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思过窟。
血月仰头喝完水囊中的水,伸手用衣袖随意摸了摸唇边的水渍,摸出怀中的干粮咬了一口。思过窟中不见阳光,不分昼夜,血月在心中大概算了一下时日。
休整片刻后,血月收起还没有吃完的饼,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如今的样子。
衣服早已经破损,浑身满是尘土和血迹,肩头露出一个已经结痂的伤口,脸上还有一条长长的血痕。
“出口应该就在不远了,也不知这最后一关会是什么。”她朝着光亮的方向走去。
沿着小道一路往前,豁然开朗,目之所及乃是一个小院落。血月四下打量,却见一扇铜门,门两边各站着一个木头人。
“想来,这就是最后的关卡了。”血月打起十二万分的谨慎,一步一步向木头人走去。
也不知是踩到了哪里,两个木头人忽然动了起来。它们抬起头,缓慢扭了扭身子,朝血月冲来。
血月不急不慢,向后退了几步,待两个木头人冲到眼前时,提气一跃,轻巧地落在它们身后,向铜门跑去。
她抬手一推,门却纹丝不动。
“嗯?看来得先让它们停下来才行。”血月回身,看着那两个跌跌撞撞转过身又向她冲来的木头人,“可是这机关,在哪里呢?”
木头人朝着血月所站的地方一拳落下,尘土飞扬。待尘土四散,血月看见地上留下一个深坑,心中对它们的战力大约有了了解。
千万不能被打到,不然怕是得要半条命。
血月仗着自己身法灵巧,在木头人之间摸摸这里,敲敲那里,却都一无所获。一时不慎,被袭来的拳头打个正着。
她来不及躲闪,只能将双臂交叉挡在胸前,减缓一些攻势。
血月被强有力的拳头打得倒飞出去。
她勉力在空中稳住身形,落在地上,却仍是后退了数步方卸去那股强劲的力道。
“噗”,血月侧过身吐出一大口血。她正欲起身再战,却见那两个木头人仿佛失去了目标一般,茫然地转了转头,而后回到了最初的位置,站定垂头,再无动静。
“咦?”血月见状不由得有些疑惑,“所以,是因为我踏足了某个界限它们才攻击我的吗?那机关应该就在这块位置才对。”
血月起身细细搜寻,又前后走动确认了激活木头人机关的分界线。她在附近的石壁上自仔细摸索,忽然摸到一块凸起的石块。
“找到了!”血月两手用力按下,却并没有任何变化。
血月小心翼翼朝里迈了一步,木头人并无任何异动。她松了一口气,快步向铜门走去。此刻,她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姑娘。”江眠见眼前的铜门打开,忙走上前向血月躬身示意,“谷主说,待您从思过窟中出来,即刻便去见他。”
血月皱了皱眉:“你去和他说一声,待我梳洗更衣之后再去。”
“可是……”
血月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还不快去!”
江眠只得应下。
“倒是比我想象得出来快一些。”血月喃喃自语了一声,便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一番梳洗过后,血月上药、更衣、梳妆,半个时辰后她出现在了血煞的书房门外。
血月正欲抬手叩门,房内传来了血煞的声音,她便直接推门而入。
“月儿你来啦,倒是兄长不好,忘记了你是最爱干净的。来,过来坐。”血煞笑吟吟地招呼血月坐下,从屏风后拿出一块布,轻柔地擦拭着血月方才着急,还未完全绞干的发丝。
“还记得小时候,你也总是这样撒娇,洗完头不愿意擦,让兄长给你擦。”
血月心下软软,无论如何,这都是她最爱的兄长啊。
“婠婠,如果可以,兄长宁愿你一辈子都开开心心活得潇洒肆意。可是婠婠,我每夜入睡都会梦见家人,他们质问我为何还不曾替他们报仇,是不是忘记了这灭门的血海深仇……”血煞说着说着,捂住了自己的脸,声音虚得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一般。
血月转过身抓住他的手:“哥哥,是婠婠不好,婠婠一定会完成你的心愿,手刃严旻那狗贼。不,不对,我要先撕下他的假面,再要他的命。”
“好,好。既然婠婠不想让爹娘蒙受不白之冤而死,便按你想得去做吧。只是……”血煞话音一顿,眼神犀利,“只是,哥哥等不了太久。若你并无进展,就按我说的,直接杀了他!”
