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恙没在门口守着,宋大人也不在屋里坐着,地上一片狼藉完全没个落脚处。
木案四分五裂、灯架横七竖八、竹帛散落一地,香炉、庋具、席镇、支踵……没一件是待在该待的位置上的。
叶听禾两眼一抹黑,天知道这些文书分门别类归整起来多让人头疼,若缺漏了哪份更是麻烦。
她提起衣摆踮着脚,绕进休憩室,果然,人都在这儿呢。
宋明夷腿随意曲着,手撑着头,慵懒躺靠榻上。
叶听禾有千言万语还没出口,咱们宋大人倒先风轻云淡对她笑道:“回来了,怎样,对郡里农事有个大致了解了吧?”
叶听禾幽怨目光落到明夷身上时瞬间凝固,这般模样了,到底是谁还有心情关心农事啊:“怎么伤到了这儿!”
叶听禾上前两步,盯着明夷颈上红痕又惊又怒:“贼人呢?这是奔你命来的,你可莫再学圣人的慈悲心肠,轻拿轻放了!”
当然没放啦,这点小伤可是让她得了好大一个人情啊,宋明夷真心实意地笑道:“没放没放,听禾奔波一路,快来坐着歇歇。”
“果真?”
瞧她没心没肺的转移话题,叶听禾相信不了一点,询问的眼神落在旁边候着的无恙身上。
无恙能怎么说,总不能拆自家大人的台,面无表情点了头。
见无恙都点头了,叶听禾心里舒畅了些,毕竟无恙看着老实,不像是会说谎的样子。
叶听禾盘坐上几案另一侧:“对了,我刚瞧见你夫郎在外面……”
谢瑜来了!
宋明夷直起身。
多半是多嘴的侍男将此间事传去了后院。
叶听禾话音未落,她已站了起来,大手一挥:“今日这样也没法办公了,叫侍男来收拾,大家都回去歇了吧。”
刚坐下的叶听禾:“诶?”
她伸手挽留,只留下明夷离开时掀起的一阵风。
得了,就不该多那句嘴。
其实才走到堂外,宋明夷便紧急停下脚步。
她想起了颈上的伤,手摸着喉咙沉吟片刻,吩咐道:“无恙,去看看郎君在不在,若在……便请他回去。”
“是。”
这伤还是别让谢瑜看见了,免得他白白担心,到时候若是哭了起来,又要哄上一阵。
只是夜里总归要见,又该如何遮掩……宋明夷抿了抿唇,略一思索,有了主意。
正好行县时间未定,不若即刻出发!
每年一次,或在春耕、或在秋收,郡守要亲自或指派亲信巡视辖下各县的吏治、民生,这是她到任头年,自然要亲自前往。
一直拖着未去,只因她若离开,郡里日常政务无人处理,不过,现在有了听禾,便无后顾之忧。
“啊嚏、啊嚏、啊——嚏!”
屋内刚撸起袖子,准备给散落一地的文书重新分分类的叶听禾狠狠打了几个喷嚏,她揉着泛酸的鼻子,长吁道:“定是怀生、红霜,在念我咯。”
指不定还为她祭奠哀悼,待日后再见,不知她们是否会被吓住,哈!表情定然绝妙。
叶听禾晃着头轻笑。
而此时,与她一墙之隔的宋大人,说走就走,悄无声息带着无恙和数十护卫出发了。
出其不意,何止让事后得知消息的叶听禾、谢瑜等人怔忡。
更是令各县县令, 骤不及防。
一路上,倒真让宋大人碰了上不少恃强凌弱、贪污**、冤假错案。
福县、丘原、平安、临水、广乡、九山,所辖六县一路行完,不知不觉已是小满时节。
回府这日,风雨交加,来得急遽而猛烈。
“大人,小心脚下。”无恙撑着伞护在马车前,伸出一只手来,让大人搭着下来。
不过,再小心翼翼,脚一沾地,仍不免溅一身泥泞。
“没完没了的雨实在恼人,要我说赶在立夏前回来多好,这鬼天气赶路,岂不受罪。”叶听禾说道。
“不错啊听禾,红润了不少,总算是养了些气色回来。”
瞧着明夷虽对自己说话,眼却望着后面,叶听禾没好气道:“别找了,信也没一封,宋郎君没处知道宋大人几时回。若不是我见雨大,准备去河道看看,也没法在此时此地见到大人您。”
一声不吭走了,鬼知道这两月有余她传了多少封信过去,铁石心肠的家伙,一封没回。
还好,并非只不回她的,据她所知,宋郎君也没收到一封回信,倒是让她心里生出些微妙的平衡。
真不是刻意不回,实在是人在丘原了,信送至福县,人到了平安,信又去了丘原……总是晚上一步。
她还疑惑谢瑜怎么没给她写信,原以为谢瑜是因她不告而别在生气,一路上收集了许多有意思的小玩意儿,拿回来哄人呢。
直到返程,在城外驿站歇脚时,她收到满满一箧信。
问过信使之后方知,这些信都是从连仓城发出,兜兜转转一圈又到连仓城外,才终于送到她手的。
“听禾莫气,走走走,咱们进府我再与你细说,当面执笔回信如何?”
