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闻笙夜里几乎没合眼,翻来覆去琢磨着接下来的事,天才蒙蒙亮就从榻上爬了起来。她简单梳洗了一番,换了身干净的素色便衣,站在铜镜前照了照,镜中人面色平静,眼神从容,好一个乖巧姑娘。
“演戏演全套。”她对着镜子嘀咕了一句,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天御已经练完了一套剑法,正用一方布帕擦拭剑身,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了雪闻笙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看你今日气色甚好。”
“托先生的福。”雪闻笙走到台阶边,顺手拔了两株刚冒头的杂草,自然而然的跟他闲聊:“您说的那位道友,今天来?”
“嗯。昨天傍晚收到他的传讯,今早便到。”天御放下剑,理了理衣袖,“他叫莫哀道人,是专门回收清理废弃法器的散修。人有些......聒噪,但手艺不差,你不必在意。”
聒噪?雪闻笙暗暗记下了这个评价。天御这个人说话向来严谨,“有些聒噪”从他嘴里说出来,大概相当于别人嘴里的“话痨”。
雪闻笙如释重负,“那我就放心了,这种事还是交给行家来做稳妥。”
天御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公事公办的时候话极少,雪闻笙也早就习惯了。她已经跟成天灏定好了全盘计划,等那个莫哀道人把木头人运下山,他们就在半路动手。只要时机掐得准、手法干净,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圣剑取走,不惊动任何人。
现在唯一的变数,就是这个莫哀道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雪闻笙默默盘算着各种可能性,他修为如何?警惕性强不强?带着木头人赶路的时候是御剑还是步行?这些细节都关系到计划的成败。
太阳从东边山脊爬上来的时候,山门外传来一阵悠长的鹤唳。
雪闻笙等他很久了,从廊下探出头去看,一只白鹤正盘旋而落,鹤背上端坐着一个道人。那道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道袍,袖口和下摆都打着几块颜色不太搭的补丁,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背上还斜挎着一只硕大的酒葫芦,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全部竖了起来,露出圆润饱满的额头,他神采奕奕,年岁很青。
白鹤收翅落地,那道人翻身而下,脚还没站稳就张开双臂,冲着天御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脸上堆满了热络的笑。
“天御兄!多日不见,想死贫道了!”
天御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面对这个张开双臂要拥抱自己的人,微微侧了侧身,让开了半个身位。
“莫哀,不必如此亲热。”
莫哀道人扑了个空,也不恼,哈哈笑着拍了拍天御的肩膀:“还是老样子!老夫老妻这么多年了,连个拥抱都不给,小气!”
天御的眉头跳了一下:“谁跟你老夫老妻。”
“哎呀,比喻嘛,比喻!你这人就是太较真了。”莫哀道人丝毫不以为意,转眼就看到了雪闻笙。他眼睛一亮,像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凑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哟!这位姑娘是?”
“在下雪闻笙,暂居于此。”雪闻笙微微欠身,礼数周全。
“养伤啊?可怜见的!”莫哀道人啧啧了两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悄声说,“姑娘我跟你说,天御这人虽然脸臭,但心肠是真的好。你又什么困难找他算是找对人了!想当年我摔断三根肋骨,就是他接的,接得那叫一个漂亮,现在阴天下雨都不带疼的!”
“你什么时候摔断过肋骨?”天御面无表情地问。
“梦里!”莫哀道人理直气壮,“我梦里摔的,你梦里给我接的,怎么,不认账?”
饶是雪闻笙心事重重,也被他这番话逗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决定不掺和。
“行了,先办正事。”天御显然已经习惯了莫哀道人的不着调,转身往后山走去,“东西在大殿后的石屋里,跟我来。”
“等等我,等等我!”莫哀道人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路过雪闻笙身边时还不忘冲她挤挤眼,“姑娘一起来啊,听说那是明决的遗作?那可是稀罕物!”
