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姝是被崔淙聿抱回东宫的。
从小花园到东宫,路途不算远。崔淙聿一路步履匆匆,身后跟着一串惊慌失措的宫女太监。
魏姝衣袖上洇着暗红的血迹,看上去格外触目惊心。
他脸色沉得可怕,薄唇紧抿成一条线,眉头紧紧皱着,下颌线紧绷,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意。
甫一进入东宫,宫人们便自觉的垂着头退避两侧,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不小心就挨了责罚。
因为魏姝时常被噩梦缠身,夜里也常常啼哭尖叫,所以她的寝殿被特意安排在太子寝殿隔壁,早在回京前崔淙聿便命人将这间屋子收拾好了。
天色渐晚,暮色四沉,将整座东宫笼在一片朦胧的昏暗之中。
宫殿内各处次第燃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对比魏姝那张苍白的脸,显得她此时愈发没有血色。
魏姝靠在崔淙聿怀里,身子轻得像一片叶子,微微发着抖。
她衣袖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衣衫布料粘在伤口上,又痒又疼。
鬓边和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沾湿了细碎的绒毛,看上去可怜极了。
魏姝将脑袋轻轻靠在崔淙聿胸膛上,耳边传来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仰起脸,小心翼翼地去观察崔淙聿的表情。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
这很不寻常。
在康郡时,魏姝大病初愈,又昏迷许久才醒,除了赵桓日日来看望她、陪她玩、逗她开心,皇兄只要不忙,总是会很关心她的身体,也经常时不时地看她一眼,问她冷不冷、渴不渴、累不累。
就连每次被梦魇睡不着,也是他陪着魏姝才能入睡。
可今日,从魏姝受伤到现在回到东宫,这一路上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魏姝心里有些发虚,又有些发慌。
她不确定皇兄是不是在生她的气。可她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呀?崔昭宁被人打得那么惨,她要是不伸出援手,真的会被活活打死的。
但是看崔淙聿的表情,魏姝却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事情。
“皇兄。”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我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崔淙聿没有应声。
他迈步走进寝殿,将魏姝轻轻放在榻上。动作很轻,似乎是怕碰到她的伤口。
他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魏姝受伤的衣袖上,那道暗红色的血迹在素白的衣料上格外刺目。
“伤口疼不疼?”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不带情绪。
魏姝愣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回答:“疼。”
“知道疼,为什么还要多管闲事?”崔淙聿的语气依旧平静,眼神也淡淡的,扫了一眼她受伤的手臂,似乎真的只是单纯地想要知道答案。
他不明白。
他确实不明白。
他知道魏姝极怕疼,还不爱吃苦涩的汤药,每次都要含着蜜饯才肯咽下去。
这样一个连针扎都怕、连苦都受不得的人,方才竟然会毫不犹豫地出手,替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挡下那一鞭。
为什么?
崔淙聿想不通。
在他的认知里,人的每一个举动都应该是有利可图的。
趋利避害是本能,明哲保身是智慧,而为了一个陌生人把自己搭进去,这不是善良,这是愚蠢。
而且是愚蠢至极。
魏姝喘着气,呼吸还有些不稳,自手臂处传来的痛意让她大脑发麻,眼前有一瞬间的恍惚。
轻轻摇了摇脑袋强撑起精神,抬头用那双澄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崔淙聿,眼里满是真挚,一字一句地说:“要是我不救她,她就会被活活打死了。”
而且,崔昭宁还是自己的亲姐妹。如此一想,魏姝倒是有点庆幸自己这一番多管闲事了。
不过,最后也多亏了皇兄的及时出现,不然她肯定也会被崔嘉月打得半死不活的。
只是想想,魏姝身子就忍不住的抖了一下。
她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在她看来,救人于危难之中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没有犹豫,没有权衡,没有算计,甚至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因此受伤。
不,她明知道自己会受伤,却还是选择去做了。
崔淙聿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不理解。
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蠢到出手救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非但没有丝毫好处,反而累得自己平白受了一身伤。
而且不是出于利益或是交换,只是纯粹的好心和善意。这种善意的价值在哪里?它能换回什么?能带来什么?
