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雪闻笙已在后山转了大半个时辰了。

这里是宫殿背后一片荒僻的山坡,地势陡峭,碎石嶙峋,阳光难得漏下几缕,常年笼罩在树荫之下。天御的弟子们很少到这里来,一来离主殿太远,二来这地方实在没什么值得光顾的,除了一片废弃已久的石屋和几棵歪脖子老松,啥也没有。

可雪闻笙偏偏往这儿跑。

不为别的,只因为能找的地方她都找遍了。

好些日子了,她肩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已经能在宫殿内外自由走动,天御也默许她在药圃帮忙分株,晾晒草药,按他的话说,“既然懂药理,就别闲着,药田里的活多得很,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雪闻笙乐得如此。帮忙干活不仅能拉近和天御的距离,更重要的是,她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在尘寂山上上下下走动。药圃、丹房、藏经阁、后山的灵脉泉眼,她借着采药的由头把整座山头踏了好几遍。

她在找“焚梦”。

魅族圣物,天地初开时一缕最纯粹的“生”之精魄融合了仙祖对族群延绵不绝的祈愿与守护意志所化的神器。女使长临终前耗尽最后心力卜算出的结果,就是让她找到圣剑,重整族群。这是整个魅族最后的希望,也是她身为玄女不可推卸的使命。

可问题是,尘寂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宫殿、丹房、藏经阁、后山、药圃、灵脉,她明里暗里翻了个底朝天,连圣剑的影子都没见着。

天御那边,她也探过口风。

几天前的傍晚,天御在偏殿给她诊脉。雪闻笙趁机开口:“天御先生,我想问您一件事。”

“嗯。”天御连眼皮都没抬。

“您知道......我师父明决的下落吗?”

她不敢直接问“圣剑”,只能先用明决来隐晦试探。

天御摇了摇头:“不知道。你是他徒弟,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我留在此地,一切听从玄门长老安排。山中若有什么奇珍异宝自有长老处置,明决的事,我没经手,也不打听。”

“玄门长老?”雪闻笙怔了怔。

“嗯。明决离开后,尘寂山由玄门长老会接管,我只是代为坐镇,日常事务管一管,旁的不过问。”天御站起身来,走到药柜前,取出昨天晾好的药材开始分拣。“你心里想问的那些事,我帮不上忙。”

话说到这个份上,雪闻笙也不好再追问了。

她看得出来,天御没有说谎。这个人说话做事一板一眼,不屑于撒谎,也不屑于掩饰。他说不知道,那就是真的不知道。他说不过问,那就是真的不过问。

可他这样却让雪闻笙陷入了更深困境。

天御不知道圣剑的下落,长老会她又不熟悉,贸然打探只会引起怀疑。她在尘寂山明面上是个养伤的客人,暗地里却凭着熟悉的直觉四处乱撞,撞到今天,头破血流,一无所获。

圣剑到底藏在哪儿?

雪闻笙一边走一边想,越想越烦躁,脚下没注意,踩进了一个积满腐叶的浅坑,差点崴了脚。她稳住身形,抬头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后山偏僻的角落。

眼前是一片荒废的石屋,她以前犯了错,被关过禁闭在这里。

青灰色的石墙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缝隙里长出几簇灰白色的菌子,屋檐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内壁,门口堆着一层厚厚的落叶,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雪闻笙对这个地方没什么好印象,本打算转身离开,可眼角余光瞥见一样东西,她顿住了脚步。

石屋深处的角落里,坐着两个木心人。

那木心人大约三尺来高,人形,粗手粗脚,圆头圆脑,关节处用简单的榫卯连接,一看就是手工削制的。它们的木质已经发暗发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填满了青苔和菌丝。其中一个的胳膊断了一截,断口处的木头已经腐朽发软,长出几朵淡黄色的小蘑菇,另一个的脑袋歪到了一边,眼眶里空洞洞的,本该镶嵌眼珠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窟窿。

