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姐姐,我们能跟着你们吗?”苏雅雅怯生生地开口问道,苏雅君站在她身旁,眼底也是同样的想法。
“不太方便。”血月和玄空对视一眼,血月有些为难地说道,“大师是出家人,至于我……我所在的地方并不适合你们。”血月从怀中摸出荷包,蹲在苏雅君兄妹面前,递给苏雅君,“你要好好照顾妹妹,大难已过,你们必会否极泰来。我们有缘再见了。”
许是看到了血月眼底的真诚,苏雅君并未再多言,他郑重其事地接过血月手中的荷包,拉着妹妹跪倒在地,深深稽首:“我们兄妹二人,多谢两位救命之恩。雅君定会护妹妹周全,万望二位恩公保重。”
大约是不想见证分离,待兄妹二人起身时,眼前早已没有了玄空二人的身影。他们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久久不曾回神,眼底满是热忱。
我一定会照顾好雅雅,我也想成为和你们一样人,救人于危难。
五日后,玄空和血月到达了血月谷所在的招摇山。
“大师,这几天我很开心。剩下两个要求可不要赖账哦。”血月朝玄空眨眨眼,满眼的狡黠,“就送到这里吧,我,我该走了。后会有期。”
“阿弥陀佛,后会有期。”玄空垂下眼道了声佛号,便转身往回走去。
血月看着他的背影,良久。
“大师,我叫穆婠姝,你要记得。”
当玄空快要走出血月视线的时候,她忽然大声喊道。玄空的脚步未停,却举起手摆了摆,仿佛在告诉她,他听到了。
见状,血月转过身,向招摇山深处走去。在她转身的一刹那,一瞬间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又变回了初见时那个令人又怕又恨的小妖女。
“谷主,月儿回来了。”血月走进大堂,单膝跪地,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坐在上首座上的男子支着头,一脸阴鸷地开口:“月儿,外面好玩吗?”
“血月知错,请谷主责罚。”血月听出谷主言语中的不悦,忙双膝跪倒,俯首。
血煞从座椅上站起身,缓步走到血月身边,一步又一步,仿佛踏在她心尖上,血月不由得微微颤抖了一下。
“既然知错,那晚些便去思过窟待着吧。”血煞拂袖,转身坐回了上首的座椅,懒洋洋开口道,“有消息传来,前些时日,背靠正阳宫的墨兰轩把我们在扬州的据点端了,各位你们说该如何是好?”
“杀回去。”
“就是,把他们灭了,让他们知道我们血月谷可不是好惹的。”
“月儿,你说呢?”
血月还跪在堂中不曾起身,被点名心内一紧,沉着声道:“杀。”
“既如此,那月儿,待你从思过窟出来之后,便着手去办吧。好了,都出去吧,月儿留下。”
众人纷纷称是,鱼贯而出。
“起来吧,月儿。”血煞走到血月身边,伸手扶起她。
血月低着头。
“怎么了,生兄长气了?”血煞拉着她在一旁坐下。抬起手轻抚血月背后的长发,一如儿时一般。
“月儿不敢。”血月摇摇头,看着血煞的眼睛,低声道,“我知道哥哥你想替父亲母亲报仇,可是,那严旻在正阳宫身居高位,又惯会做戏。若我们贸然将当年之事重提,恐怕天下也不会有多少人相信我们。”
血煞眼神蓦然变得冰冷:“那依你所见,该如何呢?月儿,你可别忘了,当年不仅仅是父亲身死,母亲不知所踪,还有我穆家上下几十口人尽数死于非命。午夜梦回,你可能面对他们?”
血月一把握住兄长的手,道:“哥哥,我从未忘记过这血海深仇,只是你我如今的名声与严旻相比,天然便不占上风。我此次之所以在那广济寺佛子身边待了许久,便是希望能得到他的信任。”
血煞闻言侧着脸瞟向她,道:“哦?月儿的意思是,利用佛子的口碑,来替我穆家昭雪?”
兄长的话让血月觉得有几分刺耳,但眼下这个情形,她来不及多想,只是点点头:“没错。只有让佛子亲眼见证,由他出面召集武林同道,才更有说服力。届时,你我便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而是为报家仇忍辱负重的幸存者。”
血煞目光微动,看起来似有几分心动,却又很快压下,面无表情道:“月儿,你要知道你我落到如今这般田地,皆拜严旻所赐。家已破、人尽亡,昭不昭雪与我而言已经不再重要。即便世人怜悯,可人死不能复生,又有何用?”
