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交易

这天夜里,凤仪宫值夜的大宫女翠茗照例去小厨房煎药。灶上煨着安神汤,她蹲在炉子前扇扇子,火光照着她年轻的侧脸。

上辈子翠茗是裴蕴身边唯一一个陪到最后的人。沈琳琅害死我的孩子嫁祸皇后,满宫都以为是裴蕴善妒容不下皇嗣,连沈君度都冷了她大半年。

翠茗跪在太和殿前磕头磕出血,说她家娘娘冤枉。后来裴蕴被废、幽禁冷宫,翠茗本可以走,有宫外的人家愿意娶她。

她没走。她在冷宫门口搭了个铺,守了裴蕴三年,直到新帝登基大赦后宫。

好的主子,才养得出这样的奴婢。我没有惊动她。我在厨房外面等到深夜,等她把药端走又折回来收拾碗盏,才从暗处走出来。

“翠茗姐姐。”

她吓得后退一步,手里的碗差点脱手。灯笼的光照在我脸上,她警惕地上下打量我——粗布宫装,袖口湿了一片,一看就是最低等的浣衣宫女。“你是谁?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没动。“姐姐,长话短说。皇后娘娘的病不是风寒。姐姐去查查贤妃宫里的小邓子,他每隔三天去太医院领药材,顺道夹带洋金花。安神汤里的方子被换了三味,剂量轻,太医验不出来,但连着喝上两个月人就垮了。”

翠茗的脸在灯笼光里一点点发白。她攥紧碗沿,指节绷得发青。“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污蔑贤妃是多大的罪,你有几个脑袋?”

“我没有证据。”我说,“姐姐去查就有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凤仪宫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她不是不信,她是在判断——这个人是谁派来的?是不是贤妃设的套?是不是德妃借刀杀人?这宫里头随便一句话都可能是陷阱,她在裴蕴身边待了七八年,见得太多。

“你叫什么?”她问。“江瑶。永巷浆洗房的。”

“罪臣之女?”

“是。”

“你跟贤妃有仇?”

“没有。”

“那你图什么?”

我没回答。夜风卷着残雪从廊下灌进来,吹得我袖口猎猎作响。我往前走了一步,让灯笼光照清楚我的脸。“姐姐替我带句话给娘娘——她的孩子,不是我害的。我的孩子,也不是她害的。害我们的是同一个人。”

翠茗浑身一震。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这件事不该由一个永巷宫女说出口。皇后曾怀过一胎,三个月时莫名小产,这件事在后宫是禁忌,沈君度下令不许任何人提,连裴蕴自己都绝口不问。

可我说出来了。因为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孩子是沈琳琅害的。而沈君度知道真相,他瞒了她六年。

我转身走回黑暗里。身后翠茗的声音追过来,压得很低,被风声削去了半截:“你等一等——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没有回头。

第三章·凤仪宫

三天后,凤仪宫来了人。

不是翠茗,是一个面生的嬷嬷,穿石青色团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着像库房管器物的。她走到浆洗房门口,拿帕子掩着鼻子,扫了一圈蹲在井边洗衣裳的宫女,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跟我来。娘娘有件衣裳要改,听说你针线不错。”

满院子宫女都抬头看我。针线不错?我进永巷才十天,除了搓衣裳没干过别的。这借口拙劣得像捅破的窗户纸,但没人敢质疑——凤仪宫的嬷嬷,随便指个人,不需要理由。

我跟在她身后穿过大半个后宫。从永巷到凤仪宫,走了两刻钟。一路上她一句话没说,步子不快不慢,始终离我三步远,像怕被人看见她跟一个罪臣之女走得太近。

后宫的路我上辈子没走过几回——沈君度把我从永巷带走之后直接塞进了偏殿,那道门就再没让我出去过。这辈子重新走在宫道上,才知道御花园有多大,储秀宫有多偏,凤仪宫有多远。

凤仪宫很大,大得冷清。正殿的藻井描金画凤,金砖擦得能照见人影,可廊下只挂了六盏灯笼,比贤妃的翊坤宫少了整整一半。

宫女也不多,值夜的、掌灯的、管器物的,加起来不过十来个,安安静静地做事,不像别的宫里那样热热闹闹地嚼舌根。裴蕴不喜欢人多。或者说,她不想让沈君度觉得她在培养自己的势力。

翠茗站在寝殿门口等我。她掀了帘子让我进去,里头药味还没散。裴蕴靠在软枕上,散着发,家常的素白寝衣,没上妆,能看出来病还没好全,颧骨底下微微凹陷,眼下两团淡青。

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镇北侯嫡女的眼睛,没有病气,只有审视。她在看我的脸,看了很久。上辈子她也这样看过我。那时候她以为我是沈君度藏在外面的狐媚子,眼神里是鄙夷和敌意。