它们并肩坐在角落里,像在等待什么永远不会到来的东西。

雪闻笙站在门口,一步都迈不动了。

她认得这两个木心人。

那时候年纪小,她什么都不懂,初来尘寂山什么都不适应。这里夜晚太冷了,明决又总是沉默寡言,一整天都说不上一句话。她一个人住在后院竹楼木屋里,夜里山风呜呜地吹,吓得她缩在被子里直哆嗦。

于是明决把给两个木心人交给了她。

一个稍微高一点,唤作木心,一个稍微矮一点,是童心。木心用炭笔描了弯弯的眉眼,看上去永远笑眯眯的;童心脑袋圆滚滚的,胳膊特别长,能做出各种滑稽的动作。明决用牵丝术在它们体内刻了简单的傀儡符文,注入了一丝灵气。于是两个木心人有了灵智,会冲她招手,会弯腰行礼,会跟着她满院子乱跑,也会帮她打扫房屋,种花采药。

那些年里,木心和童心是她最好的玩伴。她教它们跳舞,给它们编草帽,下雨天把它们搬进屋里擦得干干净净,生怕木头受了潮。有时候她会悄悄对着它们说话,说高兴的事,难过的事,说今天明决教了什么药、说今天明决又不理她了。它们不会回答,可它们永远笑眯眯地看着她,永远不嫌她烦,永远不离开她。

后来呢?

后来她离开了尘寂山,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也带不走。木心和童心就这么留在了时间的长河里,从她的记忆深处渐渐褪了色。

直到此刻。

雪闻笙慢慢走进石屋,在木心人面前蹲了下来。她的鼻子酸得厉害,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在打转,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木心的胳膊断了,断口处长出的蘑菇像一朵朵黄色的小伞。童心的脑袋歪了,空洞的眼眶里积满了灰尘和蛛网。它们身上的木头已经失去了光泽,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石。

“怎么把你们扔在这儿了......”

雪闻笙的声音哑得厉害。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摘掉木心身上的蘑菇。那蘑菇的根茎已经嵌进了木头的裂缝里,轻轻一拔便带下一小片腐木。她的心疼得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女使长说的话,魅族的王,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统治者。王,是那些在最危难的时刻,肯为族人赴死的人。

她现在是玄女了,肩负着整个族群的存亡。她不能软弱,不能哭泣,不能回头。可此刻,面对这两个陪伴了她整个童年的木心人,她忽然很想哭。

“我回来了。”她轻轻说,伸手摸了摸童心的脑袋,那个矮矮的、圆滚滚的脑袋,小时候她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摸它的脑袋说早安,“对不起啊,过了这么久才回来。”

木心人不会回答。

可雪闻笙觉得,它们听懂了。石屋外漏进来的一缕光,恰好落在了木心弯弯的眉梢上。用炭笔描出的眉眼被岁月磨洗得快要看不出了,可此刻,它看上去依然笑眯眯的。

她在石屋里待了很久。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里的雾气又开始升腾,把整片山坡笼罩得朦朦胧胧。雪闻笙终于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开始认真检查两个木心人的状况,她要把它们修好。

这是她欠它们的。

木心的问题主要在左臂,连接肩膀的榫头彻底朽断了,需要重新削一个。身上其他的裂纹虽然多,但都是表层的,打磨一下就能凑合。童心的问题在脖子,颈椎部分的木头被虫蛀了,脑袋歪到了一边,需要把蛀掉的部分挖掉,再补一块新木头进去。

这些活计雪闻笙并不陌生。当年跟在明决身边时,她确实没少学东西,明决教东西从不藏私,她学得又认真,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她从石屋外面找了几块干燥的松木,又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匕首,盘腿坐在地上,开始削木头。她手指修长灵巧,刀刃在松木上游走,削下一片片薄薄的木花。山里的雾从石屋的破洞里钻进来,沾湿了她的发梢和衣角,她浑然不觉,一门心思全扑在手里那块木头上。

