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裙的缎面极其厚重,随着起身的动作在青砖上拖曳,发出一阵极轻却极其绵长的沙沙声。
那是上好的云锦,织金的暗纹在阴暗的祠堂里泛着冷硬的光,像是一条火红的狐尾。
钟温婷没有侧头。右边是钟谨北,身后是钟云霆,是谁她统统没有理会。
她只是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从一旁穿着长衫的祭司手中,稳稳地接过了那三炷龙涎香。
香骨坚硬,咯在她的掌心。
她微微垂下眼帘,目光扫过自己的左手,那道深刻的断掌纹路此刻正被粗糙的香梗压出一道泛白的印记。
这只手在南边的风雨里泡了数年,沾满了海水的咸涩和市井的烟火气,如今握着这代表家族最高敬意的香,她竟觉得有些滑稽。
酒意还在血管里翻腾,但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清醒得能听见灰尘落在青铜香炉上的声音。
她迈出了第一步,这跨出的一步,不是寻常女眷平辈行礼时那种碎步,而是极其沉稳、步幅极大、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气势的步法。老派的乾坤步。
钟老爷子原本拄着拐杖的手猛地一颤,虎口处的青筋跳了跳。
钟温婷站定在钱承氏老太太的灵位前。那是整个祠堂里除了祖宗牌位外,位置最尊崇的一尊。
紫檀木的牌位上刻着金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既死寂又高高在上。
阳光透过天井的木雕窗棂斜斜地打进来,刚好落在牌位前的那一小块空地上,光柱里飞舞着无数细小的尘埃。
祠堂里的空气很沉,混合着陈年老木头腐朽的气味、终年不散的香灰味,以及一种属于大家族特有的、让人窒息的阴冷。
她深吸一口气,酒意彻底化作了眼底的一抹清明,开口时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厚重与克制。
她跪了下去。
第一跪。没有蒲团,膝盖结结实实地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砖上。闷响声在死寂的祠堂里被无限放大。她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砖面上。粗糙的砖面摩擦着她的皮肤,一股寒气顺着额头直接窜进四肢百骸。
“维大中华二零一八年,岁次戊戌。孙女温婷,谨以至诚,祭告太祖母钱氏灵前。
祖母在日,怜我孤苦,护我周全。曾言:‘钟家之女,非浮萍之质,乃昆仑之玉。’幼时懵懂,不识家门深广,唯记祖母怀中檀香之温。十岁离京,祖母垂泪,叮咛入耳:‘温温,若来日归家,路虽远,莫回头;名虽重,莫低头。’”
她直起腰,双手举香齐眉。檀香的烟雾袅袅升起,熏得她的眼睛微微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是一种绝对的接纳。接纳这个家族,接纳自己身上流着的、洗不掉的血。
“第二跪。
祭祖母教诲之恩。祖母曾书:‘权柄如霜,虽寒却能定众生;慈悲如水,虽柔却能载万物。’孙女在南边数载,晨昏不敢忘。今日归来,非为争一席之地,乃为全祖母未尽之志。钟家虽巨,若无骨气,不过枯木;五房虽微,若有脊梁,便可遮天。
祖母,您看这祠堂烟火,是否如您所愿,终有一星之火,可燎这旷世之荒?”
第二跪下,再次伏倒。
青砖的凉意似乎已经渗透了裙子,钻进了骨缝里。她能听见后排有人压抑的呼吸声,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长辈们,此刻大概正用一种见鬼的眼神看着她。
钟云霆在后头,她不用回头也能猜到他此刻眼眶发烫的样子。十岁的钟温婷改名,林氏温温,是她在福建的那些夜里的符号。
而钟谨北,那个立在重重经幢后的人,他的目光依旧冷硬。她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当年那个自己带大的小女孩,是怎么在南方的风雨里,被生生淬成了一柄谁也握不住的冷刃。
这一跪,她跪掉了最后一点对这个家族的温情,换来的是这深宅大院里,无人再敢轻慢的名分。
檀香绕着她的红衣散开,气味浓郁得让人作呕。她仿佛坐在了一堆烧不尽的灰烬里,周围全是枯骨。
“第三跪。
叩别祖母遗泽。往后山高水长,孙女自当独行。若遇风雪,以祖母之名御寒;若遇荆棘,以钟家之名开路。今日成年,名册落笔,从此温婷之身,归于钟门,忠于本心。
愿祖母英灵不昧,佑我清醒,护我杀伐。
孙女温婷,百拜。”
三跪九叩礼毕。
她撑着青砖,慢慢站了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压迫和地面的寒冷而微微发麻,但她站得很稳。
她走上前,将那三炷龙涎香稳稳地插进宣德炉的香灰里。香灰很软,吞噬了坚硬的香梗。
青烟瞬间浓烈起来,将整个祠堂笼罩在一种虚幻的庄严中。
钟温婷转过身。
她居高临下地站在台阶上,面对着钟家六十八口族人。
那些面孔在青烟中显得模糊不清,有的铁青,有的惶恐,有的若有所思。
她的眼神极淡地扫过众人,扫过面色苍白的母亲林锦华,最后落在了钟谨北和钟云霆身上。
阳光刚好从天井落下,照在她身上,红裙如火,人却冷得像是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玉。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一尊新塑的神像,带着几分倦怠,却又无坚不摧。
……
祠堂内的烟雾在正午的寂静中盘旋,钟温婷那套三跪九叩的“定门礼”做完,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香火燃烧的劈啪声成了这空间里唯一的声音
在这死寂中,钟老爷子动了。他颤巍巍地伸手,从贴身的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钟温婷的目光落在那信封上。那是特制的红墙信笺,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起了毛边,封口处那枚火漆印章已经干裂,但上头钱承氏当年的私人印鉴依然清晰可见。
她看着爷爷。那个平日里说一不二的老人,此刻指尖竟然在发颤。
他缓缓拆开信封,动作很慢,像是在剥开一层层结了痂的旧伤疤。信纸被抽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是钱承氏老太太临走前塞给的信,说是等温温十八岁再拆
老爷子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再是平日里那种高高在上的沧亮,反而带了点老派人家读家书时的沙哑和平实。
“温温,我是奶奶。”
这句话一出来,钟温婷那股被她强压下去的檀香味,突然就铺天盖地地涌进了鼻腔。
