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听禾冷嗤一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同时借着玉杯掩饰,视线隐晦地朝宋明夷瞥去。
见她颔首,叶听禾了然在场两人是可信的,放下玉杯后,神情凝重道:“陛下病重另有隐情。”
“……何意?”宋明夷默了一瞬。
她对叶听禾所说并不感到意外,毕竟她就是因为发现此事,才刻意出了几次头,让皇帝觉得她能力有余而政绩不足,于是将她放到外面来锻炼了。
宋明夷甚至觉得,依着如嬷嬷的肆无忌惮,给陛下喂慢性毒药的事还没闹到百官尽知,也挺难得了。
“我轮值时撞见了如嬷嬷往陛下汤药里倒东西。”
就在温室殿前,明目张胆毫无遮掩。
宋明夷略有些无语地摇头,如嬷嬷啊,还是这么乱来,仗着沈相、君后把持内廷,做见不得光的事总不避人。
也正因如此,叶听禾一开始并未确定那是毒药。
直到瞧见原本醒了一阵的陛下在喝了汤药后,反而又昏睡过去,才越发惊疑。
贸然与其对峙怕打草惊蛇,如嬷嬷敢如此行事背后定有人撑腰。
她凝神片刻,很快想好对策,决定找到证据,查验清楚,做了万全准备之后,再向百官揭露此事。
于是她趁如嬷嬷侍奉御前时告了假,溜至其住处寻找罪证,要不说如嬷嬷明目张胆呢,根本无需翻找,那药粉就大剌剌放在桌上。
谋逆之事,谁敢办得如此草率!
当她再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的时候,如嬷嬷回来了。
叶听禾下意识将药包揣入怀里,翻身躲了起来。
如嬷嬷就是想起取了药没收,回来收的,可进屋一看。
药包不见了!
她脸色骤变,横眉怒目,唤了人来盘问,又调禁军封锁宫门搜查可疑之人。
谁人不知禁军被沈相掌控,躲在床底玩灯下黑的叶听禾一听这老货能调禁军,瞬间明了,如嬷嬷给陛下喂毒之事**不离十,而幕后之人便是沈青书。
当务之急是顺利将药粉带出宫外,查清其成分后再做打算。
她做了伪装,小心翼翼躲过巡卫与盘查,终于到了问章门,却见戒备森严,禁军以宫内失窃为由,将宫门落了锁。
问章门是距如嬷嬷居所最远、且最偏僻的宫门,此处都已戒严,宣安、宣平、凤明三处宫门只会更难出去。
怀生今日在藁街郡邸接待赴京的藩王世女们。
红霜在北面圣山督建陵庙。
灵蕴、有竹、若之……她一一细数如今宫内有谁能相助,越想越觉,时不在她!
素日交好且可信的同僚,今日似都赶巧不在禁内。
正欲寻一处躲避,再做计较之时,她于问章门通往宣平门的复道上遇见了长皇男。
虽说平时看不惯一介男子总穿着女装,做出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令众人称他为长皇子。
但长皇男再跋扈也是陛下的男儿,是因着陛下才有资格横行的,此时此刻天然应该与她站在一处。
叶听禾略一思索,有了主意,她掏出药包对长皇男解释了前因后果,希望长皇男能助她出宫。
长皇男一听,果然慌得六神无主,得她安抚几句,才安定下来,提出先带她回自己寝殿藏起来。
叶听禾想了想,眼下也只能如此。
就算是陛下唯一的男儿,但男儿就是男儿,掌不了权,确实没办法提供更多帮助,好比君后,当政又如何,坐着当个吉祥物摆件而已,众臣敬的也只是他背后的沈相。
只可惜她高看了男子的孝心,又轻看了其野心。
刚入昭阳殿,长皇男便扯乱衣衫发冠,高声呼喊引来禁军,以猥亵罪名将她拿下。
变脸太快,以至于一直到被关进地牢,她都是懵的。
碍于她背后叶氏,长皇男与君后商议后,没有将她不明不白暗地里处置了。
但因着长皇男一副受刺激颇深之状,君后震怒,沈相施压,叶听禾从被捕、定罪到流放,不过三日。
打得众人措手不及,便是怀生等人知事有蹊跷,想施以援手,却连面也见不上。
而叶氏本家远在琴川,远水救不了近火,就算赶来,叶听禾也死在流放路上了,与她们可没有半点关系。
“如今物证已失,又背负污名,便是再将此事宣扬,也难得信任。”叶听禾恨恨握拳,又痛饮一杯。
宋明夷问:“事已至此,听禾今后何去何从,可有打算?”
叶听禾摇头叹息:“沈相多疑,近日定遣人监视琴川动向,若贸然回去坦言一切,恐带回祸端,目前来看,叶氏听禾还是死了为好,实不知还有何处可去。”
“连仓百废待兴,正是缺人之际,若听禾不弃,不若暂居连仓助我。”
“此身乃明夷所救,结草衔环不足为报,现又予我栖身之地……”叶听禾心觉一郡之地哪能少了可用之人,明夷此番话定是为全她体面,她无不动容:“大人放心,得用之处,定尽心竭力!”
宋明夷举杯:“你我二人,何需如此,来,喝酒!”
