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家祠堂的大门被两名穿白衬衫的守卫缓缓拉开,沉重的木轴声在寂静的正午显得格外肃杀。
阳光斜刺进昏暗的殿内,照亮了那几尊威严的灵位,也映照出满屋缭绕的冷香。
钟老家主钟学明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背脊挺得像一杆枪。
他脚下的布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紧随其后的是钟家的权柄核心:三代家主钟震山,四代的定海神针钟谨北。
钟谨北换了一件墨色的中式立领衬衫,愈发显得身姿挺拔、面目冷峻。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考究,不急不缓。走进时,空气里那种经年累月的意气风发权势感便敛不住,生生压过满屋的低语声。
祠堂内,钟家人已按位份站定。
学明震谨,霆谦礼敬。
这排位站的不是血缘,是这大院里千丝万缕的利害。
在这灵位前,没有亲疏,只有强弱。
所谓骨肉,抵不过利害二字。
第二排站着的是钟学明的长子和钟谨北的生父。
第三排则是“震”字辈,钟家五房的那些叔伯姑婶。
钟温婷的父母站在那一排的最末端,她母亲林钟锦华依旧紧紧抿着唇,目光掠过钟温婷时,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冷漠与隔阂。
钟温婷与钟云霆并肩站在第四排——“霆”字辈的首位。
两人的成年礼,让他们在这一层级中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
钟云霆侧首看了一眼钟温婷,见她面色沉静,便悄悄收紧了揽着她肩膀的手。
第五排往后是“谦”字辈的子侄和那一串旁支。
六十八口人,呼吸声在大殿内交织,却没一个人敢大声咳嗽。
钟老爷子站在香案前,亲自点燃了三炷长香。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苍老却锐利的眉眼。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子孙,最后定格在钟温婷那张清冷倔强的脸上。
“钟家子孙,祭。跪——”
随着这一声苍劲有力的低喝,宽敞的祠堂内响起一阵衣料摩擦的细碎声,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钟老爷子再次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读,名册。”
正午的烈阳被祠堂厚重的青瓦隔绝在门外,殿内那股子透着腐朽与森严的冷香愈发浓郁。
钟温婷跪在青砖地上,膝盖下的冷意顺着红裙的布料一寸寸往骨缝里钻。
按照原本的规矩,她与云霆该是在三代家主之后、众小辈之首的位置跪听,那是家族承上启下的位分。
可今日,钟学明老爷子手里的拐杖重重地在地面上一顿,那双陷在褶皱里的眼斜斜地扫过那一排排黑压压的子孙,最后定格在温婷身上。
“温温,往前挪。挪到你太奶奶位子下面去。”
此言一出,原本寂静得落针可闻的祠堂内,响起一阵极轻却密集的抽气声。
钟震山那房嫡子谨昌握着名册的手猛地一抖。垂下眼,指尖死死抵着那页发黄的家谱。
檀香燃到了尽头,灰烬颤巍巍地落下来,没发出半点声响。原来这些年的体面,不过是层经不起风吹的薄蝉翼。
钟谨北跪在三代继承人身侧,墨色的袖口遮住了他微动的手指。
他抬眸,视线在温婷那抹单薄的红色背影上掠过,眼底压着一层深不见底的暗流。
太奶奶生前最偏疼她,连那套压箱底的红翡翠都给了她。如今老爷子这一松口,不仅是名分,更是把温温直接从霆字辈的小辈,生生抬到了能承袭老太太遗泽的高度。
满堂香火缭绕,那些本该承重的人,此刻成了看客。
钟温婷在那抹艳色里站得极稳,像是在这名利堆里扎了根,又像随时会被风带走的灰。
钟谨北收回目光,指尖捻过微凉的袖扣。
有些殊荣,不过是裹了蜜的深渊,而有的人,连推她入局都不需要借口,天生步步为营。
钟温婷依言起身,红裙在冰冷的青砖上拖出如血的残影,她跪到了最前方,正对着钱承氏老太太的灵位。
那里燃着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阴冷的堂内跳动,映得她那张清丽的淡颜多了几分肃杀。
【第一道:钟学明祭钟家先祖】
钟老爷子颤巍巍地接过警卫员递上的黄绢,声音虽然苍老,却带着一股子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金戈铁马之气,在大殿内嗡鸣作响:
“维大中华二零一八年,岁次戊戌,孟夏吉日。钟氏族长学明,率阖族子孙六十八口,谨以香帛醴齐,敢昭告于钟氏列祖列宗之灵前。
忆往昔,钟门先祖起于草莽,立于危墙。曾祖公讳长青,于战火纷飞之际,弃笔投戎,以血肉之躯筑社稷之基。祖父辈更逢乱世,转战南北,魂归青山者十有其六。钟家之门楣,非金银所砌,乃累世忠骨所撑。
今四代同堂,族庶繁茂。然创业维艰,守成不易。学明惶恐,恐子孙溺于富贵而忘根本,惧门庭染于铜臭而失风骨。今日开坛,祭忠魂,肃家风。凡我钟氏子孙,当内省其身,外慎其行。若有悖祖训、损门楣者,虽远必究,虽亲必惩。
伏惟尚飨!”
