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闻笙终于跟成天灏汇合了。
“东西呢?”
成天灏没多说一句废话:“跟我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雪闻笙去的一个地方,不像人间。
穿过骨梭劈开的空间裂隙时,雪闻笙觉得整个人极度不舒服,五脏六腑都被挤得错了位。眼前一片混沌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她下意识伸手去抓,只抓到一片虚无。
然后一只手稳稳握住了她的手腕,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别松手。每次经过裂隙都会头晕,走几步很快就好了。”
雪闻笙咬紧牙关,跟着他的牵引一步一步往前挪。很吃力,脚底下软绵绵的没有着落。然后忽然间,像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膜,所有的压力瞬间消失了,脚底终于踏上了坚实的石面,“咯噔”一声闷响,雪闻笙站稳身形,缓缓睁开眼睛。
他们好像来到了一座地下宫殿。
说是宫殿,其实更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远古遗迹。穹顶极高,仰头望去只见一片幽深的黑暗,看不清顶在哪里。
四周的墙壁是用巨大的青黑色石块垒砌而成,石块与石块之间没有灰浆,却严丝合缝得连一张纸都插不进去。墙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浮雕,仔细看,上面描绘的不是花鸟鱼虫,是一场又一场的战争。身披甲胄的战士,张牙舞爪的妖兽,破碎的山河和倾覆的城池,所有的画面都在幽暗的光线中隐隐绰绰,像在无声诉说着某些被埋葬了太久的往事。
殿内没有灯火,并不影响视物。那些青黑色的石壁本身就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像月光被碾碎了揉进石头里似的,冷幽幽的,正好能让人看清周遭一切。
大殿正中央,是一座高台。
高台呈圆形,大约有十步的直径,高出地面三尺有余。台面上刻满了同心圆状的符文,那些符文隐隐流动着暗金色的光芒,像沉睡的活物在缓慢地呼吸。高台边缘立着八根石柱,每根石柱顶端都雕着一只形态各异的异兽,或张口怒啸,或振翅欲飞,栩栩如生。
雪闻笙一眼就看见了,高台正中,并肩摆放着两个木头人。
木心和童心。
它们被莫哀道人收进万象锦时贴的封灵符已经被取下来了,恢复了原本的大小,静静坐在高台中央的符文交汇之处。木心弯弯的眉眼在幽光中显得愈发温柔,童心依旧歪着脑袋投下一道斜斜的影子。它们就像许多许多年前在尘寂山偏殿里那样,并肩坐着,安安静静地等着小主人回来。
雪闻笙站在高台下,心头一酸。她这一路奔波算计,从尘寂山到香满坡,从万象锦到空间裂隙,几经辗转,终于又见到了它们。这种感觉就像一个漂泊多年的游子忽然在异乡的街头看见了故乡的老物件,酸涩、温暖、疼痛,百感交集。
成天灏走到高台边,停下脚步。他没有上去,转过身来看着雪闻笙,目光诚挚,等待许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刻。
“你不用奇怪,这个地方是魅族的一处远古遗迹,早在魅族全盛时期就存在了。四周的结界可以隔绝一切灵力波动,你在这里拔剑,外面没人能感应得到。”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遥遥点了点童心的胸腔,“我仔细看过了,剑在童心体内。剑身被明决拆成两截,一截在木心胸腔,一截在童心胸腔。两个木头人合在一起,剑身才会完整。这是最巧妙的机关,只有魅族玄女的血脉之力才能触发合并。换作旁人,就算找到了木头人,也只能拿到两截废铁。”
雪闻笙默然。明决的心思,果然缜密到了极致。他把圣剑分开藏在两个她最熟悉、最不设防的木头人偶里,又用玄女血脉作为唯一的钥匙。这世上能打开这个机关的,确实只有她一个人。
“上去吧。”成天灏后退一步,将整个高台让给她,“开始拔剑。拿出来,这里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你。”
雪闻笙迈上高台的第一级台阶时,脚底的石阶便亮了起来。光芒从她脚底扩散开,慢慢泛起层层涟漪,沿着同心圆的符文一圈一圈往外蔓延。守护在台边的异兽,像是睡醒了,眼睛同时亮起,发出八道柔和的光柱一起交汇在高台中央的两个木头人身上。
“你最好能有个心理准备,或许你身上明决下的禁制,到时候能解开也说不准。”成天灏提醒她,“也有可能待会儿什么都不会发生,结果如何,我也确定不了。”
“嗯,我知道。”雪闻笙没有回头。
