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林家

大门外,雪停了。

风像刀子,割在脸上。

车灯亮起,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执渊站在台阶最高处。

他看着那两辆挂着军牌和林家私牌的车绝尘而去。

他摘下眼镜。

擦了擦上面的雾气。

“出来吧,小叔。”

阴影里。

沈复缓步走出。

墨色长衫纤纤不染。

他看着远去的尾灯,他记得上回打碎了那地碎瓷也是这般。

“她骂我畜生。”沈复重新戴上眼镜,“执渊。你听见了吗?她说…命不硬的人才不耐克。”

沈执渊低头,“小叔。这丫头,记仇。”

沈复笑了,很轻,“记仇好。记了仇,才能刻进骨子里。”

……

车厢里光线昏暗,仪表盘那抹细碎的蓝光幽幽地晃,像深水里浮起的磷火。

林锋把空调拧到了头,风声燥郁。

暖气混着钟温婷发梢湿漉漉的水汽,洇开一股冷冽的洗发水味,里头还攥着那股子怎么也揉不碎的沉香。她整个人陷在宽大的外套里,浴袍那一截边沿在暗处白得扎眼,指尖死死抠着林锋那件黑色长服的扣子。

“告诉柳家,今天……”

她开口,嗓子眼里像是有细碎的沙砾在磨,带着没退干净的惊悸,还有一种要把自己揉碎了抛出去的狠戾。

话音悬在半空,又被她生生掐断,最后只化作一声冷硬的“也罢”。

柳家。

柳西霆那个人,脊梁骨是铁打的规矩,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若是让他瞧见她在沈复的汤池里闹得这一身狼藉,怕是不会生出半分怜悯,只会觉得这桩待价而沽的婚事折了本,嫌她这件瓷器裂了纹,成了个晦气的残次品。

钟温婷盯着自己被水泡得起褶的指尖,心里透亮。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柳家抬进门的聘礼,少说也得扣下三成。

北京的冬风总是带着股铁锈味,刮在脸上生疼。

她想起柳家前些日子送来的那柄折扇,骨架硬得烫手。这种时节,满城的权贵都缩在暖阁里算计,没人会真的替谁撑伞。

钟云霆坐在她身侧,没去碰方向盘。后座的挡板升得严实,窄小的空间里,皮质座椅的冷意和他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压得人透不过气。

他侧过身,大手覆在她的发顶,顺着湿冷的发丝一点点捋下去。动作极缓,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温存,却像是一条吐信的蛇,正绕着她的脖颈找那块软肉。

“在想柳西霆?”

钟云霆的声音在胸腔里震动,闷得发冷。“咱们才是一母同胞、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肉。告诉他沈复进了你的内汤?还是告诉他,你这副身子被沈家那个老畜生看光了?”

他手上的力道沉了半分,指尖有意无意地在那抹敏感的后颈上碾过。

“你还是太天真。”他低低地笑,气息扑在她的耳廓。“你以为柳西霆会为了你跟沈复翻脸?他只会嫌你这钩子放得不够利落,反倒脏了柳家的名声。这四九城里的联姻,从来不是给你避风的港,那是更深的火坑,要把你连皮带骨都烧成灰。”

林锋握着方向盘,盯着后视镜的眼神冷得像两把薄刃。

他听着后座传来的布料摩擦声,眼底的阴鸷一寸寸沉下去。

“温温。柳家那边,我去开这个口。”

林锋的声音平板,透着股干裂的杀伐气。“林家在南边那几条航线,柳西霆盯着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件事,他得把碎牙和着血吞下去,也得让沈家把吃进去的利吐出来。你躲在后头,不用露面。”

在林锋眼里,钟温婷这会儿是乱了章法。她分不清谁是拉她上岸的手,谁是按她入水的掌。柳家那门亲,本就是老头子手里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沈复既然坏了这圈子里的暗账,林锋就想顺手把这桌子给掀了。他觉得柳西霆要是真有那个种,就该拿沈复的人头来换这门亲。

若是不敢,林家的船,他这辈子也别想上。

窗外,汤山的雪影飞速掠过,白茫茫的一片,像无数碎了一地的纸钱。

“不回公馆。”钟温婷冷不丁开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散着一股子死气,“我不回那儿。”

钟云霆笑得有些刺耳,像钢针扎进耳膜,“不回公馆,你能去哪儿?回爷爷那儿哭天抢地?还是去柳西霆大门口淋一宿雪,看他给不给你开门?”

他凑得更近,呼吸滚烫且粘稠。“温温。你现在这副支离破碎的样子,除了待在哥哥身边,哪儿也去不了。”

“就去爷爷家。”她一字一顿,嗓音里沁出了决绝的辣。“这事儿,我没打算放过沈复。只要我这副样子进了那个家门,明天天一亮,这四九城的风向就该变了。”

她没有犹豫。

车子在雪地里猛地一个甩尾,轮胎抓地的刺耳声撕裂了夜的沉寂。林锋死死踩住刹车,车头堪堪停在汤山脚下的岔路口,激起一阵烟尘般的浮雪。

车内死寂得吓人。

仪表盘那抹幽蓝照在钟温婷侧脸上,半边明媚,半边枯朽。她裹着那件不合身的外套,眼里燃着一股要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的疯劲。

“去爷爷家。”她重复道,肩膀在抖,声线却硬得像冰碴。

钟云霆的手从她颈后撤了回来。他看着她,指尖在膝盖上乱了节奏地敲。

“温温,你知道这步棋落下去意味着什么吗?爷爷会为了你跟沈家那老太太撕破脸,沈复的名声、职位、沈家在部里的那些根基,都得被连根拔起。但你呢?”