钟学明念完,将黄绢投入火盆,火苗猛地窜高,映红了他那张刻满岁月沟壑的脸。
钟云霆跪在第二排,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却始终胶着在前面那个红色的背影上。
【第二道:三代继承人祭家宅与龙凤胎】
紧接着,三代继承人——钟震山那一支的代表上前,他手里攥着的祭文显然是经过精雕细琢的。
他声音儒雅,却透着股子名利场里的圆滑:
“承祖宗之余烈,启后世之宏图。今日乃我钟家‘霆’字辈幼子云霆、幼女温婷及笄、弱冠之盛礼。
云霆者,钟门虎子,志在蓝天,克绍箕裘,实乃家门之幸。温婷者,自幼养于老夫人膝下,承闺门之秀,沐南方之灵。今日归宁成年,当思家门养育之恩,守坤德之静好。
钟家五房,同气连枝。愿此后云霆能率众兄弟开疆拓土,守我钟氏百年基业;愿温婷能谨遵女德,不失名门之范,内助家宅之安。六十八口,心如磐石,利断金。
祭告先灵,佑我钟氏,长乐永昌!”
钟震山念到“守坤德”、“内助家宅”时,语气刻意重了几分。
话闭,鞠躬,示意外客,这是他的职责。
柳东庭和贺长林此时跟在柳、贺二位老爷子身后,站在祠堂外的台阶下观礼。
在这种场合,他们这种外姓世交也得收敛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紧接着。
【第三道:钟谨北代四代祭龙凤胎与钟家】
最后轮到钟谨北。
他没有拿绢册,只是负手而立,先对着灵位三躬身。
当他开口时,整个祠堂的香火烧的更旺了。
他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
“钟氏四代谨北,告于先祖:
《戊戌年钟氏子嗣成年祭告文》
维岁次戊戌,仲夏之望。钟门长孙谨北,率族众子弟,敢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灵前:
钟山苍苍,祖德泱泱。今有五房嗣子云霆、嗣女温婷,岁及弱冠与及笄。自南徂北,归于故里。
忆往昔,钱氏祖妣躬亲教谕,温恭直谅。温婷者,承钱门之风骨,毓钟氏之灵秀。虽客居岭南数载,然血脉相连,根系未移。
今日成礼,点长明之灯,续千秋之焰。
告尔子弟:
凡我钟门,必以忠直立身,以清正持家。
荣辱共担,进退同心。
莫忘桑梓,莫负韶华。
承先祖之余荫,启后昆之芳华。
祭礼既成,神其鉴之。
尚飨。
此外,云霆与温婷,虽生于末座,然贵在傲骨。温婷在闽南数载,独木成林,非闺阁弱质可比。今日她回京成年,拿的是钟家的名分,撑的是钱承老夫人的遗志。往后这钟家的水路山路,温婷若要走,便是我钟谨北在走;温婷若要争,便是我钟谨北在争。
家族荣耀,不在于人多,而在于心狠。凡阻我钟氏新路者,皆为顽疾,当去之。凡护我钟氏血脉者,皆为羽翼,当亲之。
名册已定,此后京城内外,温婷之名,即为钟家之令。
祖宗在上,鉴此微忱。”
祖宗在上,温温要的我都给。
——钟氏谨北。
香火雾沉沉的,他在那点忽明忽暗的火光里垂下眼。
这满堂的规矩,不及她掌心一颗掌心痣。
他要这天下,也只要她。
钟温婷跪在最前面。