“好。”
三人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后山走。莫哀道人走在中间,嘴皮子就没停过,一会儿夸尘寂山的松树长得精神,一会儿说今天天气真好适合喝酒,一会儿又问天御山上那个歪脖子老松还在不在,他以前在那棵松树下埋过一坛酒,说要等自己八十八大寿的时候挖出来喝。天御面无表情地告诉他那棵松树早就被雷劈了,连带着他的酒坛子也劈成了碎片。莫哀道人痛心疾首地捶胸顿足,说那是他珍藏了二十年的桂花酿,就这么没了,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
雪闻笙跟在两人身后,看似安安静静,但每一个细节都没放过。她觉得莫哀道人虽然满嘴跑马车,但走路的步伐轻快,落地无声。他身上的灵力波动不强,但非常稳,说明根基扎实。而且他腰间那个布袋虽然鼓鼓囊囊的,但走动时没有任何碰撞的声响,要么里面装的不是金属物件,要么就是被很好的禁制封住了。
这是个看似大大咧咧、实则深藏不露的人。
雪闻笙在心里暗暗提高了警惕。
石屋到了。
莫哀道人一看到石屋就停下了脚步,歪着脑袋打量了一番,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这屋子有年头了啊。明决的遗物就扔在这种地方?你们尘寂山也太不讲究了。”
“长老会安排的地方,我不便过问。”天御说。
“长老会长老会,又是长老会。”莫哀道人摆了摆手,一脸不屑,“这帮老古董就知道开会,每次开完会东西早都烂光了。还好贫道来得及时。”
他弯腰钻进石屋,雪闻笙和天御也跟着走了进去。
扯开那些遮挡的枯枝败叶,两个木头人并肩坐在墙角,阳光从破漏的屋顶照下来,正好落在它们身上。木心的弯弯眉眼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童心那个歪掉的脑袋投下一片暗淡的阴影。雪闻笙站在门口,心中万般不舍,,但面上分毫不露。
莫哀道人走到木头人面前,蹲了下来。
他伸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木心的胸膛。那声音沉闷,空洞,然后他的手指沿着木心身体的木纹慢慢滑过,从胸膛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最后停在那截断掉的小臂上。
他的眼睛亮了,很是惊艳。
“妙啊。”他喃喃道,“这榫卯的咬合方式,不是普通的直角榫,这是明决自创的弧面螺旋榫,卯眼内壁有螺旋纹路,榫头进入之后会随着木料的热胀冷缩越咬越紧,百年不松。我找这种榫法的图样找了十几年,没想到今天在这么个破屋子里见到了实物。”
天御挑眉,似乎没想到莫哀道人会说出这么一番专业的话来。
莫哀道人又转到童心面前,仔细观察它脖子上的修补痕迹。他的手指在补上去的那块新木头周围轻轻摩挲,然后猛地缩回手,发出一声哀嚎。“天哪!这是谁干的?”
雪闻笙心头一跳。
莫哀道人转过身来,指着童心脖子上的补木,脸上的表情像被人在他最心爱的画作上泼了一碗墨汁。他痛心疾首跺着脚,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天御知道他老毛病又犯了,背过身子不看他。
“这是人干的吗?简直画蛇添足,暴殄天物,焚琴煮鹤,大煞风景!”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串成语,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这补木的木纹跟原木完全是两个方向,榫头削得也粗,连最起码的斜面咬合都没做!这手艺,这手艺简直是木匠铺里学徒工的水平!不不不,学徒工都干不出这么糙的活儿,这得是学徒工的徒弟!”
他绕着童心走了两圈,一边走一边摇着头,嘴里念念有词:“明明是巧夺天工的艺术品,就这么被糟蹋了!要是让贫道知道是谁干的,非得......”
他的手在空中挥了挥,做出一个掐人的姿势,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看向雪闻笙:“姑娘,你知不知道是谁补的?”
雪闻笙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得难以形容。
她张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张嘴。脸颊上浮起两团可疑的红色,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是我,补的。”
空气安静了大约一个呼吸的时间。
莫哀道人的手僵在半空中,维持着这个姿势愣了足足三秒,然后缓缓放下手,清了清嗓子,用非常礼貌、非常做作、非常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语气说:“哦。那个。其实仔细看看,补得还是挺......挺......挺牢固的。”
雪闻笙的脸色更红了。
天御站在一旁,拼命忍着笑。
“前辈。”雪闻笙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着礼貌和克制,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暗暗的咬牙切齿,“晚辈手拙,让您见笑了。那木料是后山找的松木,工具也只有一把匕首,确实,确实粗陋了些。”
“不不不,不粗陋!”莫哀道人连连摆手,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松木好啊!松木纹理清晰,硬度适中,跟原木形成鲜明对比,这叫,这叫艺术对比!对,艺术对比!一般人想不出来的!还有这个,这个刀法,粗犷有力,不拘小节,有一种原生态的美感,跟那些匠气十足的精雕细琢完全不是一个路子。姑娘你莫非是懂行的?”
