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65 章

像感应到她情绪极度不稳。

“叮!”一声。

焚梦在雪闻笙手里不停颤动,发出的光将她整个笼罩进去,一股充沛的力量从剑身涌入她的手臂,沿着经脉逆流而上,势不可挡直奔她体内那道已经出现裂缝的禁制。

这一次,任谁再挡不住了。

金色符文在这股力量面前像冰雪遇到了烈阳,一片一片碎裂,消融。

每一道符文碎裂时,都发出一声清脆声响,声音密集连贯,在雪闻笙的血脉中奏响了一首奇异的乐章。

然后,枷锁碎了。

一株被石头压了许多年的草,终于顶开了那块巨石,冒出头了。她的骨骼噼啪作响,被封印多年的经脉重新打开了,像久旱的大地迎来的第一场春雨,每一个细胞都在贪婪吮吸着失而复得的力量。她血液奔涌,冲刷着每一寸血管,被压抑了太久的灵力争先恐后地从禁制的碎片间涌出,在她的四肢百骸中肆意流淌。

久违的温暖,从心脏蔓延到四肢,从头顶流淌到脚尖。她几乎忘记了这种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不必小心翼翼、不必畏首畏尾、不必躲躲藏藏。她是玄女,是魅族血脉最纯净的人,是天地间唯一能驾驭圣剑的存在。

此刻,她终于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一切。

她睁眼,那张本就精致出尘的脸,在这一刻洗尽铅华,雕琢得愈发妖冶动人。眉峰微微上挑,眉梢处各自延展出一抹极淡极淡的赤色纹路,那是魅族之王才有的印记,眉间一缕赤痕,像一道被朱砂细细描摹的月牙。

那道赤痕,她以前见过的,焉迦族长眉间也有,是玄女完全觉醒的标志,是魅族之王的象征,血脉之力达到巅峰的证明。从此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四处躲藏的雪闻笙,不再是成天灏口中被封印力量的废物。

她是魅族的王。

成天灏站在台下,瞪大了眼睛。

他活了这么多年,走南闯北,见过无数大风大浪,自认为天底下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大惊失色了。可此刻,他看着高台上的雪闻笙,整个人都愣住了。

雪闻笙周身气息正疯狂攀升,汹涌澎湃不断地攀上一个又一个高峰,每一次成天灏以为它要停下来了,它便毫不客气地冲破那个上限,继续往上,再往上。

高台周围的八根石柱也无法承受,开始剧烈颤抖,整座地下宫殿都在震动。穹顶上不断落下小石屑,连墙壁上那些古老的战争浮雕都在颤抖,发出低沉的嗡鸣,那些沉睡在石头里的战士们也在为这一刻感到战栗。

“这......”成天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喃喃道,“这动静也太大了。”

他说得没错。虽然他选的这处遗迹足够偏僻、结界足够强大,可还是惊起了远处的一群山鸟,野兽不安地竖起耳朵朝这个方向望过来。天地之间,隐隐有了一丝异样的气息,天道对一股突然苏醒的强大力量所做出了本能反应。

幸好。成天灏暗暗庆幸。幸好他提前找了这个地方,否则在尘寂山上这么搞,天御就算再迟钝也要被惊动了。到时候别说带剑离开,怕是连山门都出不了。

震动渐渐平息下来。大殿重新归于寂静,几块碎石从穹顶上落下来,在石板上弹跳了几下,发出清脆回响。

雪闻笙站在高台中央,她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焚梦。

剑身映出了她的脸,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眉间的赤痕在剑身的反光中清晰可见,眼眸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璀璨。

她整个人变了。

威严,强大,雍容。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说一句话,没做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可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低下头去。那是属于王者的气场,不怒自威,不言自重,不需要任何证明。

成天灏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等了多少年了?魅族流离失所了多少年?所有在黑暗和绝望中苦苦挣扎的族人们,盼了多久?包括他自己,这个在人世间东躲西藏、嬉皮笑脸、用玩世不恭来掩盖一切的魅族遗孤,又暗自盼了这一刻多久?