他压低身子,阴影将她整个人盖住。“明天全京城都会传,钟家五房的丫头跟沈复在池子里不明不白。柳西霆那边,你是想退婚,还是想让他成这内城里最大的绿头笑话?”

钟云霆看着她。

钟温婷这是在拿自己的名节当炸弹,要把沈复炸得粉身碎骨。沈复那个老畜生确实该死,但若是回了爷爷那儿,这局棋他就控不住了。

钟家护短,但钟老家主更看重门面。

她这一步迈出去,就真的再也回不了头了。他把她从南方接回来,是要把她拢在掌心,而不是让她去当那颗自损八千的玉碎。

林锋的指关节攥得咔吧作响。他看着后视镜里那个决绝的红影,喉结狠狠一滚。

“那就去老头子那儿。”

他吐出这几个字,带着种豁出去的狠。“沈复敢做,就得敢认。林家在南边还剩下几条人命,我赔得起。温温,你既然想闹,我就给你递这把刀。柳西霆要是嫌你,我带你回闽南,林家的船,养得起你一辈子。”

林锋看穿了钟云霆的怯。他知道钟温婷这是在求生,是用最惨烈的方式跟这帮吃人的亲眷切割。去爷爷家,把事情闹大,哪怕是碎了这身骨头,也比在这车厢里被钟云霆一点点吞噬强。

回南边吧,钟温婷。这京城的雪,真的会杀人。

钟温婷死死盯着那条通往红墙内的路,漆黑,却透着股腐朽的肃杀。

“开车。”

她吐出两个字,断了所有的退路。“沈家只要撕开一个口子,林家进京的商路,就通了。”

这话里带着陈年的铁锈味,把冷硬的夜风切成了两半。

这一局,她非做不可。

林家在南边根基再深,到了这皇城根下也总差了口气。沈家这堵墙只要裂了缝,南边的风就能顺着这缺口钻进来,把这满城的富贵搅得天翻地覆。

她安安静静地陷进阴影里,目光越过钟云霆僵直的脊背。

林锋的眼眶熬得通红,那层遮不住的疼惜落在后视镜里,烫得她心尖一颤。她只看了两秒,便极其平缓地移开了视线,望向窗外无尽的荒寒。

雪片砸在玻璃上,转瞬化成漆黑的水渍。

这京城的门槛太高,林家的船队在港口压了三年,求不来一张通行证。

若是今夜她这身带着血气的骨头砸过去,撞塌了沈家这堵墙的一角。

全城的风水一浑。

南边积压的那些货,也就名正言顺地顺着这口子,进了京。

“开车。”她凝视着挡风玻璃上机械摆动的雨刮器。

语调很轻,没有任何起伏。“走快点。别误了林家的船期。”

钟云霆他伸手,修长的指尖勾住她外套的领口,替她往上提了提。

“好。”

“去爷爷那儿。”

车子重新发动,轰鸣声淹没了汤山的风,一头扎进那片吃人的黑暗里。

沈家静心园。

沈复隐在掐丝珐琅执灯的阴影里。

火苗在罩子里无声地蛰伏,映着他指尖那圈经年不散的烟草气。

他手里捏着那页《水经注》的残片。

“撕拉”一声。

残页断开。

她喊了执渊。没喊救命。

那两个字从她舌尖滚出来时,带着点湿冷的苔藓味,不轻不重地压在沈家这百年不倒的门槛上。

窗棂上的冰花结得厚了。

像细碎的白鱼鳞,一层叠着一层,把外头的月色吞得干干净净。

沈复伸手拨了拨灯芯。

焦黑的一小截断在红火里,半点声响也无。

钟老头子这几年一直咳。

总说京城的冬天燥,肺里像撒了把干沙子。

今晚这场雪落得实,怕是连那口残喘的气,都要冻死在嗓子眼里。

她看着指尖沾上的那点炭灰。

没擦,只是反手将其按进冰凉的桌面。

戏台子搭得太高。

谁在唱,谁在看,其实都不打紧。

反正天亮之后,这满地的碎红残雪,总归是要被人拿大扫帚,一点点扫进阴沟里的。

连同那些没说透的。

一起烂透。

朋友看的时候吐槽:

“有点太满了”“冷 刺 不舒服”“看不进去”

不是不好,是:每一句都有意象每一句都在“用力”

会出现一种感觉:“我在吃高级料理,但一口接一口全是主菜”

我说:那就对了,钟温婷就是这种感受,但她是局中人,她还得清醒,她还得战斗!娘们儿要战斗!~(那首歌)

她说:活该你不火。

作者: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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