奶奶的声音,跨越了生死的界限,跨越了这八年的时光,直直地砸进了她的耳朵里。
这八年在福建的日日夜夜,台风天的漏雨,街头巷尾的冷眼,那些咬着牙咽下血水的时刻,在这一声“我是奶奶”面前,全都被一把火点着了。
她的眼眶酸涩得厉害,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但她硬生生地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信纸在老爷子手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当你听到这段话的时候,奶奶应该已经走了好些年了。福建的雨大不大?那边的海腥味你闻惯了没有?这封信,我托你爷爷留着,就等今天,等你在钟家祠堂里,把这身红裙子穿起来的时候,读给这六十一口人听。”
钟温婷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虚空处。福建的雨很大,奶奶。大得能把屋顶掀翻。海腥味很重,重到洗三天澡都洗不掉。
她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亲人,看着二伯钟震山那张已经开始扭曲的脸。
信纸在老爷子手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钟家的人,心眼子都多。你三岁来我身边,连奶都没断,只会揪着我的衣角喊饿。我那时候就想,老五家这对龙凤胎,云霆是要去顶天的,可我的温温,得有人护着。他们都说这钟家是男人的天下,可奶奶活了这辈子,看透了,这天下是讲‘规矩’的人的。我教给你的那些礼数,不是为了让你给谁下跪,是让你站起来的时候,没人敢让你跪下去。”
二伯的脸色已经成了猪肝色。那是一种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扒了皮的惶恐。钟温婷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她知道他们在怕什么。他们怕那个死了八年的老太太,怕那个即便化成了灰、依然能用几句话就把他们钉在耻辱柱上的当家主母。
“温温,奶奶留给你的东西不多。除了老宅后院那几株你亲手种下的腊梅,还有就是奶奶名下在西四的那套院子,和林家当年陪嫁过来的那三成远洋股份。这些,谁也拿不走。钟学明,你听好了,你要是敢偏心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我就是在地下,也得托梦让你不得安生。”
祠堂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
这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极其滑稽。钟温婷看着她的亲生母亲林锦华。那个女人的脸色此刻苍白如纸,身子甚至晃了晃,全靠旁边的钟震远扶着才没倒下去。
闽南林家求了多年的三成股份,她这个出嫁的女儿费尽心机都没能摸到一片衣角,如今却轻飘飘地落在了自己最不待见的女儿手里。
钟温婷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不是因为酒,而是因为眼前这些人毫不掩饰的贪婪和震惊。
三成远洋股份,那是闽南水路的命脉,是堆成山的真金白银。西四的院子,那是北京权力的象征。
奶奶把这些给了她,是给她穿上了一层刀枪不入的铠甲,也是把她直接推到了所有人的枪口下。
她能感觉到钟云霆在后头低着头,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以后再也没人敢说她是寄人篱下。
可他不懂,这世上最难挣脱的,从来不是粗砺的麻绳,而是那沉进骨血里、一个人撑了许久的脊梁。这帮守着腐肉的乌鸦,闻到了血腥味,只会比以前更加疯狂地扑上来。
读到最后,钟老爷子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最后,温温。如果你觉得这京城的雪太冷,这钟家的门槛太高,你就带着这些东西回南边去。别管什么家族,别管什么名分,奶奶只要我的温温平平安安的。但你记住了,只要你还姓钟,你就永远是奶奶最骄傲的小温温。别怕他们,他们啊,不过是一群守着腐肉的乌鸦。”
读完了。
整个祠堂静得可怕。外面树上的蝉鸣声在这一刻显得极其喧闹。
钟温婷依旧保持着那个清冷的站姿,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所谓的亲人,那些或嫉妒、或怨毒、或畏惧的眼神。
钟谨北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那黑压压的一群人,他看着谨昌,看着二伯,最后看着钟温婷那些所谓的“亲人”
钟温婷看着那尊紫檀木的灵位,看着那上面金色的字迹。视线终于彻底模糊了。
她缓缓地、极轻地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没有抽泣,没有声音,只是那么一滴。
钟老爷子擦了擦眼角,合上信封,看着那个依旧清冷倔强的孙女,终于沉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撞击出回音,一锤定音。
“落笔。名册首位。钟温婷。”
祭司的笔落下了。厚重的族谱发出一声沉闷的翻页声。
钟温婷站在浓烈的香火气里,闻着那股刺鼻的檀香。一阵风从天井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她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夏天在那一瞬间,彻底落了下去。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靠着一个死人的余威和自己的一身孤勇,在六十八口乌鸦面前,替自己杀出了一条血路。
这大概就是故事的开始吧……
3岁遇见你,10遇见你,
10岁离开你,17岁送走你,
从17岁爱上你,26岁接回你,
从18岁开始爱上权力,
26岁嫁给你,33岁娶了你。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糟糕好像剧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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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真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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