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刚碰到剑柄,瞬间,森然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激得她浑身打颤,她“啊”一声惊叫起来。
一股穿透了岁月,沉淀了无数杀伐的戾气,它冰冷刺骨,直透灵魂,像无数亡魂在耳边嘶吼。
雪闻笙根本受不了,想松手,可她的手指却不听话,怎么也不松。寒意顺着手臂攀援而上,一路所过之处,皮肤下那些沉睡已久的禁制符文竟然亮了起来。
层层叠叠的金色的纹路浮现,与她体内的寒意撞在一处,发出刺目的光芒,无形的冲击波以雪闻笙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再这样下去太危险了,雪闻笙拼命全力才终于松开了手。
那把剑跌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钝响。
而她整个人软倒下去,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望向地面上的那把剑。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依然是那副灰扑扑,毫不起眼的模样。好像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动静,只是雪闻笙的幻觉。
雪闻笙摇了摇头,右臂隐隐发麻,禁制符文的余晖还在皮肤下隐隐透出微光。那股戾气,那种强大与血脉本源深处产生的奇异共鸣,绝不是一把普通的剑能有的。
这把剑,是真的。
它就是圣剑“焚梦”。
可问题来了。
这股力量实在太大了。刚才她只轻轻碰了一下剑柄,就引发了那么强烈的灵力波动。那股波动之强,别说整座尘寂山,恐怕连山脚下的大叔一家都能感应到。
一个不小心,惊动了天御怎么办?
他现在是尘寂山现任坐镇之主,修为深不可测,连成天灏都忌惮三分的人物。如果让他发现后山有这么强烈的灵力异动,他必然会来查看。到时候她怎么解释?
她根本出不了尘寂山。
就算拿到圣剑,她也带不走。
雪闻笙将剑重新藏回童心的胸腔,又将木心挪到童心旁边,让两个木心人恢复原样。然后她跌坐在墙角,双手抱膝,脑子里飞速转动着。
怎么办?
找天御坦白吗?不行。天御虽然待她不薄,可他毕竟是玄门长老安排的人,对魅族的态度她一无所知。万一他知晓圣剑的存在之后变了一副面孔,把剑连带她一起交出去,那她就是自投罗网。
自己偷偷带剑下山?也不行。她的禁制还在,中途发生任何意外,结果还不是一样,她没有修为傍身,一旦被天御察觉,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思来想去只有那个人了,成天灏。
一个她本不想再见,却偏偏只有他能帮她的人。
雪闻笙忍不住苦笑了一下,真是讽刺。她好不容易从成天灏手里逃脱出来,在天御身边寻得了一席安身之地,如今却又要主动回头去找他,或许从一开始,成天灏就算准了这一点才放心助她回尘寂山。
眼下只能依靠他稳住天御,给她制造下山的机会。
可她再不会乖乖听成天灏的话了。
魅族圣物,是女使长用命换来的希望,是她身为玄女必须守护的东西。她可以跟成天灏合作,可以借他的力量脱身,但绝不会把剑交出去,这是她的底线。
主意已定,雪闻笙不再犹豫。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将石屋里的痕迹清理干净,拉过一些枯草把木心童心遮住,然后快步离开了后山。
她没回偏殿,直接去了天御的议事厅。
天御坐在案后看书,雪闻笙调整好表情,走了进去。
“天御先生。”
天御看了她一眼:“嗯?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在后山发现了一些东西。”雪闻笙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满眼忧虑,“是明决当年留下的两个木心人偶。”
“木心人偶?”天御的眉毛微微挑起。
“对。是两个傀儡人偶,大概三尺来高,用松木制的。”雪闻笙比划了一下大小,“它们被丢弃在一间废弃石屋里不知道多久了,现在它们体内的核心废料已经开始腐化。我今天发现的时候,废料周围的植被都出现了枯败的迹象了。”
“枯败,?”天御眉头皱了起来,尘寂山钟灵毓秀,怎么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是啊。”雪闻笙点点头,语气愈发严肃,“我是学药理出身的,先生也知道。那种核心废料是傀儡法器的驱动残余,如果长时间不做处理,内部的灵力残渣会慢慢渗透出来,对周围的草木鸟虫产生不良影响。轻则植被枯萎,虫蚁死绝,重则会污染灵脉,影响整座尘寂山的灵气。”
她这话半真半假。以往制作的木心人偶体内确实有灵力残余,也确实会对环境产生影响,但远没有她说的那么严重,何况明决所做的牵丝木人压根没用过那种材料,但是这个加以夸大不良影响的说辞用来骗天御,足够用了。
果然,天御沉默了。
他站起身,开始思考。过了半晌才开口:“那依你看,该怎么处置?”
