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靓女

钟家的这出戏,唱到这儿,其实已经散了大半。

外头廊道里,钟云霆和沈执渊在那儿僵着,话音隔着沉甸甸的楠木门传进来,早变了调。沈家丢出来的饵,钟家这几个人根本吃不住,也压不下。那些讥笑声,像是在空窑里撞出来的,听着热闹,内里早裂了缝。

钟温婷立在池子里,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水珠子顺着那道断掌纹往下淌。那道印记生得又深又狠,真像谁拿薄钢刀生生劈出来的,半点余地没留。她在那儿盯着瞧,脑子里晃过去的却是沈复那只冷白得没血色的手。

他想看这道命纹。

说白了,他是想在这一刀切的纹路里,把她的软肋从草台班子的博弈里像剥洋葱一样剥出来。

水汽慢慢沉了。钟温婷撑着石壁站起来,背脊上的水砸回池子里,哗啦一声,碎得不成样子。她没顾上穿衣裳,赤着脚往木架边走,踩在石板上的劲儿有点虚。指尖碰到那条干毛巾时,一团闷热的潮气直冲脑门,熏得人眼睛发胀。

她突然想起从前,曾也有那么一个人,为了她这种人折进红尘里,最后落个万事皆休。

楠木门被推开一道缝。

冷风夹着外头的湿意钻进来,把屋里的热度搅得稀碎。沈复就站在那道缝隙对过的雾里,人冷得像块刚凿出来的青石,没半点烟火气。

钟温婷把浴巾裹紧了。这时候就算把嗓子喊哑了,声音也只能在这满屋子的白烟里打转,压根儿落不到他心里去。他那个人,比石头还稳,也比石头还沉。

他就守在那儿,没表情,也不发话。

“叫得这么大声。”

沈复开了口。那调子压得极低,比在茶室那会儿听着还要钝,像是某种重物在粗糙的地毯上拖行。

“是怕外头的钟云霆听不见?”

他往前压了一步。

鞋底子撞在石板上,哒的一声,清脆得有些刺耳。钟温婷脚跟一缩,后跟死死抵在池边的台阶上,退无可退。

“你疯了……”

她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磨得细碎。

“沈复,你大爷的,出去!出去——!”

那一刻,风在两人中间绕来绕去,冷得让人打颤。

钟温婷没挪步子,只是把湿透的指尖掐进掌心的断掌纹里。

她这么闹,无非是再往沈复那副波澜不惊的皮囊上溅点脏水。钟云霆在外面卖命,她在里面赔笑,这生意做得太窝囊。

她知道沈复这人清冷。

越是拉他下这浑浊的水,他那点高高在上的克制就碎得越快。她得让他疼,得让他觉得这笔买卖不仅亏本,还扎手。

池子里的热气散了大半。

她看着他,心里明白,若是没人为她入世受这红尘苦,她就把自己活成一把刀。

沈复脚尖顿住,手抬起来,不紧不慢地摘了眼镜。

“钟家没教过你,骂长辈是要领家法的?”他嗓音带了点哑,那是常年不说话、一旦开口便带着砂砾感的沉。

“钟温婷。你刚才在水里盯着这只手看了很久。是在找那道纹路,还是在找我?”

他看着她,一眼刺穿。她恨得真切,像没开刃的钝刀。沈复在心头滚过一遭,那股恨意极烈,烧得不掺半点算计。

沈复看着她,恍惚间觉得这场景跟十年前书房里那个哭着要回家的小姑娘重叠了。那时候她才到他腰间那么高,一转眼,已经能在这儿咬着牙跟他叫板。

这汤池里的水汽太重,重得让人想撕掉什么。

窗外的雨收得太仓促,半点动静没留。她在京城这片地界兜兜转转,转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得收了那双没长硬的翅膀,老老实实缩回渊园这片旧房檐底下。这地方邪性,困得住命,也困得住人。

沈复再次抬了手。隔着那层湿冷的白雾,他的指尖在虚空里划了个弧度,半寸都不让挪。

“手伸出来。”

他说得轻,却没留商量的余地。

“这一次,没人在你身后挡着。”

……

那话里的意思,钟温婷听得真切,钟家那点遮羞布早被撕干净了。她退得狼狈,名字出口时变了调,喊的是,“沈执渊——!!”