血月颔首,语气坚定:“是,兄长,婠婠定当尽力,不负兄长所愿。”
血煞点点头,抬手轻抚着她的长发,眼神带着一丝狠意。忽然,他手一顿,拍拍血月的肩,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封密信递给血月:“那墨兰轩已经挑衅我血月谷数次,月儿,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万不能放过任何一人。就当,先向正阳宫收些利息吧。”
身为正道魁首,却纵容宫内长老肆意杀人,如此御下不严,怎配坐这魁首之位,不如早早退位让贤。
血月单膝跪在血煞面前,拱手垂头冷冷道:“谨遵谷主令,月儿必不会让谷主失望。”
几日后,血月带了一队人奔驰在扬州城外的林间小道上。
“小姐,城中探子来报,明日墨兰轩之主严堇将会出城去正阳宫,届时我们可以在半道设伏截杀他。”阿生放走了手中的信鸽,看完手中的信报来到血月身侧。
血月正支着腿靠坐在树根边上,看着天空中似火的骄阳,抬起手擦擦额间的汗水。
她伸手接过阿生递给她的密信,一目十行看了一遍,沉思片刻开口道:“吩咐下去,今日先在正阳宫的必经之路上布下陷阱,待明日发现那严堇的踪迹,先活捉,其他人,杀了便是。”
血月说的轻描淡写。
阿生拱手道了声“是”,便去吩咐其他随行之人。
入夜,对于混迹江湖的人来说,露宿野外早已是家常便饭。随行人自行商定了守夜分队,早早修整以待明日。
血月坐在火堆旁,漆黑的夜晚中火光显得格外醒目。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表情有些朦胧而梦幻。
江湖无常,弱肉强食,生死离别,皆属常事。
一夜无眠。
次日,天方蒙蒙亮,血月起身去小溪边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使得她的心绪也冷静平复下来。
“阿生,探子可有说今日他们会在什么时辰出城?”血月见阿生醒了,开口问道。
“大概辰时。”阿生想了想,回答道,“小姐,看这天时辰怕是差不多了,我带一队人先去探探他的踪迹。”
血月点点头,差人再去检查一番机关陷阱。
不过盏茶的功夫,就见到一个人回来报信:“小姐,严堇已经出城,和预想的一样,往这个方向而来,统领正跟着他们。”
血月挥了挥手,一行人瞬间隐蔽了起来。
马蹄声愈来愈近,甚至能感到地面有些许轻微的震动。
飞驰的马匹被忽然绷直的棉线绊倒,严堇落马在地上滚了两圈。还来不及稳住身形,由竹子削成的竹箭就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
严堇只得在地上翻滚躲避,异常狼狈。
抓住一个空隙,他连忙直起身,往前方跑去,试图逃离这个机关范围。慌乱之下,刚出狼窝,又进虎穴,严堇竟一脚踩进了网兜之中,被吊在了半空。
“什么人!快放我下来。”
血月从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现身,缓缓走到他面前,其他人跟在她身后。
“运气不错,配合得很好。我真没想到,墨兰轩之主,竟这般废物,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拿下了。”
严堇看着地上被竹箭射死的随从,紧紧盯着血月:“血月谷?我与你有何冤仇,竟要如此害我!”
血月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男人,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笑容:“冤仇?阁下既然已经知道是血月谷了,又何必问这么天真的问题呢?更何况,阁下先前说了什么,难道不记得了吗?需要我们帮你回忆一下吗?”血月歪着头,冲他眨眨眼。
在血月的示意下,随从将他放了下来。阿生将严堇和其他被活捉的墨兰轩人捆得结结实实,押着他们跪倒在血月面前,颈前架着两把刀。
“妖女,你、你们快放了我。我今日和伯父约、约好了。我、我伯父可是正阳宫的严旻严长老!快放开我!”严堇心中有些慌乱,毕竟血月谷“凶名在外”,却仍努力挺直腰板,只是这言辞听起来,多少有些色厉内荏。
听到“严旻”二字,血月下意识缩了眼瞳。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气息,嘲讽道:“亏你还起名叫严堇,行事倒是一点也不严谨。”
“没想到,你跟他居然还有这样一层关系,倒真是意外之喜了。”血月勾起嘴角,脸上的笑意犹如鬼魅。她俯下身子靠近严堇,伸手在他脸颊上拍了拍,丝毫不把他虚有其表的威胁放在眼里。
严堇见搬出伯父的名头毫无作用,心中暗道一声“天要亡我”。可他并不死心,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着,试图为自己寻得一线生机。
“妖……不是,圣女大人,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一命吧。我墨兰轩只是很小、很小的一群人,何必劳您大驾呢?”严堇声音带着颤抖,两股战战地开口求饶。
血月冷眼瞥向严堇,勾唇一笑:“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严旻严长老的子侄,竟是个贪生怕死之徒。”
严堇并不恼怒,反而带着谄媚地笑了笑:“圣女大人说得是,我就是一小人物,没有宁死不屈的气节。若大人能放我一条生路,我愿唯大人马首是瞻,绝无二话。”
血月转向严堇,微微一笑。在严堇带着期待的眼神中,轻飘飘地开口道:“阿生,将他们都杀了,把尸体扔到他们墨兰轩门前。让他们都看看,这就是与我血月谷作对的下场!”
阿生道:“动手。”
还不等严堇再次开口求饶,身后的属下手起刀落,倒下一地尸体。
阿生打了个手势,下属们扛起尸首,翻身上马,正欲离开。
“等等。”血月出声唤道,她走到严堇的尸身旁,从地上捡起一截树枝,蘸着淌了一地的鲜血在严堇衣摆上写了几个字,“把他单独送到正阳宫去。”
骏马奔腾,扬起一地尘土,逐渐远去。
枝头摇曳的叶片缓缓坠落,无声无息,林间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异样,鸦雀无声,却带着几分风雨欲来的味道。
“嗖”,一柄小巧的飞刀犹如流星般划破眼前的寂静。血月侧身避开,抬手并指将其夹在指尖,随手丢开。
血月面沉如水,冷冷开口:
“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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