“最好是运下山去,找个远离灵脉和人烟的地方,将残骸彻底销毁。”雪闻笙说得一脸真诚,“只要处理得当,就不会造成任何污染。可如果一直放在山上......”
她皱起眉,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天御负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满眼苍翠的山色,点点头。“你说得对。山中灵脉维系一山生灵,不可怠慢。”
雪闻笙附和着点点头:“那......”
“我知道,这事不需要你亲自动手。”
雪闻笙心里咯噔一下,轻声问:“先生的意思是?”
“我认识一位道友,专门负责回收清理废弃法器。他每月都会路过尘寂山,算算日子,就在这两日。”天御走回案边,提起朱砂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到时候我知会他一声,让他顺道将那两个木心人收走处理即可。你就不必为这种小事烦心了。”
雪闻笙心里暗道一声“果然”。
天御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要亲自安排妥当,从不假手于人。他对她好是真的好,可这种好,此刻却成了她的障碍。
但她不能反对,这时候反对就太可疑了。
“那就麻烦先生了。”雪闻笙展颜一笑,“我只是觉得,尘寂山收留了我、治好了我的伤,我也该为山里尽一份心意。既然先生早有安排,那再好不过了。”
天御点了点头,觉得她这份心意很懂事。他重新坐回案边,提笔不知道在写什么。
雪闻笙识趣退了出去。
回到偏殿,她关好房门,在矮榻上坐了下来,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成天灏说得没错,天御这个人,心肠软,可脑子一点都不软。他做事滴水不漏,想要从他眼皮子底下偷走圣剑,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她必须办到。
雪闻笙从抽屉里摸出一块红色玉哨,是成天灏临走前偷偷塞给她的传讯信物,说是“遇到麻烦就吹响它”。
她寻到一处上风口,将玉哨递到唇边,轻轻吹响。
一阵似风吟的哨声长鸣,裹挟着风儿无声无息地飘向了远方。
雪闻笙回去之后,照常生活。帮大家分拣药材,给药圃除草浇水,还抽空做了一件新的事情,她跟天御说,石屋里那两个木心人里有她童年的回忆,能不能在回收之前让她把木料重新打磨一下,也算好好道个别。天御对她这个请求没有多想便同意了,还夸了她一句“念旧是好事,他想念旧都找不到对象......”
雪闻笙想到他一母同胞的好兄弟,撇了撇嘴巴,没接话。
天御悠悠又叹了口气。
于是雪闻笙光明正大地回到了石屋。
她找来了砂纸和木蜡,认真地给木心和童心打磨了裂纹,补上了木蜡,还将之前摘掉的蘑菇印子细细地抹平。她像是在给自己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梳洗打扮,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轻柔,郑重。不过在整个过程中,她始终没有去碰童心胸腔里的东西,那柄剑安安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第三天的夜里,成天灏终于来了。
雪闻笙正在偏殿的矮榻上假寐,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蝉翼振动的嗡鸣。她睁开眼,无声坐起身来,将窗推开一条缝。
夜色如墨,月光被浓云遮得严严实实。一个修长的身影倒挂在屋檐下,像一只巨大的蝙蝠,正冲她咧嘴笑。
“几日不见甚是想念,你想我了没?”成天灏的声音压得极低,可那股吊儿郎当的腔调却一点没变。
雪闻笙差点想翻白眼,根本不想理他。她轻轻打开窗户,成天灏像一片落叶般飘了进来。
“圣剑找到了?”他开门见山问。
“找到了。”
成天灏眼睛一亮,迫不及待问:“快说,在哪?”
雪闻笙把发现木心人、无意间摸到剑柄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只是刻意隐去了圣剑具体藏在哪个木心人身体里,以及圣剑触手时那股惊人力量的具体感受。她只说那剑“看起来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
成天灏听完,哈哈大笑起来。他用手指着雪闻笙,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藏在木心人里?还是你从小到大的玩具?明决啊明决,真有你的……小废物,你这缘分,啧啧,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个了!这叫什么?日思夜想找不着,回头一看,就在自己手边儿上!”
雪闻笙等他笑够了,才冷静地将天御的安排告诉他:“那位回收废料的道友大约就在这两天到,天御会把木心人移交给对方带走。要是木心人离开了尘寂山,到了别的修士手里,可就不好办了。”
成天灏眯起眼睛想了想,很快就有了主意。
“那个回收废料的家伙,我认识。修为平平,专门干些收破烂的活儿。”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咱们等他把木心人运下山,离得远点,在路上动手。我来对付他,你负责把东西取走。只要不留活口,没人会知道木心人落在了谁手里。”
“不能杀人。”雪闻笙一听灭口两个字,几乎条件反射般地反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激烈,稍稍缓了缓,“你杀了他,天御肯定会追查。万一查到我们头上,之前所有的戏都白演了。从此以后,上天入地都躲不过他!”再说,她也受够了跟成天灏一起忙命天涯的日子。
成天灏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哦?你倒是心软。行,不杀就不杀。把他打晕了扔在路边谁上几天几夜,够客气了吧?”