雪闻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莫哀道人被她看得心虚,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过头去继续看木心,嘴里嘀咕了一句:“算了,还是不夸了,越描越黑。好了好了,贫道的错,给姑娘赔不是了。”莫哀道人笑嘻嘻地冲雪闻笙拱了拱手,然后又转头看向天御,“天御兄,交接吧。这两件东西贫道收了。”
天御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来递给莫哀道人:“交接文书,你过目。”
莫哀道人接过竹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咬破指尖在竹简末尾按了个血指印。动作一气呵成,显然之前俩人打过许多次交道。
“成了。”天御收起竹简,“这两个木人便交由你处置。残骸中的废料妥善处理,不可污染灵脉,其余部分随你处置。”
“放心放心,贫道办事,靠谱!”莫哀道人拍了拍胸脯,走到木头人面前,从腰间布袋里取出两张淡黄色的符纸,分别贴在木心和童心的额头上。那符纸上画着古怪的红色符文,刚贴上木头人的额头,符文便自行游走开来,像活了似的从符纸上剥离,顺着木纹蔓延到木头人的全身。一眨眼的功夫,两个木头人便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芒笼罩了起来,像穿上了一件透明的甲衣。
“封灵符。”莫哀道人冲雪闻笙解释道,“能封住傀儡法器内部残留的灵力波动,防止在运输过程中泄露。姑娘你看,这符文走的是奇经八脉的路线,明决在木人内部刻的是仿人体经络的符文阵,所以封灵符也得按经络来封,这叫对症下药。”
他一边说,一边从布袋里又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通体呈白色,表面绣着奇怪的银色纹路。莫哀道人将锦囊口撑开,对着两个木头人轻轻一吸。刹那间,两个木头人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缩小、收拢,莫哀道人捡起两个琉璃珠大小的木头人,放进了锦囊里。将袋口收紧挂回腰间,满意地拍了拍。
“搞定!”他眉开眼笑,整个人美滋滋的,像得了心爱玩具的三岁孩子,“明决的真迹啊!哪怕是个残的,也是无价之宝!回去拆开研究研究,说不定能悟出一两分傀儡术的精髓来。天御兄,你可真是给贫道送了一份大礼!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走走走,请你喝酒去!”
“不喝。”天御干脆利落地拒绝。
“那我喝,你看着。”他冲雪闻笙眨了眨眼,“姑娘!我跟你讲,山下城西那家脆皮鸭,比天御做的饭好吃多了!”
“接下来你要去哪?”雪闻笙问他。
莫哀道人说:“当然是下山好好欣赏美景了,上山那会儿赶时间,没来及好好看看这尘寂山,然后到山下买一只鸭,到小酒馆里小酌几杯。嘿嘿,我请客,你来吗?”
雪闻笙达到了目的,摇摇头,示意很抱歉。
“好吧,哎,这逍遥自在的福气只能我独享了,有缘回见!”莫哀道人跟他们道别,哼着小曲大步下山去了。
雪闻笙看着莫哀道人轻快的背影渐行渐远,心里有些愧疚。
这个道人,是真的开心。
他拿到木头人时的那个表情,欢欣雀跃,真诚不伪饰。他对明决的手艺是真心崇拜,对这两个木头人是真心珍视。他能一眼认出那道弧面螺旋榫,说出封灵符的用法,对傀儡术侃侃而谈。这个人,是个真正的行家。
可接下来,她们要做的事,对这个真心喜爱木头人的道人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
想到这里,雪闻笙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可一想到她身上背负的是整个族群的生死存亡。圣剑必须拿到,不管用什么手段。对不起莫哀道人,这份人情以后有机会再还吧。
回去之后她一切如常,在药圃帮忙,一直到下午才回去休息。关上房门后,她立刻联系成天灏。
成天灏显然一直在等她消息:“怎么这么晚才联络?东西被取走了?”
“取走了。莫哀道人,今天早上来的。”雪闻笙压低声音,将上午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莫哀道人的修为、性格、携带的法器,以及木头人被他用封灵符封住、收进了袋里这些关键信息,“他对木头人很上心,收得很快,几乎没有耽搁,直接下山了。”
“放在腰间锦囊袋了?”成天灏的声音透出一丝意外,“他居然有万象锦?那倒是省事了,两个木头人全在一个袋子里,不用分两趟动手。他现在走到哪了?”
“按时间推算,应该还在尘寂山脚下那片丘陵地带。他步行,速度不快。”
“行,我知道了。”成天灏顿了顿,忽然笑了两声,“你那边别露马脚。这件事交给我,你在山上等着就行。”
“你一个人?”雪闻笙皱眉。
“怎么,不放心我?放心吧,对付一个收破烂的老道,还不用我亲自上阵。我有别的办法,你等着看戏就行。”
话音落下,人就不见了。雪闻笙心里七上八下的。成天灏说有办法,可到底是什么办法?这个人行事实在是太不按常理出牌了,她猜不到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此刻,尘寂山脚下三十里外。
莫哀道人依旧哼着小曲儿,优哉游哉地走在一条黄土大道上。他把那只装着木头人的万象锦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走几步就要摸一下,摸一下就咧嘴笑一笑,活像袋子里装的是两锭大金子。
“赚了赚了,这次是真的赚了。”他念叨着,“这可是明决的傀儡真迹啊!一回有了俩!回去拆一个研究榫卯,留一个当传家宝,嘿嘿嘿......”
他越想越美,盘算着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木心的弧面螺旋榫完整地测绘下来,画成图纸,写进他那本《天下奇榫录》的增补卷里。这本书他写了整整三十年,收录了他见过的所有精妙木器榫卯结构,明决的弧面螺旋榫一旦收录进去,那就是压卷之作,传世之作!
“看到时候那些老学究还敢说我‘不学无术’?哼,让他们都开开眼!”
莫哀道人越想越得意,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了一处叫“香满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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