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英雄大会(三)

严旻正饱含着热泪,声泪俱下地诉说着自己这些年来对乔荇之、乔蘅之兄弟二人的教导和养育,话里话外坐实了此事的背后之人乃是乔氏兄弟。如今徒弟犯下这般大错,他身为师父,简直痛心疾首。

可乔荇之忽然响起的嗤笑声,却让严旻怔愣在了原地。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从自己的角色中出来,面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扭曲,声音戛然而止,仿佛一只被捏住了喉咙的鸭子。

见到向来得体的师父这般模样,乔荇之没忍住,笑了笑。可是这笑意却不达眼底,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好似正在酝酿着狂风暴雨。

“师父,叫您一声师父,是因为您的的确确对我们兄弟二人有救命之恩,也有教育之恩,这是无法磨灭的事实。”乔荇之说着,单膝缓缓跪地,随后另一条腿也跪了下来,朝演武台上的严旻重重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头他都磕得认认真真,嘈杂的场面一下子变得无比安静。周围的人面色复杂,看着叩首的乔荇之,以及学着兄长也跪下叩首的乔蘅之。

不得不说,这兄弟二人这番对师父诚恳的举措,倒是令诸多江湖同道,另眼相看。

待三叩首完毕,乔荇之缓缓起身。他神色十分平静,仿佛对严旻方才的指责毫不在意。可若是仔细看去,还能看见些许隐藏在平静之下的疯狂。

“呵,师父,这或许会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了。”乔荇之不紧不慢地开口,“其实,我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样一天了,就这样被师父你,当、成、弃、子。”他扯了扯嘴角,自嘲道。

“这么多年来,你不会觉得我毫无所查,一点应对手段都没有吧?”乔荇之似笑非笑。

严旻心中“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霎时涌上心头。

盛云舟始终不曾出声,可他却站在一旁紧紧盯着严旻和乔荇之,将二人的神态表情尽收眼底。严旻微微僵硬了一瞬的身躯,被他完完整整看在眼里。见状,盛云舟心头也萦绕起一个疑问:难道,此事当真与师兄有关?

念头一闪而过,他不敢继续多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二人身上。

乔荇之往前走了几步,却被手上捆绑的绳索扯得一个踉跄。他懊恼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紧紧绑着的绳索,抬眸一个眼刀甩向严旻:若非因为师父,我又怎会遭受这般奇耻大辱。

“师父,方才你想将这一切事宜全都推到我头上,可不是这么容易的。这么多年以来,自从我和蘅弟接手了一部分你对外的联络之后,我就一直担惊受怕,生怕未来有一日,你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最终将一切罪责尽数推托,让我兄弟二人成为你的替罪羊。

于是,在那之后的每一次行动,我都会悄悄将有关的消息记录在册。”乔荇之饶有兴致地看向严旻,口中不断吐露出令严旻心惊胆寒的话语。

“我亲爱的师父,那些送上来的姑娘,从何而来,又是由谁送来,甚至她们的姓名、生辰八字,我全都记录在册。稍加琢磨,便可看出她们的共同点。”乔荇之抬着头,看向随着他说一句,脸色变白一分的严旻,嘴角微微上扬,继续朝着严旻心中扎刀。

“对了,还有那些血。每次下面的人送血上来时,我都会问一问。只不过,他们也不知道那些孩子具体每一个的姓名,只在踩点时了解过他们的八字,以及家中人称呼的小名。”

听到这里,严旻心中的大石已经逐渐放下,他冷笑一声:“就这些?这些消息又凭什么说是我在幕后所为?为师还能说这是你自己心理扭曲,喜欢记录在册,以备日后回忆呢。”严旻语气不善,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一直没有开口的乔蘅之上前一步,挡在乔荇之身前,直视着严旻。他浑身微微颤抖,目光中还带着一如既往对师父的濡慕,可紧锁的眉头又显露了他眼下内心正在经历的天人交战。

“师父,师父……”乔蘅之开了口,却断断续续说不出话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眶中甚至已经带上了点点水光,“师父,若我说,我知道师姐的遗体在哪里呢?”

此言一出,不论是站在二人身后的血月、玄空,还是台上的严旻、盛云舟,同时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感受着身后投来的视线,乔蘅之如芒在背。

他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转过头对着盛云舟道:“宫主,十三年前,师父带着我和哥哥前往杭州,一夕之间穆家上下几十口人尽数被屠,唯有一儿一女从中逃脱。”

盛云舟眉头紧皱,可他知道,乔蘅之不会说与此事毫无关联的事情,想必一定还有后文。

果不其然,乔蘅之也没多等,继续道:“穆家女主人,便是当年已失踪许久的师姐,裴静!”

