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各种原因所造成的失去,人们赋予其一个好听的名字,叫错过。
暗示得不到的本身就是错的,既是错的,便不必执着得到,得让自己接受“过去”。
似乎如此,才能让人心里好过。
九年前,沈墨错过了谢燎。
九年后,沈墨来不及救下一株多肉。
多么可笑。
沈墨临走前,多看了一眼放在玄关柜子上的钥匙,最后狠了狠心,没拿。
现在谢燎回来了,他没有理由再来这个家了。
闷头跑回自己住的房子,等换拖鞋的时候才发现光着脚——原先弄脏的袜子还放在谢燎家的水池里。
沈墨有些赌气,他不过就是去接了个电话的功夫,谁知谢燎的动作这么利索。
老居民楼有专门丢垃圾的通道,每层楼楼道里都有一个小门,打开把垃圾往里一扔,嗖一下就跟坐滑梯似的落进一楼垃圾站,方便快捷。
可怜的老六,肉生第一次坐滑梯……
他觉得现在的谢燎能把老六丢出去,肯定也不会留着自己的脏袜子。
又觉得可能谢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生气,对他来说那不过就是一袋垃圾,再说丢了一盆植物,窗台上还摆着五盆,干嘛非要费劲儿去救那盆碎了的呢?袜子脏了,丢了重新再买就是。
没必要的。
沈墨也觉得自己没必要为了双生死不明的袜子再过多纠结,靠在沙发上卸了力,手指头在置顶的头像上犹豫了很久,最终划走,停在下面未读消息99 的群聊上。
沈墨已经连续三天不唱,粉丝群里炸了锅。
他不是擅长营销自己的人,奈何粉丝一腔爱意需要抒发,自发组建了粉丝群,取名“墨汁”。
后来他被梁辉拉进群的时候,粉丝群已经快满员了,群主是水云天的兼职驻唱歌手程潇齐。
水云天的歌手有不少,全职的不算沈墨有三位,兼职则不固定,来来去去,多是滨城大学的学生,没课的时候来唱一会儿。程潇齐是兼职时间最长的,刚来的时候才大一,转眼已经大三下学期了。
店里的人员招聘和出勤安排是副店长隋欣负责,但并不包括沈墨。他平时想唱就唱,不想唱就翘班,也从不关心每天的驻唱名单都有谁。
于是大家习惯在群里交换有关沈墨出场的第一消息,免得没来的粉丝跑空。
沈墨点开粉丝群,置顶一条公告便是程潇齐昨天发的,【今日X】,意思是昨天沈墨不唱,下面跟着一堆爆哭表情包。
沈墨很少在群里发言,现下也没有兴趣往上翻,只发了一句。
【晚上见。】
再加个大红包,弥补哀嚎着思念的粉丝们,然后果断退出,关上手机甩到一边。
他好累,坐在沙发上缓慢呼吸,仰头望着天花板,拾不起一丝力气,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离奇,脑袋里乱哄哄,各种情绪疯狂嘶吼,都急切地想要找个出口,却又互相碰撞纠缠。
他似乎还没有习惯,该怎么跟忘记他的谢燎相处,也无法很好地控制自己,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要怎么面对深爱的久别重逢的爱人,当成陌生人一样相处呢?他的大脑跟心脏在打架,大脑说他已经忘记你了,心脏说那可是你爱的人啊。
从头开始吗?他根本找不到这条路的头在哪里。
沈墨抬手捂住眼睛苦涩地笑,心脏抽痛,才见面第二次而已,他就难受得想把心剖出来了。
真狠啊,难道这就是对我的惩罚吗?
暮色降临,沈墨在黑暗里睁开眼,他懒得开灯,透过窗向外看,谢燎家也是黑的,不知是早早睡下还是不在家。
他打开手机,手指在监控软件上犹豫,偷窥吗?
这样不好。然后长按图标,点击删除,他不希望以后谢燎知道了怪他。
晚上八点多,沈墨赶到水云天时,一楼已经坐满了人,连吧台的调酒师都多了一个,像是人手不够临时喊来加班的。
梁辉见他进来,快扫一眼,继续低头忙着手里的活儿,不忘小声问他,“怎么回事,看上去这么无精打采?”
沈墨扯着唇苦笑,双肘撑在吧台上,拐着语调说:“辉辉,你还年轻没孩子,你不懂啊……”
梁辉手里的酒都洒了几滴,瞪着眼睛抬头,“你有孩子了!?”