雪闻笙点了点头。
“好,就这么定了。动手的地点我来定,到时候通知你。”成天灏拍了拍手,一副事情已经搞定的轻松模样,转身就要走。
“等等。”雪闻笙叫住了他。
成天灏回过身,挑了挑眉毛。
雪闻笙看着他。夜色中,他的面容和天御一模一样,可神态气质却天差地别。天御是山,沉稳庄重,成天灏是风,肆意而难以捉摸。她曾经以为自己只是不小心招惹上了一个玩世不恭的怪人,可现在看来,事情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我还有话要问你。”
“问呗。”成天灏抄起双手,靠在墙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雪闻笙没有绕弯子。她向前迈了一步,清凉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直直地盯着成天灏的眼睛。
“你知道这把剑的来历吗?”
成天灏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歪着脑袋,打量雪闻笙,在判断她知道多少,自己斟酌该说多少。
“圣剑嘛。”他开口,语调依然是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可眼神锐利,“魅族的圣物。天地初开时一缕‘生’之精魄所化,传说此剑曾经跟着历代族长,斩山河,填日月,所向披靡,它能与魅族最纯净的血脉共鸣,相融相生,发生不可思议的奇迹!”
他每说一句,雪闻笙的心便沉一分。
他说得太准确了,准确得让她毛骨悚然。这些信息,和女使长告诉她的如出一辙,甚至更加细致。
“更关键的是,”成天灏竖起一根手指,指着雪闻笙,“这把剑只有魅族继承人才能驾驭。”
雪闻笙骤然僵住。
“你……”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怎么知道?”
成天灏看着她,眼里含着笑,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雪闻笙不可置信,一个她从未想过,荒唐至极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我问你,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她一字一顿地问,“告诉我,你到底知道什么?不许撒谎!”
成天灏沉默了好一会儿。
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他的衣袂微微拂动。他忽然叹了口气,脸上那副一贯的嬉笑表情彻底敛去了,变得无比认真。
“我知道你是魅族玄女。”他说。
雪闻笙瞪大眼睛。
“我知道圣剑只有你能用,知道你的族人正在死海里等死,我知道的多着呢。”他停下,忽然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说不清是苦涩还是自嘲的笑。“放轻松,你不用这么惊讶。因为我也是魅族人。”
什么。
成天灏说什么,他是魅族人?
这怎么可能!
雪闻笙后退了一步,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人,这个向来玩世不恭,行事乖张、满嘴没一句正经话的男人,怎么可能与她血脉同源?
“骗人!你骗我的。”雪闻笙不信,“你怎么可能是魅族人?你身上根本没有魅族人的气息。你......”
“那是因为我隐藏了。”成天灏打断了她。他先在雪闻笙房间布下一个结界,然后伸出手指,在自己眉心轻轻一点,刹那间,一股精纯的魅族本源气息,从他体内散开来,。
那气息幽深,缥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魅惑与悲伤,只有极快的一瞬间,但是雪闻笙再熟悉不过了,确实是属于魅族人特有的血脉波动,而且这股气息纯粹、浑厚,比荣御身上的还要浓烈数倍!
这不可能作假,雪闻笙的脑子彻底乱了。“你……你……”她张了好几次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成天灏,这个从一开始就以捉弄她为乐、满口胡言,对她一口一个“小废物”的怪人,竟然是魅族人,是她的族人,是她的同族血脉,她无法消化这个事实。
“行了行了,别那副见了鬼的模样。”成天灏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表情那么难看,我又不是你仇人。”
“那你是谁?”雪闻笙问,“你既然也是魅族人,为什么要戏弄我?为什么之前不说?你明明是玄门中人,是明决的师叔,现在你又说你是魅族人,我怎么相信你呢?到底是什么人!”她心中已被搅得天翻地覆。
成天灏也看着她,慢慢站直身体,那一刻,他身上那种懒散随意的气质消失得干干净净,雪闻笙认识他一来,他第一次这么严肃正经。
此刻是一个魅族人面对玄女时,应有的庄严姿态。
“我啊,不过是另一个还在苟延残喘的落魄魅族人。和你一样,背负着一些不想背负却不得不去做的遗命,我也只是拼命想让我们族群活下去啊。”
他望着她,将右手缓缓按在左胸心脏的位置,对她行了一个魅族古老的礼节。
“玄女,属下成天灏。在此听候您的任何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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