她一步一步走上高台,在木头人面前站定。木心和童心安静地看着她,虽然它们的眼眶是空洞的,可她总觉得它们在看自己,就像很多年前那样,笑眯眯歪着脑袋,认真地看。
“木心,童心,不要怕,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不会伤到你们。”她蹲下身,伸出手,找到童心胸腔那道裂缝,探进去。
她的指尖触到了冰凉的剑柄。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手指牢牢握住剑柄,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外一拔。
什么都没发生。
那剑纹丝不动,仿佛跟童心的整个身体长在了一起。
雪闻笙不信邪,咬了咬牙,换了个角度,两只手一起握住使劲,剑身这才微微松动了一点点,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就再也不肯多动分毫了。
“你这么较劲不行,也不能只拔童心这边。”成天灏在台下看的分明,“两个木头人是锁住圣剑的关键钥匙。你得同时握住两截剑身,用你的血脉之力去触发它们合并。”
“好。”雪闻笙明白了。
她走到木心面前,同样将手探进它的胸腔,握住了另一截剑身。然后她闭上眼睛,集中所有心力到双手之上,调动起体内那股被封禁了多年,属于魅族玄女的本源之力。
那股力量还在沉睡。
明决的禁制坚不可摧,牢牢横亘在她的血脉之中,把她所有冒头的力量都拦截了。但她能感受到那股力量的存在,它就在那里,温热鲜活,像关在笼子里的困兽,焦躁地撞击着牢笼的栅栏。无论她怎么调动,都只能从禁制的缝隙里挤出一点点微弱的灵力,像干涸的泉眼渗出的最后几滴水。
她很珍惜,连忙把那几丝灵力顺着手臂流入指尖,触到了剑身。
然后两截剑同时震颤了一下,像两块磁石互相吸引,它们在她的手中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还不够。
她的力量太弱了,只能让剑身震颤,无法让它们真正合并。
雪闻笙睁开眼,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双臂发抖快力竭了,那剑依然卡在木头人体内,纹丝不动。“怎么办?”
“继续。”成天灏的声音从台下传来,此刻显得尤其沉稳可靠,“别放弃,别怀疑,这世上如果有一个人能拔出这把剑,那一定就是你。”
雪闻笙咬紧牙关,再次闭上眼。
这一次,她不再试图绕开禁制,决定勇敢直视它。她“看见”它了,盘踞在她的血脉之中,每一个符文都散发着清冷威严的光。那是明决亲手种下的枷锁,是她困顿了无数个日夜的囚笼。
但现在,她要冲破它。
不是绕开,不是渗透,而是正面撞上去。
雪闻笙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所有能够调动的力量,然后义无反顾撞向那道金色禁制。
轰!她全身一震,胸口像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中,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禁制纹丝不动,她撞上去的那股力量像浪花拍在礁石上一样,碎成了千万片。
但她没停。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撞击,禁制都会微颤一下。每一次震颤,那金色的符文就会暗淡一分。而每一次撞击带来的剧痛,让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被放在石磨里碾了一遍。
雪闻笙的嘴角溢出了鲜血,顺着下颔滴落,落在高台的符文上。那血滴刚刚触碰到石面,高台便骤然亮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耀眼,八根石柱上的异兽同时仰头发出嘶吼,同心圆的符文开始疯狂旋转......
成天灏站在台下,面色微变,握紧了拳头。
此时此刻在此地,天时地利人和统统就位,魅族的先祖一定在帮他们,这次一定会冲破禁制的。
而雪闻笙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疼痛变得遥远模糊起来,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双手握着的那两截剑身,和体内那道终于开始出现裂纹的金色符文。
“给我出来!”雪闻笙压根不知道此刻自己有多少力量,拼命发出一声嘶吼。
体内那道金色禁制,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极小极小的一道。
但已经够了。
一股难以驾驭力量从那道缝隙中喷涌而出,沿着她的双臂,灌入双手,注入两截剑身之中!