后来她查清了真相再来找我,我已经被锁在偏殿里,她进不来,我出不去。这辈子她第一次见我,还不认识我。可她还是看了很久,像在辨认什么。

“你姓江。”她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沉。“裴江两家的交情,本宫听说过。你祖父和本宫祖父曾同朝为将。若非那桩案子,你如今该叫本宫一声世姐。”

我跪在地上,心口像被人拿热毛巾敷了一下。上辈子没有人跟我提过这些。没有人告诉我江家和裴家还有旧交。在我记忆里,祖父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老头,打了半辈子仗,最后被人参了一本通敌叛国,死在狱中,江家满门抄斩,那年我八岁。

原来裴蕴都知道。她记得江家,记得两家的交情,只是因为沈君度一直敌视她,她不敢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半个字。

“娘娘说这些,不怕皇上知道?”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嘴角刚翘起来就落了回去。“他已经十年没进过本宫的寝殿了。本宫说什么,他不会知道。”她顿了顿,“你让翠茗带的话,本宫听了。安神汤的事,本宫查了。小邓子前天夜里被拿住,慎刑司一审就招了。贤妃今早被禁足翊坤宫。”

“恭喜娘娘。”

“毒是贤妃下的。”她看着我,“但方子不是她的。小邓子供出来的接头人是华音宫的管事姑姑,本宫再往下查,查到了沈昭仪身上。沈昭仪——沈琳琅。

皇上的表妹。她来宫里六年,本宫跟她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她一直安安静静住在华音宫,不争宠,不站队,连妃嫔请安都称病不来。满宫的人都以为她是个与世无争的性子。本宫从前也这么以为。”

“直到娘娘发现是她借贤妃的手害您。”

裴蕴沉默了片刻。“本宫入宫七年,能平安活到现在靠的只有一条——绝不轻信。你告诉本宫的事,本宫查证了。你告诉本宫的那句话——”她没有说下去。她孩子的事。

那才是她今天叫我来的真正原因。她不信一个永巷宫女会无缘无故帮她。这宫里的善意都是有价的。

“娘娘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她坐直了。这个姿态让她不像个病人了,骨子里的锐利从寝衣底下透出来,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你说害我们的是同一个人。本宫查到了沈琳琅。可你只是一个罪臣之女,刚入宫才半个月,你怎么知道贤妃的安神汤有问题?你怎么知道本宫的孩子不是意外?你怎么知道沈琳琅的存在——满宫妃嫔都以为华音宫那位是个吃斋念佛的活菩萨,你又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她盯着我的眼睛。不是质问,是探究。我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总不能告诉她我上辈子被沈君度关了十三年,给她生了三个孩子,全被沈琳琅害死了,我死之后又活过来了。她会把我当疯子叉出去。

“娘娘信鬼神吗?”

“不信。”

“那就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了。”

她一愣,然后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客套的笑,是真的被气笑的。她靠回软枕上,咳嗽了两声,翠茗赶紧上前给她拍背。她摆了摆手让翠茗退开,眼睛始终没离开我的脸。

“你倒是胆子大。”

“罪臣之女,本来就没什么可失去的。胆子大是活命的本钱。”

她没接这话。寝殿里安静下来,更漏声一滴一滴往下坠。窗外起了风,廊下的灯笼撞在柱子上笃笃地响。过了许久,她才重新开口。

“你上次说——害我们的,是同一个人。”

我说是。

“你父亲江远的案子,是皇上定的。沈家和江家没有仇,沈琳琅跟你也没有私仇。她为什么害你?”

“因为我挡了她的路。”

“你一个永巷宫女,挡她什么路?”

我没有回答。这句话答不得。上辈子的路,这辈子还没开始走。可她知道我在说什么——这宫里的女人,挡路的理由只有一个。圣宠。

哪怕现在我还只是一个浆洗衣裳的罪臣之女,但看着我这张脸,她就懂了。

果然她没有追问。她从软枕下抽出一只手,把滑落的锦被往上拉了拉。这个动作她做得很慢,像在借这几息的功夫把所有的信息拼在一起。

“本宫入宫七年,”她慢慢说,“头三年,后宫的女人个个都想来踩凤仪宫一脚。后来她们不踩了——因为她们觉得本宫不得宠,不足为惧。本宫一直以为是她们腻了。现在想想,是有人在背后替本宫拉了仇恨。”她抬起眼睛,

“皇上对本宫从来不热络,但分给本宫的赏赐永远是头一份,年节宫宴让本宫坐主位,初一十五雷打不动来凤仪宫请安。所有人看着,都觉得他敬重本宫。敬重——不是爱。敬重是把本宫架在高处,让所有人都够不着、推不倒,但也下不来。他在让本宫替他心爱的人当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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