这声尖叫在逼仄的水汽里炸开,带着股子走投无路的绝望。撞在石壁上,余音嗡鸣,听着扎耳朵。

沈复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生生悬格在那儿。他这辈子算得准,却没料到她会在这关头喊出沈执渊的名字。

这声喊,像把生了锈的钝刀,把渊园死寂了数十年的皮肉翻开,渗出一点陈年的旧血。

四下突然静了。几秒后,那串脚步声走得急,且不讲理。

“温温?!”

那是钟云霆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带着股子不顾一切的野性,那是钟家最后一点虚张声势。紧接着,是沈执渊冷硬的嗓音,压得极低,透着山雨欲来的克制,“小叔!?”

谁心里都明镜似的,这扇门一旦推开,里头这摊烂账就再也算不清,全是带血的泥。

屏风上的绣花在灯影里晃动,里外是两个世界。

钟温婷没叫她哥哥。她这人,太勇敢了,勇敢到知道这时候求救才是真的自绝后路。她这是要把沈复往死角里赶,顺带着把自己也往火坑里推。

这种极度的漂亮,在此时显得格外凌厉,也格外寒凉。

至此,胜负已出。

从回京第一战游艇上的暗涌,到她把自己当成饵,带林家入局,再到静心园这场瞒天过海的戏,钟温婷步步跟得紧,也步步陷得深。钟家接人回来通常只有一个准则:能用。

沈复把手收回去的时候,动作慢得像是在剥一张蝉蜕。

镜片重新架回那管高挺的鼻梁上,隔着雾。钟温婷缩在墙根底下,头发湿哒哒地贴着肩膀,浴巾底下的骨架抖得不成样子,可眼珠子却死死钉在他身上。

她觉得这人是个异数,是个在钟家这盘烂棋里横冲直撞的疯子。

“钟温婷。”

他唤她,声音轻得像是一片擦过耳廓的枯叶。

“这笔账,我记下了。”

沈复没打算等外头那帮人把门撞烂。暗门那边落下一道扎眼的黑影,石缝里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还有她那怎么也捯不匀的、碎了一地的喘息。

“哐当!”

楠木门被钟云霆一脚踹开了,那动静震得满屋子残存的热气都晃了晃。

林锋冲在最头前,手里那柄制式短刀翻着寒气,眼神活脱脱像头饿疯了的狼。沈执渊跟在后边,脸色青得发黑,进门先对着空荡荡的屏风扫了一圈,最后才把视线落在缩在池边的钟温婷身上。

钟云霆大步跨过去,虎口死死扣住她的肩膀,转头盯着沈执渊,“沈执渊。你小叔呢?”

沈执渊站在两步开外,他盯着那个没人影的角落,平淡如水,“没人。温温,是不是受惊了?”

林锋自始至终没吭声。他走过来,扯下身上那件黑色长服,把裹着浴巾的钟温婷整个人兜了进去。他能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在打颤,单薄得厉害,像是一片在暴雨中心转悠、迟早要落地的残叶。

钟温婷闻着长服上那股子冷冽的味道,眼前的雾气散了大半。

钟家的债,沈家的局,还有那个消失在暗影里的男人。

这出戏,才刚开了个头。

香炉里的白烟直直往上走,一丝风也没有。

屋子是空的。博古架底下的青砖少了一块,边沿沾着点湿腻的黑泥。沈执渊的嘴角绷得很死,一个字也没吐真。钟云霆转过身,拇指反复刮着刀鞘,骨节惨白。

钟温婷站在正中间,水顺着衣角滴答,聚成一摊死水。她睁着眼,瞳孔里什么也映不出来。

这是回京的第二个天黑。红木桌上的糕点精致,却没人动。

林锋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月亮像一块长了毛的白骨。他紧了紧领口,往外走,“备车。”