“干!”
今夜饮的葡萄、桑落以及甜醪皆是易入喉的酒,喝时不觉多,出来吹过风后便知其后劲十足,原本尚算清醒的神思在夜风轻抚下也变得朦胧。
便是常喝烈酒的槐都不慎中了招。
倒是还有个一直在吃菜的无恙幸免,留了两分清醒,将槐送回陈府,把叶听禾安顿好后,又送大人回屋。
入青不在,也没别的侍从守夜。
室内未燃灯,耳力极佳的无恙也只能听见里面传出漏刻滴、滴、滴……的规律水声。
郎君不在。
换作平时,无恙已经警惕起来,但今夜饮老人酒,稍迟钝了些,她没意识到有何不妥之处,只知不能让大人夜宿歌楼或是街头,一定要将大人扶回屋里睡。
正要推门将大人扶进去时,身后传来清冷之音:“无恙。”
无恙心肝一颤,默了默,镇定回头:“郎君。”
“辛苦你了,将妻主给我吧。”
大人的郎君,两人睡一榻的,可以给。
无恙琢磨之后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把大人放到谢瑜身旁靠着。
谢瑜扶着妻主进屋,路过妻主夜宿的矮榻时脚步没有一点停顿,径直绕过屏风,来到床前。
他为妻主褪衣,脱袜,卸钗,擦身,让妻主躺在他睡过的枕头上,又盖上沾满他气息的被子,将他的味道覆盖在妻主身上。
谢瑜将脸埋在宋明夷颈间蹭着,感受着她的呼吸与心跳,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满足,眼里却有一行泪不合时宜地滑落,隐入她的寝衣。
今日无恙回府取酒时,入青打听到妻主去了歌楼。
入青给他汇报时,他故作镇定,劝着自己大度。
女子怎么可能只有一个男人,尤其妻主这般极好的女子,再说女子**本就强盛,妻主后院只他一人,又从不用他发泄,为了纾解自然要出去寻欢的。
可为什么整颗心近乎痉挛,像是被攥在手心紧紧扼住一般……痛到快要喘不过气了。
没等满腔忿忿的入青退出去,一脸风轻云淡的谢瑜猛然起身,疾步出门。
他找到云徊,让云徊带着他去一些女子会去寻欢的地方看看。
并非想找到妻主,如泼夫一般将风流妻主带回家,他再次掐着手心告诫自己,女子寻欢是理所当然之事,千怪万怪只能怪自己没用,留不住人。
这段时间,他没日没夜反思自身,究竟哪里做错了才让妻主这般躲他。
当亲眼看过那些淫、贱男子的勾人手段后方知,哪里是他太放荡气走了妻主,分明因为他还不够骚,不够浪,才让妻主没了兴致。
不过没关系,他可以学的,还不算晚,至少妻主还没有带别人回家,现在学也不算晚。
清晨,宋明夷醒来,看见熟悉又陌生的床帘和搭在腰上的玉白手臂时,还以为是酒后乱性,宿在了歌楼。
就说酒色容易使人失智,这可不是她平时会做的事,也罢,幸而是在歌楼,钱货两讫,倒好打发。
她重新阖上双目,深吸了口气后缓缓呼出,适应了一会儿酒后的头昏脑胀。
正要起身时,身旁人发出呓语。
“嗯……妻主。”
这声音……谢瑜!
她猛然睁眼,僵硬转头。
还真是。
难怪这床帘眼熟,原来是郡守府啊,喝多了就睡呗,到底是谁多事把她带回来了,而且昨夜那个时辰了,城中乱窜,这不违反夜禁了么。
失神片刻,谢瑜攀着她,肌肤相贴得更近了些,脑袋埋在她颈窝,尚未睡醒的表情慵懒而柔和。
“妻主,再睡会儿嘛。”他自然而然地嗔道,全然不觉此时有何不对。
宋明夷松了口气,她都做好谢瑜哭闹的准备了,毕竟那日仅是那样,他都红着眼落了泪。
她此刻对谢瑜无有不应,再僵硬难耐也哑着声音应道:“嗯,睡吧。”
意在试探的谢瑜见自己没被推开,唇角勾起满意的笑。
等谢瑜赖够,两人下床时已是天光大亮。
宋明夷梳洗完时,谢瑜端着个杯子朝她走来。
虽知谢瑜没怪她孟浪,但毕竟是她冒犯人在先,面对苦主总有些心虚。
她扣了扣手心,扯出抹不自然的笑,问道:“端的什么?”
等会儿去看看听禾在这儿习惯否,顺便请教一下冒犯郎君后该如何赔罪才能让其高兴。
幸好听禾来了,若不然无恙、槐这俩谁能在女男之事上说出个所以然啊?
“是蜜水,能缓解一点宿醉后的不适之状,妻主喝完,让我给你揉揉头,然后再用早膳吧。”
“多谢。”
她想着事,只看见谢瑜小嘴叭叭开开合合,说的什么全没听进心里,见他将杯子递来也没多想,道了句谢便一口气全喝了。
别说缓解不适了,谢瑜现在随便拿个什么来让她喝着玩,她都得一滴不剩给他喝光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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