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倒霉

跟在魏姝身后的几个婢女被吓得呆住了,像是完全没想到魏姝会突然冲出去,全部人僵在原地,半晌都没能反应过来。

直到魏姝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她们才像是被什么惊醒了一般,慌乱地扑上前去。

“公主!公主您没事吧?”

婢女们的声音都在发抖,颤抖着双手想去扶魏姝,却在看清那道伤痕时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魏姝的左手手臂处,赫然横亘着一条刺目的红痕,皮肉翻卷,鲜血正从伤口处汩汩地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素白的衣裙上,触目惊心。

魏姝脸色煞白,像一张薄纸,此刻嘴唇紧紧抿着,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像是在拼命忍耐着什么。

她的杏眼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盈满了整个眼睫,湿漉漉的,像被雨水打湿的桃花瓣。

她最怕疼了。

之前在康郡将军府时,章太医给她扎针她都觉得疼得不行,怕得浑身发抖,最后还是扑在崔淙聿怀里、张嘴咬着他的手臂才肯乖乖的让章太医给她扎针。

更遑论像这样皮开肉绽的伤。

被魏姝护在身前的粉衣少女瞪大了双眼,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惊愕。她看着护在自己面前的单薄身影,以及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心脏深处升腾起一股暖流。

也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语带急切与不安,说话时都发着抖:“你、你没事吧?”

“没事。”魏姝的声音有些发颤,哽咽道:“就是太疼了。”

“怎么会这么疼……”

话音刚落,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再也止不住地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让人看着揪心又心疼。

魏姝自己明明已经疼得浑身发抖,却还忍痛关心别人:“你没事吧?”

大病初愈,本就虚弱,方才又替别人挡了那一鞭,那道伤口像是把她仅剩的力气都抽走了一般。她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双腿像是踩在棉花上,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

“公主!公主!”婢女们乱作一团,几个慌忙上前扶住魏姝。

另外几个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边连连磕头,边瑟瑟发抖地哀求:“公主息怒!嘉月公主息怒!”

面前拿着金丝软鞭、一脸盛气凌人的少女,正是淑贵妃的掌上明珠,七公主崔嘉月。

她今年十六岁,生得明艳动人,那双本该灵动的眼睛里,此刻却满是阴鸷与暴戾。她头戴赤金衔珠步摇,身着绯红色的衫裙,通身的华贵气派,衬得她此刻更加盛气凌人。

而被魏姝护在身后、被崔嘉月打得几乎半死不活的少女,则是六公主崔昭宁。

崔昭宁与崔嘉月虽同为公主,命运却天差地别。

崔昭宁的生母原是御书房的一名洒扫宫女,偶然被皇帝临幸,生下了她,自己却因难产而死。

既没有母妃庇护,也没有外祖家撑腰,崔昭宁从一出生就是宫里最卑微的公主。

宫里的人大多势利眼,无论奴才还是主子,只要是没有依仗的,都会被肆意欺辱搓磨。

崔昭宁性子软弱,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

今日的事,说起来不过是一件小事。崔昭宁趁着春日晴好,正独自在这偏僻的一角放纸鸢,谁知纸鸢断了线,飘飘荡荡地落下来,正好撞上了路过的崔嘉月。

崔嘉月下意识地伸手去挡,指甲刮到了一旁低矮的树枝,划了一道细细的口子,连血都没怎么出。

可崔嘉月的脸,瞬间就黑了。

崔昭宁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跑过来,连连弯腰赔礼:“嘉月妹妹,对不住,都是我的错,我帮你上药……”

“谁是你嘉月妹妹?”崔嘉月嫌恶地挥开她伸过来的手,像赶一只苍蝇,“你也配?也不想想自己什么出身?”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眼底的怒火一点一点地烧了起来。

原本她今日就因为被夫子责罚抄书而受了一肚子的怨气,没地儿发泄,正好有冤大头自己送上了门。

“来人。”崔嘉月冷冷地开口。

身后的宫女立刻递上一柄金丝软鞭,那是淑贵妃去年在她生辰时特地请匠人为她打造的。

鞭身用上等的牛皮拧成,鞭梢缀着金色的流苏,看上去精致华美,可抽在人身上,却是刺骨剜心的疼。

崔昭宁看见那条鞭子,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嘉、嘉月公主殿下。”她连“嘉月妹妹”都不敢再叫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求你饶了我这一次吧。”

崔嘉月充耳不闻,下巴一扬,身边的嬷嬷会意,上前将崔昭宁桎梏住。

她扬起鞭子,狠狠地抽了下去。

她像是要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崔昭宁身上,每一鞭都用足了力气,抽得崔昭宁瘫软在地,哭喊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像是快要昏死过去。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谁不知道七公主的脾气?谁不知道淑贵妃的厉害?但凡有谁不知死活的在这个时候替崔昭宁求情,无异于找死。

偏偏凭空跑出来一个魏姝,扰了崔嘉月的兴致。

“你是何人?”崔嘉月扬了扬下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语气里带着天生的傲慢与不屑,“好大的胆子!”