“得了,还是边喝茶边说吧,人都回来了我还拿着信看什么。”
两人并肩往里走了两步,此时风云忽变,天彻底暗了下来,远处却似有快马急驰而来。
宋明夷和叶听禾脚步一顿,对视之后,皆有所感,同时转身,静静凝视北方,笑意渐渐收敛。
狂风呼啸着将雨吹至檐下,打湿府门前众人的衣衫,遮天乌云被银蛇的獠牙撕碎,轰轰雷鸣紧随其后,震得大地轻颤。
清脆的马蹄声反倒在风雨雷鸣中清晰,踏过泥泞的哒哒声仿佛踩在心头,让两人的心越渐下沉。
“吁、吁吁——”
驿妇用力勒马,手心已破,血顺着水滴下,迅速冲散在雨里。
“急…诏……”
干哑的声音还没传入檐下她们耳中,驿妇早已竭力,跌落马下,手却仍高举诏书。
郡府门前几名守卫连忙冒雨小跑出去,将人扶起,抬入府内,无恙拿过诏书呈到宋明夷面前。
看清封检上插着的羽毛,叶听禾心弦一颤,深呼着气闭上双眼,遮住眸中凄凄。
急诏——
宋明夷接过、拆开。
看清内容后心头忽有尘埃落定之感。
“陛下,晏驾了。”
宋明夷攥着诏书,缓缓抬头,望着天幕上的风云涌动,目光沉沉。
随着一声长叹,叶听禾悠悠睁眼,神情悲恸。
她明知陛下病重之因,本欲徐徐图之将其昭于天下,然今陛下晏驾,她仍因罪隐匿,未能揭露乱臣贼子,未与陛下排忧解难。
妄为人臣,妄食君禄啊!
叶听禾神情肃穆,面朝北方屈膝跪地,左手压在右手之上,掌心向里,拱手于地,额头久久停于手背。
*
谢瑜坐在窗边木榻听雨,雨声如纷杂错乱的鼓点,伴随着震天响的雷声穿入耳中,反倒让人不那么容易胡思乱想了。
戏词里,王侯贵女出游总会遇见美人,携手同游,情到浓时还会带回家中给个身份。
他害怕,害怕妻主回来时身侧有别人相伴。
随着一声叹息落地,他仿佛听见妻主的声音。
这样的错觉已不是第一次,谢瑜仍望着雨。
“何故叹气?”