削好榫头,她用匕首尖在断口处小心地剔除朽木,再把新削的榫头对准肩窝里的卯眼,轻轻一推。

“咔嗒。”一声轻响,榫头落位。

木心的左臂接上了,虽然新木头和旧木头的颜色不一样,看上去有些突兀,但至少它不再是断臂的木心人了。

雪闻笙长出一口气,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她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指,转向童心。

童心的问题更麻烦一些。脖子里面的木头被虫蛀得像蜂窝,一碰就往下掉渣。雪闻笙用匕首尖一点一点地挖,把蛀掉的部分全部剔除,直到露出坚硬完好的木质为止。然后她将削好的一块新木料按照那个空洞的形状修整好,严丝合缝地嵌进去,再用木楔加固。

等两个木心人都修好,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

雪闻笙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了,插在石墙的缝隙里当照明。昏黄的火光在石屋里摇曳,把两个木心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她退后一步,打量着它们。

木心的左臂接上了,童心的脑袋也正了。虽然身上还布满了裂纹和青苔,虽然看上去破破烂烂的,可它们终于又是完整的了。

只是缺少灵性。

当年明决注入它们体内的那丝灵气,可能随着主人离去早就消散殆尽了,它们只是两个普通的木头人偶,不会走路,不会招手,不会歪着脑袋冲她笑。

雪闻笙心想,可惜她体内的力量被禁制封印着,没法重新给它们注入灵气。不过没关系,等她解了禁制、找到圣剑、完成使命之后,有的是办法让它们重新“活”过来。

她蹲下身,想把童心身上残留的青苔擦干净,目光无意间扫过了童心胸腔的位置。

童心的胸腔有一道细长的裂缝。

那道裂缝被岁月侵蚀得边缘发黑,之前雪闻笙一直以为它只是木料自然开裂的纹理。可现在她蹲到童心身前,才发现这道裂缝的形状实在太过规整了,它不像自然开裂,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

雪闻笙眉头皱了起来。

她伸手探进那道裂缝,指尖在粗糙的木壁内层摸索着,触到了一样冰凉凉的东西。

像金属一般的质地......

她的手指骤然缩了回来,心脏砰砰直跳。

不会的,木头人的身体里怎么会有金属?

当初第一次见到木心童心的时候,她特意问过明决,明决说它们取材自尘寂山上的老松木,削了形,刻了符文,注入灵气,从里到外,没有用过一丁点金属。可刚才她摸到的那个触感,分明就是金属,而且是打磨过的、光滑的金属表面,像是一片薄薄的……

剑。

雪闻笙睁大眼睛。

一个大胆疯狂的念头从她脑海中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住。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说不出的荒唐可笑。

不会吧?

她苦寻了这么多天,翻遍了整座尘寂山都找不到的圣剑,怎么可能藏在......

怎么可能藏在她从小玩到大的木心人身体里?

这简直荒谬绝伦!太荒唐了!她几乎想笑出声来!

可她笑不出来。

她浑身都在发抖,分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近乎癫狂。她冷静下来之后,再次将手探进那道裂缝。

这一次,她触到了更多细节。

冰凉的金属表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从触感来判断,是一片扁平而薄的物体,宽度约莫三指,边缘极为锋利,她只轻轻碰了一下,指尖就被划破一道细小的口子。

是一把剑。

确切地说,是一柄被拆解后藏入木心人体内的剑。

雪闻笙将手从裂缝里抽了出来,后退几步,跌坐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她看着面前两个破破烂烂的木心人,看着童心胸腔被她手指撑开的裂缝,脑海中一片空白。

找了这么久,翻遍了尘寂山每一个角落。问过天御,探过藏经阁,搜过后山,查过药圃,连宫殿地下的密室都偷偷摸了进去,什么都没找到。

可这把朝思暮想的剑,居然就藏在木心和童心的身体里。

这两个她从小朝夕相伴的木心人,这两个她一眼就能认出的老伙计,这两个她今天只是一时心软想要修好的破旧玩具,它们的体内藏着她几乎要为之付出性命的圣剑。

这哪里是机缘巧合。这简直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一个只有她自己才能解开的谜题。把圣剑藏在魅族玄女从小玩到大的木头人偶里,普天之下,还有比这更安全的藏剑之处吗?