“方才我听这些狗奴才们喊你‘公主’?”崔嘉月嗤笑,冷哼一声:“我从前怎么没见过你?你又是哪门子的公主?”

“没看到本公主在教训人吗?竟然这般不知死活,胆敢阻拦!”崔嘉月斜眼睨她,目光狠辣恶毒。

“我、我……”魏姝虚弱无力,根本就没多少力气回答她。

崔嘉月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眼底的凶光更盛,表情更加狠戾恶毒。

她后退半步,扬起下巴,握紧手中鞭子,语气里满是不耐与暴怒:“哪里来的野丫头,也敢冒充公主,看我不连你和她一块儿打!”

说完,她再次扬起手里的鞭子,鞭梢在空气中甩出一声尖啸,对准魏姝和崔昭宁狠狠地抽了下去。

“住手!”

就在鞭子即将落下的时候,一道黑影闪过,一把夺了崔嘉月手中的金丝软鞭。

崔嘉月也被惊的身子往后仰,跌倒在地。

崔嘉月恼羞成怒,大骂:“哪个不长眼的多管闲事?!”

抬头看见居然是太子崔淙聿,平日温润如玉的太子皇兄,此刻眼神却压迫感十足。

崔嘉月瞬间哑了声,一脸惶恐不安,低垂着头心虚的不敢看他:“太子皇兄,怎么是你……”

崔淙聿朝魏姝看去,见她手臂上的猩红鞭痕,还有惨白如纸的面庞,眉心拧紧,眸光泛寒。

魏姝看见崔淙聿来了,唇紧抿着,眼睛里又蓄满了泪珠,满脸委屈,可怜巴巴地:“皇兄。”

跪在地上的婢女们赶忙起身扶起魏姝和崔昭宁。

方才夺了鞭子的是崔淙聿的近卫裂影,他上前几步将鞭子呈上。

崔淙聿冷眼扫了一眼崔嘉月,收回视线,淡声吩咐:“将鞭子毁了。”

崔嘉月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母妃送自己的鞭子被裂影毁掉。

想想实在是不甘心,咬牙先告状,愤懑道:“太子皇兄,这次不是我先挑事儿的,是她!”崔嘉月指着魏姝身后的崔昭宁说:“是崔昭宁先撞的我,我手指都被划伤了,我不过是想给她一点教训,让她长长记性罢了,不是我的错……”

崔淙聿眼睛虽然在笑,可是眼底却不见一丝笑意:“哦,是吗?孤竟不知你口中所说的‘给点教训’,便是要将自己的手足至亲给活活打死?”

崔淙聿温声:“嘉月,不论如何,昭宁都是父皇的女儿,你不该直呼其名,更不该对她动手。看来是你宫里教你规矩的教习嬷嬷不尽心,才纵得你这般不守规矩、不知礼法、目无法度。”

“孤身为你的兄长,如今便代父皇和母后管教你。传令下去,栖月殿的教习嬷嬷和一众宫人办事不力,杖刑三十,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至于嘉月公主,”崔淙聿顿了顿,继续:“目无尊长,殴打至亲,杖手二十,罚抄《女诫》、《内训》十遍,闭门思过一个月。”

崔淙聿说完,抬脚走过去,从宫娥手中接过魏姝,揽住她的腰肢,让她倚靠在自己身上。又命人将崔昭宁带回她自己的宫殿,并让人去请太医给她医治。

而崔嘉月像丢了魂似的瘫软在地,眼神麻木无光,开始有点后悔自己方才该早点收手离开的,若不是半路冲出来个多管闲事的,她也不至于这般倒霉,被崔淙聿给撞见,还挨了责罚。

她越想越愤怒,指着魏姝:“太子皇兄,这个野丫头方才冒充自己是公主,快,你快点将她抓起来呀!”

魏姝小手紧紧抓着崔淙聿的宽大袖袍不放,虚弱的仰起脸,“皇兄……我没有。”

崔淙聿抬手温柔的拍了拍魏姝肩膀,安抚她:“别担心,有皇兄在。”

崔淙聿抬眼:“嘉月,慎言,魏姝确实是你我的皇妹。”

听见这番话的崔嘉月眼睛瞪大,似是不敢相信,哑口无言,楞楞地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眼前都没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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