木心和童心的身体同时发出刺目的光。那光不是金色的,是一种温暖,生机勃勃的翠绿色,像春天第一缕新芽破土而出时的颜色,像阳光透过嫩叶洒在地上的颜色,像生命本身最纯粹的颜色。
两截剑身在光芒中脱离了木头人的胸腔,缓缓升起,在半空中互相靠近发出共鸣,那嗡鸣清澈悠长,声声有回应。然后,两截剑身严丝合缝并在一起,仿佛它们从未被拆开过。
一柄完整的长剑悬浮在半空中,剑尖朝下,剑柄朝上,缓缓地旋转着。翠绿色的光从剑身上流淌下来,像无数细细的溪流,汇聚在高台的符文之中,沿着符文扩散到整座大殿。
雪闻笙抬起头,看着那柄剑。
它变了一副模样。不再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剑身上浮现出了古老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从剑身内部透出来的,像剑的血管,流动着翠绿色的光芒。剑格两侧各嵌着一颗不知名的宝石,宝石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游动,像一尾鱼,又像一缕烟。剑柄上的缑绳焕然一新,上面编织着魅族独有的图腾纹样。
圣剑“焚梦”。
这就是它真正的模样。
雪闻笙抬起手,握住了悬浮在空中的剑柄,没来得及好好欣赏,她指尖触及剑柄的刹那,眼前整个世界消失了。
高台不见了,大殿不见了,成天灏也不见了。像有人把整个世界的光都吹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垠的黑暗,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悬浮在黑暗中央,手里握着那柄剑。
她该害怕的,但是没有,此刻异常镇定。
前面似乎有“微光”,她看见一片灰黑色的大海。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知道,这里是死海。
海水粘稠,拍打着嶙峋的黑色礁石,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云,没有鸟,寂静无声。海滩上瑟缩着一群灰扑扑的身影,那都是她的族人。
雪闻笙不敢置信,他们曾经拥有天地间最美丽的容颜,皮肤光洁如凝脂,眼眸流转如星辰,笑声清脆如银铃。可此刻,他们的皮肤干枯灰败,眼眸暗淡无光,嘴唇干裂发丝枯黄。那些正值壮年的族人,曾经挺拔如松的身躯如今佝偻着,脚步蹒跚,身后的沙滩上留下一道道拖行的痕迹。
最惨的是老人和孩子。
那些年迈的族人长老,曾经是魅族最受尊敬的长者,智者,女使长最信任的臂膀。如今他们依靠在礁石的缝隙里,连呼吸都成了奢侈。仿佛肺叶已经千疮百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烂的甜腥味,内脏可能在体内一点一点坏死了。
那些孩子。那些小小的、本该在海岛上追着蝴蝶奔跑的孩子,此刻骨瘦如柴,一层薄薄的皮肤包着一具小小的骷髅。有一个小孩子躺在母亲的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瞳孔已经涣散了。他的母亲抱着他,嘴唇蠕动轻轻哼唱着一首魅族的摇篮曲,可声音沙哑枯涩,毫无美感。
雪闻笙想喊,喊不出声。想哭,流不出泪。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长老缓缓倒在沙滩上,再也没有起来,身边也没有人帮扶,每个人都自顾不暇。
一对年轻男女紧紧相拥,一起闭上了眼睛。
一个孩子的手从母亲掌心滑落,小小的身体在冰冷的礁石上蜷成一团。
她想冲过去,想拉住他们,想告诉他们再等等,再等等她,她马上就来了。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就那么悬浮在半空中,只能看,不能动,不能说。
她低头,一滴泪垂落在脚下的一汪水中。
她看见了自己。
熟悉又陌生,她身穿白色战甲,银白色的胸甲紧紧包裹着她的身躯,她手握圣剑焚梦,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
玄门各宗族的旗帜倒在她脚边,有的被剑斩断,有的被火烧毁,有的沾满了血和泥,已经辨认不出原本的颜色。远处是连绵的战场,战鼓声震天动地,喊杀声此起彼伏。魅族的族人们跟在她的身后,他们一扫往日灰败衰残,眼中不再有恐惧和绝望,气势高昂,满是灼热疯狂的信仰。他们高呼着“玄女”的名号,众志成城汇成一股洪流,席卷了整个战场。
“杀!”