他神色有些癫狂,仿佛陷入魔障,张开双臂慢慢往前走了几步,骤然回身,目光炯炯地看着血月:“月儿,哥哥只想要严旻死,只想要他死!其他的,都不重要。”
血煞的声音低了下来,如同蛊惑人心的恶魔,在耳边低语,令血月心惊。
看着哥哥这般模样,血月无比揪心。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当年兄长为了替她求医,走投无路折断傲骨却也无人愿伸出援手的时刻。亦永远不能释怀,曾经意气风发的兄长,如今却只能躲在血月谷这个不见阳光的角落苟活,再也无法离开的现状。
当年,他们二人在正阳宫山脚下的林间被打晕掳走,醒来就已身处血月谷这个鬼地方。屋子里关着的,都是些不到十岁的孩子,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恐惧。
血月谷安排的人每日来教他们习武,每月举行一次比武排名,排在最末的一人会被带走。而被带走的人,再也没有见过,不知生死。
当年还是个小女孩的血月不像如今心如铁石,她做不到对日夜相处的同伴下狠手,时常因心软而反受其害。
为了护住她,身为兄长的穆清涯总是往死里练功。在他看来,只要他强一点,再强一点,就能保护妹妹,就能替父母报仇。若是可以,他希望妹妹的手,这辈子都不要沾染上血腥。他试图用自己并不宽厚的肩膀,替妹妹撑起一片天。
只可惜,这样的期望多少有些痴人说梦了。
这样的日子他们过了整整两年,两年间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不仅要习武,还要防止其他孩子暗中下毒手,身心俱疲。
两年后,他们将最后剩下的十个孩子扔进了思过窟,并明言最终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来。
血月站在思过窟门口,看着熟悉的场景,深吸一口气,面上却不显分毫,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小月儿,怎么是你?”洞窟内石门外守着一个老头,抚着自己的胡子笑着道。
血月叹了口气:“前辈,我惹兄长生气了。”说着,她冲那老头拱拱手,走到一边按下机关,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进去。
石门在她身后关上。
血月谷的思过窟,谷中之人均敬而远之,巴不得这辈子都不要踏足,甚至在整个江湖中也是凶名远播。
思过窟建立在岩浆之上,洞窟中机关重重,可谓九死一生。
可同时,洞窟中也有前人留下的武功秘籍。生与死,陨灭与机遇,不过就在一念之间。
血月并不担心自己无法活着出去。
当年,她和血煞就是从这思过窟中走出去,踩着思过窟中的累累白骨活着走了出去,才入了上任谷主的眼,一步一步走到如今。
她能出去一次,便能出去第二次。
为报家仇,二人隐忍至今,双手沾满鲜血,却终究不过是为了先活下来。
血月定定心神,快步走了进去,若是估算无误,怎么着也需在思过窟内待个十日左右。
“嗖”,破空之声传来,打断了血月的思绪。突然开启的箭阵从四面八方朝着血月这个入侵者飞来。血月侧身下腰,翩然翻飞在箭雨之中,仿若一片随风起伏的花瓣,在风雨之中浮浮沉沉。
趁着一阵箭雨结束,下一阵还未开启的空隙,血月四下环顾了一番箭矢袭来的方向,心中默默盘算一番,找准一个方位,捡起地上的石头掷了过去。
血月定神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咔”,等了片刻依旧没有下一波箭雨来袭,她松了一口气,抚平裙摆上的褶皱,继续向着思过窟深处走去。
十步开外,血月感到脚下所踩的触感不同,心中暗道一声不好,疾步向前跑去。此时,过道两旁的墙壁开始急速收缩。血月不由得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足下生风一般,过道已经变得仅容许一人通过大小。
眼看通道的出口就在前方不远处,血月脚下一点前光亮处掠去,在半空中猛地向前一扑,在地上一个前滚,在墙壁砰然合拢的瞬间堪堪过了这甬道。
“没想到,这思过窟中的机关已经全然不同了。”
血月略有些后怕地看了一眼身后被墙面堵死的甬道,伸手掸去身上的尘土,继续向前去。
蓦然,两具已经腐烂看不清面容的尸骨出现在她眼前,血月居高临下冷眼相看,熟悉的衣衫将她的思绪一下子拉回到了当年。
不远处的七人肆无忌惮的大声密谋,根本不在乎几步之遥的穆清涯和穆绾姝听见。穆清涯握紧了手中剑,神色郑重,将穆绾姝护在身后。
“我们结盟,先将穆家兄妹干掉如何?”
“好,单打独斗我们无人是穆清涯的对手,只可惜他有一个拖油瓶。”
“说得对,有那个小废物在,我们先齐心将他们二人送走,最后谁人能活,便各显神通。”
“我们四人牵制穆清涯,你们三人趁机将穆婠姝杀了!届时穆清涯必心神震荡,大伙再趁机送他一起上路。”
“动手!”
当年之事,历历在目。一切仿佛重映般,再次出现在血月眼前。她看得清楚,那几人下手招招狠辣,兄长双拳难敌四手,浑身是伤,却还是努力将她护在身后。
红着眼眶的血月握紧手中的剑柄,从兄长身后闪身而出,打了那四人一个措手不及。穆清涯抓住时机,一剑抹了其中一人的脖子。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有了穆婠姝加入,穆清涯顿时只觉压力骤减。不出十招,便转守为攻。
剩余的六人越战越心惊,他们从未想到,平日里看起来怯生生的穆婠姝,竟然深藏不露,武功不弱。
可细细想来也是,虽然穆清涯在比武中次次夺魁,可穆绾姝也从未成为过最后那人,只是大伙先入为主,觉得她是靠着哥哥,才活下来。
几人心中萌生退意,且战且退。先前才达成一致的小团体,瞬间变得四分五裂。
最终,留两人,逃四人。
“呵,没想到,你我还有这般再见之时。”血月冷笑一声,面不改色地踩碎了那具骸骨,继续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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