他慢慢弯下腰,单膝跪地。

右膝触地的声格外清晰,他将右手按在左胸心脏的位置,低着头,用他这辈子很少用过声音,庄严又郑重:“属下成天灏,恭迎吾王归位。”

雪闻笙转过身。

“起来。”

成天灏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又回来了,但这次不是戏谑,是发自内心的骄傲。

“成功了。”他道。

这两个字包含了太多东西。虽然他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就算知道也不会承认,“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雪闻笙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焚梦,像握住了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她跟剑中蕴含的力量完全能同步,那份力量之高深,连她这个握住剑的人都无法完全估量。它似乎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温度和心跳。

但她心里还有另一件事。

禁制碎了,那些被封印多年的力量重新回到了她体内。可在那些力量的洪流之中,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是一丝极淡,夹杂在灵力碎片里的温柔。它没有力量,没有实质,像一只手轻轻地在她肩头拍了一下,然后留下一声叹息,消散了。

她曾经恨过那个禁制。恨它夺走了她的力量,让她像个废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族人受苦。可此刻,当她真正将那个禁制摧毁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点,明决种下的这个禁制,真的是为了封印她吗?

她的力量恢复了,强大得让她自己都感到震撼。可如果明决真的想废了她,何必只用禁制?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她永远失去力量,可他偏偏选了一种最复杂的,可以被打破的禁制。当她的血脉之力强大到一定程度时,当圣剑与她产生共鸣时,那道禁制便会自行碎裂。

这在种禁制的时候就已经设计好了。

她不禁恍然。那道禁制,既是枷锁,也是保护。在她还不够强大的时候,压制了她的力量,让她无法被敌人轻易感知,而当她有朝一日强大到足够驾驭圣剑,足够面对一切时,这道禁制便会自行消散。它像一层茧,把她包裹在最安全的黑暗里,直到她破茧成蝶的那一天。

如今枷锁碎了,他的保护也消失了。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替她挡风遮雨,她只能靠自己了。

雪闻笙轻轻摩挲着剑柄,睫毛低垂,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水光。

“明决。”她在心里默默念他的名字,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她该拿他如何是好?

她抬起头,目光一片清明。“成天灏。”

愣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我还真不太习惯咱们这么正经,您吩咐。”

雪闻笙没有理会他的调侃,正色道:“圣剑已出。我们下一步,是回死海。族人们等太久了。”

成天灏点了点头:“明白。”他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决定直说:“在回去之前,你最好先花几天时间适应一下圣剑。这把剑里的力量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你现在虽然能握住它,但要完全驾驭它,还差些火候。还有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最好换个装扮。”

雪闻笙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的衣袍还是尘寂山偏殿里那件素色的旧衣,在刚才的力量冲击中被震出了好几道裂口。透过裂口可以看到她手臂上新生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她眉间那道赤痕,更是无论如何都遮不住的。

这个样子走在外面,确实太招摇了。

“我知道了。”她说。

成天灏笑嘻嘻地说:“放心,衣服什么的我去搞,保管给你弄一身配得上玄女身份的。走吧,先离开这儿。这地方虽好,呆久了也闷得慌。”

雪闻笙点了点头,将圣剑收入鞘中,然后走到高台边,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木头人。

木心和童心依然并肩坐着。它们的胸腔被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藏了那么多年的秘密终于被取了出来。可它们的脸依然那么温柔,木心弯弯的眉眼看上去永远笑眯眯的,童心歪着脑袋,为她送别。

雪闻笙在它们面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摸了摸木心的脑袋,又摸了摸童心的脑袋。她触到粗糙的木质,那些裂纹青苔的痕迹,岁月留下的沟壑,都在她掌心里沉默。

“谢谢你们。”她的声音轻得只有木心和童心能听到,“替我守了这么久,我一定会回来的,终有一日让你们重见光明,保证跟以前一模一样。”

她站起身,转身走下高台。她身姿比从前更挺拔,被封印多年的力量重新灌注进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脉之后,身体找回了属于王者的姿态。

在她的身后,大殿穹顶上最后几块碎石落下,砸在古老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回响,像为这一刻落下了定音之锤。

“成天灏。在去死海之前,我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成天灏挑了挑眉:“什么事?”

“族人有多少人还活着?除了女使长带出来的这一支之外,其他分散的族人在哪?”