盛云舟往前走了几步,惊道:“裴静?你确定?”

乔蘅之道:“千真万确!当年,我与兄长在师父的命令之下,将穆家所有人都杀了,将师姐带回了正阳宫。此后,我们二人追寻师姐那两个孩子许久,却始终未能寻到踪影。可师姐,一直在正阳宫里。

师姐被带回正阳宫时并未丧命,此后数年,师父时常折磨她,只为从她口中得出,当年师姐离开正阳宫时,在师父书房中发现的书信,究竟藏在何处。

而那些书信,便是师父与梵音谷来往的证据!”

整个演武台周边,一片死寂。

就连乔荇之也被弟弟扔出的惊天大雷,吓了一跳。他从未想过,向来唯师父之命是从的弟弟,居然也会想到留一手,可真是不显山不露水啊。

“裴静的尸体在哪?在哪?!”凄厉的女声划破寂静的时空,血月跑上前来,双手死死捏着乔蘅之的双肩,双眸中好似燃着两簇火焰。她的指尖十分用力,仿佛将要嵌入他的肩头一般。

“嘶……”乔蘅之吃痛得倒吸一口冷气。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乔蘅之的言语吸引,在无人关注的角落,严旻面上闪过一丝被拆穿后的心虚。只是这份情绪,转瞬即逝。

严旻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切都被一旁自始至终关注着他的盛云舟看在眼里。看着这几乎与承认无异的表情,盛云舟高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

同门师兄弟几十年,他如何能看不出严旻平静面容之下的色厉内荏?

盛云舟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可他还记得眼下的情形,强行将自己的情绪压制下来。可他颤抖的嘴角,依旧显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转向严旻,开口质问。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云端飘渺:“师兄,为什么?你这般行径,如何对得起师父对我们的教导?你究竟是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

眼下的盛云舟再也不是正道魁首,武林盟主,只是一个被无比信任的师兄打碎了信仰的师弟,他不可置信,他失望透顶。

“……”严旻本想狡辩一二,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曾几何时,他也是一个意气风发,心怀抱负,不光想肃清江湖,也想为普通人做些什么的少年侠客。

可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呢?严旻皱着眉头,想不起来了。

“宫主,我知道师姐的遗体现在何处。师姐在师父手里坚持了很多年,师父一直用她那一双儿女的消息吊着师姐。直到五年前师姐才终于坚持不住,含恨而终。可师父,竟一直不愿让师姐入土为安……”乔蘅之将严旻卖得干干净净。

众人一阵唏嘘。

对自己的徒弟这般折磨已是世所罕见,那想到连离世都不愿让她入土,这是多大的仇怨?

异样的目光流连在严旻脸上,他不禁脸色沉了下来。他不再掩盖,露出凶狠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台下的来人。

严旻的目光最终停留在盛云舟脸上,他的表情一改往日的和善,冰冷到让盛云舟觉得他仿佛从未真正认识、了解过这个师兄。

“呵,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严旻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笑声有些癫狂,他随手擦去自己眼角笑出的泪光,嘲讽道,“师弟天之骄子,自然不会明白我的想法。你武学天赋出众,在师父眼里是他最骄傲的弟子,那我们呢?

从什么时候起,师父的眼里便只有你,再也没有我们其他人。明明,在那之前,我也曾是师父的骄傲啊……”严旻的瞳孔有些涣散。

“为什么你的武学天份这么高?为什么我日日夜夜练习的剑招,你却只需看师父演练一遍,便能轻而易举地重复出来,融会贯通?

明明我才是大师兄,明明我才是最应该、也最有资格继承正阳宫的人,凭什么是你?凭什么!”

盛云舟从未见过严旻这副失控的模样,看着眼前质问他的师兄,他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原来,师兄心中对我竟然有这么多怨气。

“阿旻,云舟于武学一途上有极大的天份,日后便由他担任正阳宫宫主。以他的武功,江湖上没几个人敢轻易冒犯。你作为师兄,可一定要好好辅佐他。”

“……是,师父,徒儿一定会竭尽全力辅佐小师弟,必不坠我正阳宫的名声!”

“好好好,你们师兄弟同心协力,正阳宫定能再辉煌百年,为师也能安心去见地下的师父了。”

盛云舟仿佛透过时空,看见了当年师父临终前的模样。明明是师兄自己应承的,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师兄,当年……”

“你别和我提当年!你身为既得利益者,没有资格来质问我!”严旻眼神一凝,出言打断。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些,“师父的临终遗言,你要让我如何拒绝?”

“可我,实在不甘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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