“是啊,今天被他爹丢出去了。”
沈墨丢下一句话便往后台走,留下梁辉微张着口小声嘀咕“疯了疯了”。
说是后台,不过就一间公用的小屋,供大家化妆换衣服和暂时休息。
在后台看见两个眼生的学生,都是来兼职的,沈墨记不太清名字,一一点头打过招呼后,直接了当地说等下他上,说完把外套脱下扔沙发上便出门准备上台。
程潇齐正在台上,抱着吉他唱一首民谣,瞥见他来,立马笑着致意。
沈墨抱着肩膀站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朝他招了招手。
台下坐满了来小酌的男男女女,灯光昏暗暧昧,流淌的音符将情绪传递。
程潇齐唱完,弯腰从不知哪来的一束花里抽出一枝,笑着走向一旁的沈墨,递出去,灯光也跟着他的步子移动,台下的观众很给面子地欢呼。
是很常见的换场动作。
沈墨低头,是枝玫瑰,还好不是红色的,顿了顿伸手接下,插到胸前的口袋里。
他今天换了件白衬衫,搭条浅色牛仔裤,衣领解开两颗扣子微敞,是很夏天的衣着,跟早春的冷冽不太搭,但配那首歌刚刚好。
观众席安静下来,沈墨抱着吉他,轻拨琴弦,思绪里出现谢燎的脸,他今晚特别想唱那首写给他的歌。
【砂砾说它也有思念的鱼
可惜潮水忘了哪条渠
总错过
我们曾画出永远一起的岸
却困在海里各自走散
是意外
你说要燃尽困住我的水
我说只要你在就可以
……】
这是他第一次公开唱这首歌,私心里觉得是专属于他和谢燎的歌,或许是因为谢燎回来了吧。
拨完最后一个音符,沈墨抬头,台下的观众很安静,片刻后响起口哨声和欢呼。
玻璃门被人推开后孤独地摇晃,然后慢慢停下。
他不在。
沈默自嘲地笑,我究竟在期待什么?
怎么可能呢,连着约了三天都约不到,人家怎么可能自己跑过来。
换了个姿势重新搭上琴弦,接着唱下一首。
第八街的海边,谢燎拿着手机给刚才未接的号码回电话。
“草,终于肯联系我了?”
方赫廷是急脾气,对于谢燎回滨城却一直没联系自己表示不满,好歹自己也勉强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不是你先给我打电话的吗?”谢燎笑着呵出一口气,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大衣,“我每次找你都没好事,你有受虐倾向吧。”
“少他妈的放狗屁!老子宁愿被你主动虐,也不愿意等以后被别人转告我。”
谢燎听完不说话,这些年他确实太不懂事,方赫廷不论是朋友还是亲人,都为他付出太多。
“谢了啊。”
方赫廷被这声谢谢打得措手不及,清了好几声嗓子都没想好说什么。
“行,客套话我就不说了。”
谢燎话音带笑,方赫廷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讲话都柔软,“那个,咱爷俩你跟我客气什么……”
方赫廷在谢燎十岁那年退出组织,回到滨海,那年他刚二十一岁,原本正是大干一场的年纪,他也没想过这么早收手,但谢天突然离世,牵引了他的航向。
他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执行一项在极北的任务,冰天雪地,眉毛都冻住,却比不过他心里的凉。
谢天是他师父,是他在组织里无数个苦熬深夜的支撑。
哪怕他违抗命令私自返程,没有回基地,军用直升机降落滨城,还是没来得及见谢天最后一面,只见到了哭肿眼睛的谢燎,强撑着小身板试图成为母亲的依靠。
后来,他留在滨城,在海边开起了酒吧,直到现在,一晃近二十年。
岁月一直在流逝。
方赫廷怅然,说:“回来有没有去看看你爸妈?”
“今天上午去了,前两天一堆事儿。”
刘珊瑚在谢天去世后生了场大病,为了治病花光了积蓄,在谢燎高中时候离世,谢燎成了无父无母的孩子。
谢天和妻子的墓挨在一起,谢燎今天去的时候待了好久,把离开这些年的话说了个痛快。
又是一阵沉默。
谢燎的视线从黑漆漆的海面移开,转身往亮着彩灯的地方走,浅笑着说:“水云天不错,我再进去坐会儿,挂了。”
谢燎没注意这通电话打了多久,只知道再进门的时候台上的歌手换了人。
他失神地走到吧台,甜腻的吟唱燥得他心烦。
“帅哥,可以请你喝一杯吗?樱红怎么样?这家店的特色哦。”出众的外表吸引了来搭讪的人。
谢燎低着头,半张脸淹没在大衣竖起的领子里,突然眼神闪烁,樱红。
真的有樱红这款酒。
“樱红是我们老板调的配方,自己酿的樱桃酒搭配白兰地,只能在水云天喝到哦,非常推荐。”一旁的梁辉尽职尽责推销酒水,心想这帅哥看起来有些高冷,像失恋了,也不怪他不专心干活,实在是这脸这身材优越又独特,吸睛得不行。
他正想着,对面的帅哥发话了,在问他。
“你们老板?姓方吗?”
“不是,姓沈,刚刚还在台上唱歌,现在应该去后台了。”
高冷帅哥点点头,“那来一杯吧。”
然后又对搭讪的人说:“不好意思,没兴趣。”那人一脸可惜地离开。
梁辉动作很快,最后在杯口挂上一颗新鲜樱桃,端到谢燎面前,“先生请慢用。”
谢燎盯着那颗红彤彤的樱桃,只是盯着看。
后台休息室,沈墨靠在沙发里不想动。
沈墨今晚只唱了五首,按理说不应该这么累,可他的力气像随着那首歌一起流走了。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休息室一般没人会敲门。
沈墨皱眉,不自觉挺直了身体去开门。
门外站着谢燎,他说他的衣服被酒弄湿了,礼貌地询问可不可以借用地方处理一下。
然后又听见人说:“沈先生,扣子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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