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猜得都对。”我跪在地上,膝盖跪得发麻,但也顾不上动一动。
“沈君度真正想护的人从来不是娘娘,也不是我。是沈琳琅。皇上把她藏在华音宫,不给她晋位分,不给她宠,不给她子嗣,让所有人都觉得她不受重视。
可她入宫六年,华音宫换过三批宫女,没有一个人被抬出来过——娘娘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别的宫里每年都有‘病逝’的奴才,只有华音宫从来没有。
这后宫处处都是杀机,可她那里干干净净,像一座世外桃源。不是她运气好。是皇上把所有脏东西都挡在了外头。而替她挡灾的,就是娘娘和我。”
裴蕴没有说话。她靠在软枕上,眼睛望着床帐顶,不知道在想什么。翠茗站在床边一脸如临大敌,大概还没消化完这番话。
“本宫的父亲镇北侯裴衍之,领兵三十年,没有打过一场败仗。先帝在时,北境只要挂裴字旗,敌军就不敢渡河。”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沈君度娶本宫的时候在先帝病榻前发誓,说此生必不负裴家。大婚那天他连本宫的盖头都没掀,本宫以为他只是累了。后来他不来凤仪宫,本宫以为他是朝政繁忙。再后来他把本宫的凤印分了一半给贤妃,本宫才明白——他不是累,也不是忙。他是不想让本宫活得太舒服。他要本宫当这个皇后,但绝不给本宫实权。”
她收回视线,看着我的眼睛。“本宫这些年一直在想,他既要裴家的兵,又不肯善待本宫,到底是什么道理。现在本宫懂了。裴家的兵他要,皇后这个靶子他也要。本宫替他镇住朝堂,你替他拉满后宫的仇恨,他的沈琳琅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在华音宫养花喂鱼——”她冷笑了一声,轻轻吐出几个字,“养花喂鱼,手上却沾着本宫孩子的命。”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炉子里的炭火轻轻裂了一下,跳出一小簇火星,又暗下去。她重新开口:“你想要什么。”
“帮我父亲平反。等我父亲洗清冤屈的那一天——”
“在那之前,”她打断我,“你得帮我把沈琳琅踩死。”
“我本来也要她死,”我说,“她欠我的比欠娘娘的多。”
第四章·石阶
跟裴蕴结盟之后,我依然在永巷洗衣裳。
冬天的井水冻得刺骨,十根手指裂满了血口子,搓完一盆还有三盆。孙姑姑的眼神还是那样,看我像看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拖出去的麻烦。隔壁铺的宫女还是拿后背对着我。
一切都没有变。除了我自己。上辈子蹲在这口井边,我只想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最好所有人都看不见我。这辈子不一样。我蹲在井边搓衣裳,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沈君度上辈子是在永巷碰见我的。
那天贤妃派人来永巷挑几个伶俐的宫女去翊坤宫当差,管事太监把所有年轻宫女都叫出来站成一排。我站在最边上,低着头不敢看他。
但他还是看见了我。不是贤妃的人挑中的,是他。他那天正好路过永巷——后来才知道是沈琳琅想去看看宫人们冬日里怎么过活,他陪着她来的。
当然她没有露面,她只是在巷口的轿子里等着。他从永巷带走了我,把我藏进那座偏殿,从此我这辈子就结束了。
这辈子我不能再让他看见我。但也逃不掉——他要找的人,在后宫里是藏不住的。他迟早会发现永巷里有个江氏罪女长了张跟沈琳琅三分相似的脸——不对,是沈琳琅跟我三分相似。是我先进的门。
与其等他发现,不如我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让他看见。
那天夜里,凤仪宫来了信。翠茗亲自来的,打着给永巷送旧衣裳的名义,在浆洗房后面塞给我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几个字:除夕宫宴,翊坤宫,贤妃解禁。
裴蕴的字。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贤妃被禁足了半个月,在翊坤宫里憋得发疯。她恨我——解禁之后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我
她找不到证据,但她知道是有人告密。皇后要我在除夕夜搞出动静,借贤妃的刀逼沈君度出面。只有他出面护我,我才能光明正大地从永巷走出去,走到所有人面前,让沈君度亲口给一个名分。
除夕那天傍晚,各宫都在忙着准备宫宴。永巷也有自己的年夜饭——比平时多两个菜。浆洗房的宫女们难得聚在一起,借着灶火的余温烤手,说今年宫宴是贤妃主持,排场比皇后主持的时候大了不止一倍。
孙姑姑端着一盆红烧肉进来,往桌上一墩,说吃完都去歇着,今晚不用干活。又看了我一眼:“江瑶,你去把贤妃娘娘送往翊坤宫的衣裳再清点一遍,别少了件数。”
我心里咯噔一下。贤妃的衣裳早在一个时辰前就送过去了,这会儿让清点——孙姑姑是想支我出去。她大概也被打点过了。我不知道她是裴蕴的人,还是贤妃的人,还是单纯奉命行事,但我不去也得去。贤妃在翊坤宫等着我,不去也会被抬过去。
翊坤宫今晚真热闹。满廊的灯笼挂得密密匝匝,宫女太监进进出出,端菜的、捧酒的、抬炭火的,个个脚步匆匆。殿内传出丝竹声,贤妃今晚请了乐坊来助兴,笑声一阵接一阵从暖阁里传出来。我被领进去的时候,暖阁里的笑声忽然停了。
贤妃坐在主位上,穿一件石榴红织金宫装,头上簪了整套赤金头面,通身的富贵压得整间屋子都暗了一度。她端着酒杯,歪着头看我走进来,眼神里的恨意不加掩饰——她查了半个月,查不到背后告密的人,但知道一定跟永巷脱不了干系。
沈琳琅收买她宫女的事做得太干净,她查不到华音宫。但她能查到永巷。整个后宫,最低贱最没有靠山的地方。把她惹急了的恶气,总要找个人出来承担。
“你就是江瑶?”她放下酒杯,“过来给本宫瞧瞧。”我往前走了一步。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忽然笑了。“怪不得。这张脸长得好,难怪有人眼红。”她站起来,端着酒杯走过来。
暖阁里的人声全都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看戏。“听说你在永巷不太安分。一个罪臣之女,不好好洗衣裳,到处乱跑什么?”