雪闻笙一声令下,纵身一跃,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冲入了敌阵之中。圣剑所过之处,势如破竹,没人能挡住她的一剑,没人能接住她的一击。
她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然后,天变了。
在胜利即将到来的那一刻,天穹裂开了。占据了整个天穹的大裂缝里探出一只眼睛,冷漠威严。那只眼睛缓缓向下,望着大地,战场,和她。
天道震怒。
招来一道天罚之雷降下,毁天灭地直直劈向她。她举起焚梦抵挡,剑身与天雷撞在一处,爆出一片刺眼的金光,她脚下的地面塌陷了,碎石四溅,烟尘冲天。不知从何处升起了一座巨大的黑塔,塔身布满了血红色的镇压符文。天雷裹挟着她的身体,将她一把推入塔中。她挣扎,怒吼,拼尽全力用圣剑劈砍塔壁,可圣剑的力量居然失效了,那些符文将她的力量全部吸失殆尽,化为镇压的锁链,将她牢牢捆在塔壁上。沉重的塔门在她面前轰然关闭,最后一丝光芒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从此,她坠入了永生永世的黑暗。
雪闻笙的心好像真被天雷劈中了一样,痛得她浑身痉挛。她看见自己满目愤怒不甘,就那么固执的睁着眼睛,睁了不知道多少年。
这是什么意思?自己的悲惨结局吗?
雪闻笙才不信。
一个水花炸起,画面碎裂。
朦胧间,她看见自己和一个人。
那个地方没有战场,没有尸山血海和天道震怒。在一片开满了野花的山坡,一个男子站在花丛中,弯下腰摘下一朵淡紫色的小花。他抬起头来,冲她笑。
沐宸。
真的是他吗?
雪闻笙想叫他的名字,想冲过去抱住他,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她看着他走过来,将手里那朵淡紫色的小花别在她的发间,柔情似水说:“你真好看。”
那真是她此生中最美好的记忆。
山花遍野,蝉鸣如歌,她和沐宸在山上疯跑了一整天,从溪边跑到竹林,又跑回草地,满头是汗她也不在乎。
沐宸坐在草地上给她编花环,低着头很认真。
他的手很好看,可编花环的时候却笨拙得像个小孩。他不厌其烦编了拆,拆了编,手指被花茎勒出一道道红印子也不吭一声。她坐在旁边看着,不催他,也不帮他。
她喜欢看他认真做事的样子,眉心微蹙,睫毛低垂,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问她:“瞧,好看吗?”
她心想,好看啊,但是故作恼怒,连连摇头。
于是沐宸低下头,拆了重新编。
终于,他编好一个,轻轻戴在她头上,手指拂过她的发丝。“好了。”他退后端详了一下,弯起嘴角,“好看。”
她伸手摸了摸头顶的花环,什么呀,这么久了那些小花有些蔫了,花瓣软塌塌的,贴着她的发丝,散发出一股淡淡青涩的香气。她知道一定不好看,可她舍不得摘。他编了那么久,拆了那么多次,手指都勒红了。
“丑死了。”她嘟囔着,嘴角却翘得压不下来。
他坏笑着将她扑倒。压在身下。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不分你我。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野花的香气和泥土的气息,吹得她的头发轻轻飘起来,在他的手臂上绕啊绕。他低头吻她,俩人亲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分开,他喘着气看她,眼底干干净净,是像山泉一样的欢喜。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揪着身边的一朵小黄花,一片一片地扯花瓣。扯着扯着,忽然听见他说了一句。“你要是喜欢,我每年都给你编,好不好。”
她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可别骗我。你要是骗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不骗你。”他声音轻柔似水,听得她耳朵痒痒的,“骗你我是小狗。”
她以为他是说着玩的。可他忽然“嗷呜”叫了一声,学得惟妙惟肖,她笑得花枝乱颤,捂着肚子打滚。沐宸也跟着笑,眼睛弯弯的,仿佛这世上从来没有过忧愁。阳光落满了整片山坡,蝉鸣、风声、笑声,搅在一起,像一杯酿了很久的甜酒,喝一口就醉了。
她以为那一刻的幸福快乐会永远持续下去。以为他会永远陪在她身边。以为那些花开过就不会谢,那些话说出口就不会变。可他还是消失了。
在见不到他的时候,她幻想过无数遍。每一遍都一模一样,山花,蝉鸣,花环,他的侧脸,那句“每年都给你编”,然后他转身,走远,消失在光里。她追不上他,从来都追不上。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消失,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可这一次不同。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摘下一朵淡紫色的小花,别在她的发间。他的指尖拂过她的耳廓,温度刚刚好,不凉也不烫,像春天的风。他望着她,眼波流转之间,薄唇轻启。