谁会想到?谁敢这么想?

雪闻笙慢慢抬起头,看着童心和木心那张歪歪扭扭的脸,看着它们空洞的眼眶和裂开的嘴角,忽然觉得明决这个人......实在是可怕。

他算到了这一步?

不,不可能。明决不可能算到她会回到尘寂山来找圣剑。可他偏偏就把圣剑藏在了这里,这个她最熟悉、最不设防、最不可能怀疑的地方。

是命运吗?

还是说,那个她恨了很多年的人,其实一直在用他的方式,为她留着一条后路?

雪闻笙不愿意深想下去,她胸口涌动着太多复杂的情绪,酸涩疼痛的、愤怒疑惑的、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她揉揉眼睛,整理好情绪,重新靠近童心。

这一次不再犹豫,将整只手都探进了那道裂缝,终于触碰到了完整的剑身。

那柄剑被竖着嵌入了童心的胸腔,剑尖朝下,剑柄朝上。她的手沿着剑身向下滑,握住剑柄,用力向外一抽,剑身从木心人的胸腔中滑了出来。

雪闻笙握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这是一柄极其普通的长剑。

剑身约莫三尺有余,通体呈暗灰色,剑刃看上去都钝钝的,剑格是朴实无华的铁质护手,没有任何雕饰。剑柄上的缑绳只是普通的麻绳,年代久远微微泛黄。整把剑静静地躺在她手中,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丢在柴火堆里都毫不违和。

这就是圣剑?那个传说中“天地初开时,一缕最纯粹的‘生’之精魄,融合了仙祖对族群延绵不绝的祈愿与守护意志所化”的圣剑?

雪闻笙握着剑柄,嘴角抽搐了两下,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低头看着这把灰扑扑的东西,怎么看都像是一把普通的铁剑,甚至可能还不是铁剑,铁剑至少还会生锈,这把剑连锈都不生,就是一副灰头土脸、半死不活的模样。

“开什么玩笑?”

她喃喃自语,将剑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剑身上没有任何铭文,没有“明决”二字,没有任何能够证明它是圣剑的标记。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里,朴实得过分,普通得可笑。

在她失望地想要放下的时候,女使长说过的话忽然响了起来。

“......那是我族至宝,天地初开时一缕最纯粹的‘生’之精魄所化。它历经无尽岁月,辗转世间,如今正在一座仙山上沉寂着。它蕴含着仙祖对族群延绵不绝的祈愿与守护意志。它不仅能斩断山河,更能与玄女纯净的血脉之力共鸣、增幅。”

“墨璃,你是玄女。只有你能驾驭它、唤醒它。找到它,魅族便还有希望。”

女使长的声音那么清晰,清晰得像她就站在雪闻笙身边,附耳低语。

雪闻笙低下头,重新审视手中的剑。

它太不起眼了。可正因为不起眼,才最安全。谁会想到魅族的圣物就是这样一把灰头土脸的长剑?谁会多看它一眼?

明决想到了。

他把这把剑藏在木心人偶里,藏在魅族玄女的眼皮子底下。他把圣剑最重要的两截分开,一截藏在木心身体里,一截藏在童心身体里。两个木心人并肩坐在一起,剑身合拢,天下无人能察。

这心思之深、算计之远、手段之妙,细想起来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雪闻笙咬了咬嘴唇,伸出手指,犹豫了一瞬,然后猛地握上了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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