她走到我面前,酒杯里的酒液微微晃动。她的手指涂着鲜红的蔻丹,衬着白瓷杯,像血滴在白骨上。“本宫被禁足半个月,你是不是很高兴?嗯?”
杯子一斜,酒液从我头顶浇下来,顺着发丝淌到脸上,淌进领口,冰凉刺骨。我站在原地没动。暖阁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头捂嘴偷笑,有人假装没看见继续嗑瓜子。
“娘娘息怒。”我说。
“息怒?”她笑了一声,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搁,“本宫还没怒呢。”她转回去坐下,朝身边的太监扬了扬下巴。“去,把外头石阶上的冰铲一铲——别全铲干净,留一层薄的。让江姑娘去跪着。让她替本宫祈福——跪满一个时辰。”
翊坤宫的石阶正对着宫道。除夕夜,所有去参加宫宴的妃嫔、命妇、宫人都要从这条宫道上经过。贤妃让我跪在这里,是让全后宫都看见——得罪她就是这个下场。
石阶上的冰没有铲。太监只是拿扫帚扫了两下,把浮雪扫掉,底下冻得硬邦邦的冰壳纹丝不动。零下的夜,石阶结了冰,膝盖一碰上去寒气顺着骨头往上钻。
我低着头跪在那儿,发丝上的酒渍被冷风吹干了,黏成一绺一绺贴在脸颊上。宫道上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多,命妇们由宫女引着往宴席上去,每经过翊坤宫门口都要往这边看一眼。
有人在窃窃私语,问那是谁。有人答好像是罪臣之女,江家的。有人说什么江家。有人小声说通敌叛国的那个。
别低头。我心里对自己说。你已经跪了一辈子了。别低头。
不知过了多久,宫道那头忽然安静下来。不是人散了,是所有人都跪了下去。我看见一双靴子停在我面前。玄色缎面,绣暗金龙纹。那双靴子停下来之后很久没有动,旁边的太监尖声喊了句皇上驾到,我才慢慢抬起头。
沈君度站在我面前。
他比上辈子最后一次见时年轻太多。眉骨还是那道眉骨,下颌还是那道下颌,只是眼尾还没有那些日夜酗酒熬出来的细纹,鬓角也没有白。
他安静地注视着我,眉头微微拧着,像在看一块不小心被人摔碎的玉——有惋惜,有心疼,却唯独没有愧疚。这个表情我太熟悉了。上辈子他每次伤害完我都是这个表情。
他问跪着的是谁,太监凑过去耳语了几句。他又问贤妃的意思,太监又说了几句。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起来吧。”
旁边翊坤宫的太监赶紧上前:“皇上,贤妃娘娘吩咐——”
沈君度侧头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瞥,那个太监就跪下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没有人敢反驳。“朕说,起来。”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虎口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茧。上辈子他伸手扶过我许多次——从地上扶起来,从床上扶起来,从产床上扶起来,每一次都不是为了让我站着活,只是为了扶起来再推出去。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手指是冰的,他的掌心是热的。他把我拉起来,顺势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我肩上。玄色貂裘,还带着他身上的龙涎香。
宫道两侧的命妇们纷纷低下头去,不敢看这一幕。翊坤宫的太监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进去报信。我知道明天整个后宫都会传遍——皇上在翊坤宫门口把一个罪臣之女从石阶上拉起来,亲手给她披了大氅。贤妃的脸被打得啪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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