这次的声音不似梦幻,雷雨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万物在他耳中没了声音。
谢瑜眸中情绪翻涌,他缓缓回头,在看见朝思暮想之人时,瞬间泪眼盈盈,眼神却止不住往妻主身后瞧……
没有别人。
“在看什么?”宋明夷往后盯了眼,什么也没有。
谢瑜摇了摇头,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他起身为妻主解衣:“衣衫都淋湿了,妻主下次出门还是该带些侍男随行,女人是做大事的,在照顾人这方面,总归不如男子细致。”
“风雨太大,侍男也没法子沟通天地,让天不下雨吧。”她阻止了谢瑜动作,先将捧着的小箱子递过去:“路上寻的些小玩意儿。”
谢瑜接过箱子打开,满满一箱,全是妻主对他的惦念。
整整七十三个日夜的魂牵梦绕,在此刻尽数化作欢欣的小雀在心头跳跃。
妻主总是这样,轻易牵动他的情绪,他的欢喜与哀愁,皆在妻主一念间。
寒霜凝来郡府时,见府里悬挂素色布幔,侍从行色匆匆无人展颜,心跳漏了一拍。
她加快了在房顶上穿梭的速度,来到之前刺杀宋大人的屋室,没人。
又踩着琉璃瓦,去了宋大人寝室,依然没找到宋大人。
只有个穿素衣的漂亮男人坐在窗前捧着个小箱子翻看,颇有种睹物思人之感。
寒霜凝眼皮跳了跳。
离开寝室又寻去了厨房、花园、客舍……
皆不见宋大人踪影。
她实在按捺不住,感觉不妙的猜想要成真了,准备跳下房顶,拉个侍从问问时,忽闻哭声响彻郡府。
循声而来,只见一群人聚于屋内,白衣缟素,哀恸哭泣。
这阵仗让寒霜凝的心跳更加七上八下,尤其是在看了一圈仍不见着宋大人之后,惋惜痛恨已经快要满溢出来。
不会吧,宋大人她……贼老天真是瞎了眼了,竟使好官薄命,狗官横行……
“寒娘子?”
姗姗来迟的宋明夷看见门口立着的寒霜凝,眼中闪过一瞬错愕。
正想进去跟着嚎两嗓子的寒霜凝听见声音,猛然回头。
当见到一身黑袍的宋大人安然无事站在面前时,她满腔指天骂地的愤懑平复下来,拍了拍胸脯说道:“差点以为大人出事了,若真是大人不在了,我只能自刎相随,去地府寻大人报恩了。”
宋明夷无言以对。
紧随其后的无恙听见这话,狠狠瞪了寒霜凝一眼,一张臭嘴,就算她粉身碎骨,也不会让大人出事!
寒霜凝一点不介意无恙飞刀似的眼神,她现在真的是太好奇了。
这儿也没见口棺材、牌位,就一群人对着柱香咿咿呀呀地哭,哭得响彻郡府,偏又不见一人真落下泪来。
亏她刚才还猪油蒙了心,以为是在哭宋大人,如宋大人这般好官辞世,怎么也该真真切切伤怀一场吧。
寒霜凝没有顾忌,好奇就问:“方便问一句府上哪位长辞了吗?”
宋明夷毕恭毕敬朝北方捧手道:“是陛下宾天了。”
帝王晏驾,臣子服丧三十六日。
随诏书示下,郡守当携郡内属官于每日末时,面京都为帝哭临三日,哭声当呼天而号地,以全君臣情深。
“哦,陛下啊……陛下!是皇帝啊。”寒霜凝吃了一惊,但也只是一惊,便淡然道:“哦,好吧。”
她对当官的没什么好感,对放任那些狗官草菅人命的皇帝,自然也感念不起来。
对寒霜凝来说,皇帝啊,谁做都一样,死了也行,活着也无所谓。
宋明夷领着寒霜凝去了自在堂。
当只剩她们时,她问道:“寒娘子今日来,可是有了对付陵山王之计?”
陵山王是宋明夷目前心头最大的一根刺。
陛下驾崩,帝位空悬。
要名正言顺夺取天下,新帝可以是沈相扶持的长皇男,可以是大将军扶持的三岁小娃,唯独不能是世家推崇的、能自己掌权的陵山世女。
“计?没什么计啊。刚杀了陵山王回来,顺路看看大人有没有什么事需要我办的。”
寒霜凝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村里帮忙杀了头猪,回家路上顺便串串门。
其实开始后面跟着追兵,寒霜凝怕牵连宋大人,也没打算过来连仓的。
结果跑着跑着,追兵突然撤了回去。
她本疑心有诈呢,特地多绕了几圈才过来的。
现在晓得了,原来是皇帝死了,尚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自然顾不上她。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