“闻笙,你真好看。”
闻笙?他叫她闻笙。不是“阿雪”,不是“雪姑娘”,是闻笙。
她愣在那里,想叫他的名字,想冲过去抱住他,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她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地变化。
沐宸的五官被揉碎了重新捏合,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一样一样地变化,逐渐变成了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容。白衣如雪,眉目清冷,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沐宸的温柔和笑意,是她永远读不懂的深邃和疏离。
是明决。
他在用明决的脸,说着沐宸的话。他在用那双永远疏离的眼睛,看着她,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无数画面在她眼前飞速掠过,沐宸对她笑,明决背对着她。沐宸早起给她做饭梳头,明决教她识字读书认草药。沐宸拉着她的手在竹林奔跑,明决站在露台上,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
她一直以为那是厌烦。是失望。是“你怎么还在这里”的不耐。可此刻,隔着这么多年的时光,隔着生与死、梦与醒的距离,她重新去看那个眼神,忽然发现,那分明是一个人在拼命克制自己不能言明的暗愫。
沐宸,明决。
明决,沐宸。
两个身影在她脑海中重叠、分离、再重叠。她看见沐宸在说“闻笙,我永远都不离开你”,又看见明决说“你去吧”。她看见沐宸在桂花树下笑的月朗风清,又看见明决在雨中背过身去。
那些她以为是梦的细节,那些她以为是沐宸独有的温柔,原来都有来处。它们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它们是从明决身上长出来的,从他身上,她从不曾见过的那一面。
那个青岚宗万竹林里出现的男子从来都不存在。那只是一张面容,是明决的面容,她灵识蒙了尘,看不出来那张脸上藏住了他真实的五官和那双她永远读不懂的眼睛。
她一直以来想念的沐宸,她魂牵梦萦的美好伴侣,跟她痴缠数日,要生孩子,陪她种花看四季的,自始至终,都是明决。这么多年来困在梦境中追悔不已的人,与那个她恨了这么久,怨了这么久,却又不得不想的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他用另一副模样陪她,用一个假的身份来对她好。他明明可以温和,却偏要用冷漠将她推开;他明明可以将她留在身边,却偏要站在山门前,说“去吧”,然后转过身去,一句话都不留。她以为他不要她了。她以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在意过她。她以为那些年的严苛、冷淡、疏离,都是因为她不够好。不是的。从来不是的。他在意。他用另一个身份、另一个名字,才敢靠近她,才敢对她笑,才能说那句“你真好看”。
她的爱与恨,在一个人身上刻骨铭心,从来不曾分开过。
“明决......”这个名字从她唇间溢出,沙哑干涩,被压抑了太久的呼喊终于找到了出口。泪水无声从她脸颊滑落,滚烫落在她握着圣剑的手背上,溅开一朵极小的水花。
她内心极度渴望明决能爱她,一如她爱他。
渴望他能像沐宸那样笑,那样牵她的手,在她耳边说“会”。渴望他不再是那个站在山门前、背对着她、用两个字就将她全部世界碾碎的人。
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此刻,在这个被焚梦照亮的意识世界里,在幻象和记忆的交错中,她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
上天入地,碧落黄泉,她一定要见到他,问清楚,问他那些温柔到底是不是真的,问他那句“会”还算不算数,他到底想怎么样?为什么......
她擦干了眼泪,握紧了手中的焚梦。
连更大半月,感觉自己身体被掏空了,麻木了......但!我会继续努力的,故事要燃起来啦,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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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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