,他说得却像在请求君主降旨,每一个字都一板一眼。

雪闻笙轻声说:“我这副样子还能说冒犯?先生救我性命,替我疗伤,是我该谢您才对。”

天御“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他低下头,认认真真为她清理伤口、敷药、包扎,每一个步骤都按照医家法度来,异常严谨。

他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问话:“成天灏向来恶名在外,你遇到了他,能活命算是命大。这几日暂住在此养伤,等伤好之后,我命人送你下山。”

雪闻笙一听“送你下山”,轻轻“嗯”了一声,以退为进地示弱道:“多谢。可我没有地方可去……还有没找到要找的人……带着伤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句句不说“你别赶我走”,直接把茫然无措的境况摆在了天御面前,让他看着办。

天御一时没有回答。

面对弱小姑娘身受重伤,无处可归的境况,确实没有不动恻隐之心的道理。而他更在意的是,她身上那道封印。

他认得这手法,猜测是明决所为。

想到此处,他含糊道:“以后的事,等伤好了再议吧。”

“谢谢。”雪闻笙应了声。不急,只要先留下,日后她有办法。

天御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另一边的药柜前,取出一只砂锅开始配制药汤。很快,整个偏殿里便弥漫着浓浓的药香。

日影西斜,又是一天过去了,雪闻笙的伤势在天御的精心治疗下慢慢好转。裂开的骨头开始愈合,内腑的震伤也不再翻涌作痛。她能从榻上坐起来,自己端着药碗喝药了。

这几天里,天御每天都带着药童来给她诊一次脉,问几句伤势如何,然后便专心致志地配药、熬药,不多说一句废话。他做事极有规律,每天的日程几乎一模一样,卯时起床练功,巳时和几个药童去药圃,午时回殿,申时再诊,酉时熬药……他的世界里,一切都有秩序,有规范,几乎没什么意外发生。

修道之人都如此吗?她又想起了明决。

雪闻笙觉得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怕天御。按理说,天御的威严比明决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不知道他之前做什么的,可他现在是尘寂山之主,修为了得,身形高大,表情严肃得要命,山中的弟子和小童见到他都屏息静气,毕恭毕敬,生怕做错一点事惹他不快。用他们私下里的话来说,“师父虽然不会骂人,可他看你一眼,你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雪闻笙偏偏不怕他。

傍晚,天御正在药柜前整理药材,雪闻笙坐在榻上,试着开口问他:“先生,您知道我身上为什么有禁制吗?”

天御头也不回地答道:“为什么?是何人所为?意欲如何?”

雪闻笙含糊道:“是......我师父。”

天御暗暗生疑,没听说明决道友收过徒弟啊?莫非世上除了明决,还有其他人懂施展这个道禁制?他刚想细问,却见雪闻笙似乎已经睡着了,只好作罢。

又过了两日,雪闻笙已经能下地走动。天御允许她在偏殿附近活动,她便时常在要药圃旁边转一转。尘寂山的气候天生适宜草木生长,但山头一朝易了主,空气都跟着变了,这片药圃种着天御喜欢的草药,看着郁郁葱葱,但远不及明决在时那么精致有灵气。

入夜。雪闻笙躺在榻上,心绪翻涌。这几日虽然安逸,可她知道,真正的任务才刚刚开始。圣剑“焚梦”的下落,明决飞升前是否留下了什么线索,禁制能否由天御解开,这一切问题,都需要她留在这里慢慢查探。

她抬起手,看了看掌心那些隐约浮现的金色符文。

天御虽然医术高明,可她的禁制是明决种下的,旁人能不能解开、敢不敢解开,都是未知数。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现在说这个时机太早。她还需要更多的信任,更多的筹码。

可有一件事,她今晚忽然想明白了。天御身上有明决没有的东西,明决是深冬,终年飘着寒雪,她站在雪地里瑟瑟发抖,而他不为所动。天御也是深冬,虽冷却也有暖。

雪闻笙闭上眼睛,将手腕贴在胸口。禁制在皮肤下隐隐发烫,似乎在催促她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对付天御这个人,不能用心机,他看人用眼,信人凭心。只有真心,才能换他的信任。

她觉得她找得到那份真心,也许不是现在,也许还需要一些时间,即便她的族人还在死海等候,时间不多,了,可她不能急,不能走错一步。

山夜已深,整座尘寂山静悄悄地沉睡着。偏殿里的灯火已经熄灭,雪闻笙躺在许久未归的故居,渐渐沉沉睡去。梦里没有阵法,没有蛛网,没有成天灏玩世不恭的笑容,也没有天御那张严肃温和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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