成天灏沉默了一瞬,然后侧身指了指石台,示意她坐下说话。雪闻笙走过去坐下,将剑横放在膝上,成天灏在她对面盘腿坐下,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卷皮纸来,铺开在两人之间。

那皮纸很旧,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幅地图。地图的线条粗犷而潦草,但标注却非常详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荒山大泽、秘境边陲,大大小小的地名和符号布满了整张皮纸。其中有一些地方被用朱砂点了红点,红点旁边还标注了极小的字迹,写着数字和人名缩写。

这是成天灏这么多年来,一点一点画下来的魅族分布图。

雪闻笙越看心里越沉,也越看心里越热。

成天灏指着地图上离死海最近的一个红点,说:“女使长带出来的这支,是人数最多的一支。当年从曦光城撤离的时候,大约有三百多人,后来寻到海岛繁衍生息,数以千计,”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现在到达死海居住的具体人数,我不知道。”

“六百......荣御来找我的时候告诉我了。”雪闻笙轻声说。

成天灏摇了摇头:“你太天真了,那小子跟你说的只是大概,他不会告诉你太多,怕你受不了。那片死海在极西之地,海岛风暴角以西,越过永夜漩涡带才能到达。光是这一路的艰险,就已经不是寻常修士能承受的。更何况他们到达之后还要在那种寸草不生的地方活下去,情况绝不会太乐观。”

雪闻笙攥紧了剑鞘,荣御说起这些的时候她就已经心如刀绞,如今再听成天灏复述一遍,那种痛非但没有减轻,因为有了力量感应,这种痛更清晰更刻骨了。

雪闻笙的目光在那个红点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地图上其他的红点:“其他族人呢?”

成天灏的手在地图上游走:“自从当年那一战之后,魅族元气大伤,再无力维持大规模的聚居。残存的族人只能四散飘零,混迹于滚滚红尘中。”

他的手指点向东方的一片山区,那里标注着三个红点,“云梦山,一支,大约三四十人。以采药为生,是山中猎户,在云雾最浓的山谷里隐居。我三年前联系过他们,带头的叫苍术,是个沉稳老练的猎户头儿。他的女儿绣鸢,我印象很深,是个会编花环的小丫头,一手百步穿杨的好箭术。”

雪闻笙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圆润清秀的脸,也想起了从前在海岛上围着她给她带花环的鸣宝他们,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喊“玄女姐姐看看我编的花环......”她的眼眶微微一热。

成天灏的手指继续移动,指向北方的一片大泽:“北海沼泽,一支,人数不多,约莫二十来个。带头的是个老人,叫玄伯,精通占卜和星象。他们在沼泽深处的芦苇荡里建了一个小村落,用芦苇编织房屋,以渔猎为生。玄伯年纪很大了,但精神矍铄,每次见我都说‘天灏啊,你什么时候给我带壶好酒来’。”

他嘴角上扬,陷入了某种美好回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另外,还有一些零散的族人分布在凡人的城镇之中。他们没有固定的聚居点,各自以不同的身份混迹在市井里,有的是富商家中的账房,有的是医馆里坐诊的大夫,有的是手艺精巧的木匠,还有的在勾栏瓦舍里以歌舞卖艺为生。”

成天灏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几个城池符号上分别点过,很是感慨:“魅族人天生容貌出众,这本是天道给我们的一份馈赠,却也成了我们最大的危险。要想藏身于凡人之中,那些没有灵力护体的族人不得不利用这副皮相,去换取一个容身之处。有些人在青楼楚馆里强颜欢笑,有些人在富户家中战战兢兢地隐藏着身份。他们每一个人,都以只有族人才能辨识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联系着彼此,互相扶持,互相掩护。大家一直在努力靠近、聚集,从来没有放弃过。”

雪闻笙的目光在那一个个红点上逡巡。每一个红点旁边,都有一个极小极小的数字,那数字代表了活着的人数。有的地方二三十,有的地方十来个人,最醒目的是那一个孤零零的红点,旁边写着鲜红的“孤”字。

只有一个。

他是谁?他在哪?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周围没有一个族人,没有一个人能听懂他血液里的声音,没有一个人能理解他深藏在心底,属于魅族的骄傲与伤痛。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多少个深夜,他独自望着天上的月亮,会不会想起曾经在海岛上繁花似锦的家园?会不会觉得自己是被遗忘在世上的最后一个魅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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