那年北京的冬天,天黑得不讲道理。

“操……妈的,全身人面兽心的男人,”钟温婷裹在厚重的旧大衣里,指尖陷进领口,牙齿撞在一起,咯咯地响。那些话散在风里,还没落地就凉了。

沈执渊的影子在灯火下拽得很长,一直洇到门槛上。林锋压实领口的褶皱,替她挡住那些湿冷的恨。沈执渊推了推眼镜,镜片晃过冷光,压不住眼底那点还没平复的细纹。

西洋钟又敲了一记。这四九城的风,总是绕着脖子转。

“云霆。”沈执渊转过身,声音发潮,“今晚是沈家的疏忽。小叔这人……执拗,大概是想看看温温在南边养出了几分性子。”

钟云霆没接茬。他垂眼看着林锋怀里的一小团。林锋的长服宽,把钟温婷衬得更瘦小。

她声音打着颤,“沈家,好样的,嗯?”

他伸手,绕过林锋的肩膀,隔着布料握住了钟温婷那只还在痉挛的手。

指尖很冷。他用力捏了捏。

钟云霆伸手,隔着布料握住她痉挛的手,用力捏了捏。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声音干巴巴的,“沈执渊,你信吗?那条暗道没修几年,每一寸土,估计都记着他想走的心思。”

后来钟温婷回想,那天是真的气狠了。她盯着沈执渊,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血的刀片,“沈复。他是你小叔,不是我的。敢进这屋子,就是没打算把钟家五房当人看。你以为钟家人是块面团?好极了。明天那份报告,我会亲自送去部里。我会让他知道,兔子急了也咬人。”

回过头看,不过都是些困兽之斗。

沈执渊在那儿站着,眼神沉得像这渊园里的老井。他心里透亮。这已经不是小辈之间小打小闹的越界,这是在明晃晃地剐沈家的皮。可他那副架子端得稳,声线平得没半点波澜。

“夜深了。山上路滑。”他垂着眼,像是在叮嘱一个不听话的后辈,“既然温温不舒服,执渊不便远送。”

“不需要!!”钟温婷那是时候大概是真的气急了。那声顶回去的时候,声音大了不少。

林锋没废话,从钟云霆怀里把她接过去,动作带风。他抱得死紧,大步流星往外撤,

“云霆。车在外面。”他低头扫了一眼怀里的钟温婷。那张脸惨白惨白的,竟然一时分不清是兴奋还是恨意,“回咱们自己的地方。”

走廊长得没个头。

沈复留下的那股子沉香味还在这过道里打转,腻得人想吐。钟云霆从那一头压过来,装上的扣子反射着冷硬的光,步子极重。那股子硝烟味一冲,空气里那点沉香顿时变了味,透着股子经年的苦。

老仆们一个个缩着脖子靠墙站,头埋得低低的,跟练过多少遍似的。没魂,没声,活脱脱一排精巧的木偶。

钟云霆落在了林锋后头。

坡上的冷风兜头吹下来,把林锋披着的那件大氅掀起一个角。里头那截起伏的轮廓,是钟温婷。

钟云霆站住了。

他看着,看得很久,喉咙里有点声音,低低的,像旧木头在地上拖。

他不是不知道沈家,不知道钟温婷的心思,只是走到这一步,皆非因果。

林锋走得快,靴底踩在积雪上,咯吱一声,断了。

钟云霆站在那阴影里,风更冷了。林锋的背影已经下了台阶。他还站在原地,手慢慢落下来。

雪在灯下细碎地飘。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像是刚才碰过什么,又什么都没碰到。

“以身入局,林家进京,胜负已出,手法虽脏,却无可奈何,走到这一步,是沈复的自负,是沈家的贪,林家的攀附,钟家的算计,诸如百般众生相,一切皆因执念缘起。”

我在写啥……哈哈哈哈嗯,章纲写的是“以身入局,林家进京,胜负已出,手法虽脏,却无可奈何,走到这一步,是沈复的自负,是沈家的贪,林家的攀附,钟家的算计,诸如百般众生相,一切皆因执念缘起。”……然后中间全靠编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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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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