身后男人的声音低沉,像闷雷滚过。她听见,也感觉得到。那几十道视线,像淬毒的芒,从四面八方扎进她后背,惊惧、嫉妒、阴毒,混成一片,沉甸甸压下来。
她垂着眼,呼吸很轻。
那些视线烧得她皮肤发烫,可她知道,最疼的从来不是背后,而是前方那个人偶尔落下来的、漫不经心的一瞥。
她微看着青砖缝隙里的灰尘,酒意散得干净,瞳孔深处只剩下一汪照不见底的枯井。
这火烧得太旺,他把名分垒成祭台,将她的名字系在令旗顶端。这哪里是成全,分明是把她架在烈日下曝晒,任由那些黏腻毒辣的目光将她寸寸灼伤。
可她没得选,若不应,这深宅狼窝便再无她的立足之地。
柳东庭在外面听得心惊肉跳,撞了撞贺长林的肩膀,“听见没?谨北疯了。他这是在当着祖宗的面,宣示主权呢。什么‘温婷若要争,便是我钟谨北在争’,这哪是哥哥对妹妹的话,这分明是……”
贺长林也收了笑脸,眼神清明得可怕,“分明是狼在圈地。温温这只红狐狸,怕是真要在这狼窝里,杀出一条血路来了。”
沧海浮游,不过是史志里洇开的一点墨迹,再泼天的富贵权欲,回头看,也只是灰飞烟火。
钟谨北迈步上前,亲手扶住了钟温婷的胳膊,力道大得不容拒绝。
“温温,起。给太奶奶上最后一道香。”
正厅里的紫檀香燃去大半,灰烬无声砸进香炉。
若往事真能落笔成册,属于钟谨北的那一页,大抵只是一份压在机密柜最底层的内参。
纸页泛黄,字迹枯燥冷硬,不留温情。
他会落笔,温温,2018年的夏天,名分我给了,路我来开。
你这辈子,能不能别想再回那个潮湿的南方。
这是26岁的钟谨北唯一能拿的手的东西了。
满堂宾客,人头攒动。
他隔着洪流般的权谋算计看向她,不问地藏大愿,不求方证菩提。这红尘万丈罪名他背,只要她在身边。
温温,你听到了吗?我的心声。
……
至于后事轮回,人心易变。
无从考证。
嗯……其实写了第二版。
如下:
后来年岁深远,若是真有凭证。
大概也只是一份压在暗码箱底的绝密内参。油墨刻板,规矩森严,字里行间淬不出半点鲜活的水汽。
落笔处没有情爱。只有白纸黑字的敲打。
二零一八年的盛夏。四九城的路我蹚平了,钟家的门楣下,给你留了位置。
断了念想吧。别再贪看闽南那一场连绵不绝的阴雨。
二十六岁的钟谨北,端着一副斯文清冷的骨架。在这座用人骨垒起来的深宅大院里,他能掏出来的筹码,也仅限于此。
他比谁都清楚这红墙内炭火翻滚,是个不见底的鼎炉。可他偏要拉她入局。
哪怕看着她被这名利场燎得生疼,也好过放她去天涯海角。只要在他的眼皮底下。只要在他伸手就能碰到脉搏的地方。
正厅里的紫檀香燃去大半,灰烬无声砸进香炉。
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心思,最终连同那天的蝉鸣一起,被生生封喉。成了这浮华盛世里,一桩无需审判的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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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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