他换位思考过。
如果是他,他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在崔淙聿的世界里,每个人的任何举动,都是以利己为目的的。
没有任何人,能让他不顾利益、没有算计的去做出选择。
皇子们抢夺权柄,是为了至高宝座;朝臣们争权夺利,是为了自己的**;宫人们趋炎附势,是为了自己的安危;就连那些口口声声说着忠君爱国的寒门学子,也不过是在为自己博一个好名声罢了。
他也是如此。
他费尽心思将魏姝接到东宫,留在自己身边,背后都有他的算计。
他需要魏姝活着,需要魏姝信任他,需要魏姝把他当成唯一的依靠。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假以时日,彻底掌控西北军。
他自小就生活在这样一个弱肉强食的环境中,稍有不慎,行差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她的那些兄弟姐妹们,可不是吃素的。
个个似豺狼恶犬,蛰伏暗处时刻窥伺,只为寻到机会将你撕碎,啖肉饮血。
帝王之位人人觊觎,今日你是一国储君,明日可能就会沦落成他人的阶下囚。
魏姝是他整盘棋局中最关键的一步棋,是他牵制赵桓、收服西北军最大的筹码。
她不能出事,至少现在还不能。
魏姝见崔淙聿久久看着自己不发一言,心里更加忐忑了。皇兄的眼神深邃似一望无际的深海,看不见边际。
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觉得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身体和心理受着双重折磨。
她强撑着颤抖的指尖,攥住了崔淙聿衣袖的一角。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他甩开。
“皇兄,你是生气了吗?”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强忍住脑袋里一阵阵袭来的眩晕感,急急地保证,“你别生气,我下次不会再这样了。”
顿了顿,她小声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毕竟真的挺疼的……”
话音刚落,她的眼睛就闭上了,整个人虚弱无力的倒在床榻上。
攥着崔淙聿衣袖的手指缓缓松开,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浅,睫毛垂在下眼睑投射一片阴翳,眉头蹙起,额上的薄汗越来越多,顺着鬓角滑落,沾湿了枕巾。
崔淙聿低头不语,眼里闪过一丝狠戾,不见往日温润模样。
忽然伸出食指用力按了一下魏姝受伤的手臂。
昏迷中的魏姝感受到疼痛,闷哼一声,眉心皱得更加紧。
崔淙聿冷笑,平静又冷漠的注视着她:“疼就对了,知道疼了,下次才会懂得趋利避害。”
崔淙聿不相信这世上没有为了利益行动的人。
对于魏姝,他只觉得好笑又愚蠢。
若不是她还有用处,他今日决不会出手。
“麻烦。”
他收回视线,取出帕子仔细擦拭干净染了血渍的指尖。
“章中允来了没有?”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苍老而沉稳的声音随即响起:“来了来了,老臣来了!”
章中允气喘吁吁地跨进门槛,肩上挎着药箱,花白的胡子都在发抖。他一路小跑过来,这把老骨头差点没散架。
可当他看见榻上魏姝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时,整个人都焦急的不行。
“这是怎么搞的?怎么才回来就弄得满身是伤?”章中允心疼。
魏姝性子纯真,在康郡给她医治调理身子的那段日子,他们二人相处融洽,觉得她像自己的小孙女一样可爱,故对魏姝多了几份爱屋及乌的疼爱。
“此事说来话长,还是先请章太医看看吧。”崔淙聿语气平稳,不见丝毫波澜。
正巧近卫裂影这时走了进来,拱手站在门口,手上还拿着一封密信。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去,“孤还有事要处理,就先走了。”
章中允仔细给魏姝清理好伤口,包扎完毕之后,将开的方子交给贴身侍女砚秋。
砚秋做事细致稳妥,行事举止稳重,谨言慎行事事周全,这才被崔淙聿指来伺候魏姝。
“公主本就体弱,此番受伤,又因着之前落下的病根儿还没好全,两伤叠加,今夜恐会发高热。”章中允细心叮嘱,另外交给砚秋一张方子,“若是高热不退,便将此副药方煎煮,喂下去。”
“是。”砚秋一一记下,仔细收了方子。
夜半深宫,烛火昏昏摇摇。
锦榻上沉睡的魏姝果真发起了高热。
只见她莹白如玉的面颊此刻烧得泛着不正常的绯红,额间沁出层层细密冷汗,濡湿了鬓边青丝,一缕缕黏贴在光洁额角。长睫无力垂落,微微蹙起的眉峰透着难耐苦楚。
魏姝昏迷着,呼吸急促又浅促,胸口轻轻起伏,唇瓣褪去粉润色泽,泛着干涩苍白。
纤细的身子隐隐发烫,身躯偶有细微轻颤,一副病中人柔弱孱弱的模样,魏姝虽才十六岁,尚未及笄,却已美得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砚秋提前让底下的小宫女去煎煮汤药,自己取了清水和绢帕,绞干之后一遍遍的拭去魏姝脸上、脖颈处的薄汗,反复几次。
小宫女捧了煎煮好的汤药上前,砚秋又细致的喂魏姝喝下。
又用手背探了探额头,见公主仍旧是高热不退,丝毫不见缓解,无奈之下只得赶紧去太子处禀告。
崔淙聿还未歇下,裂影呈上来的密信是有关西北部署的。
安插下去的人手传来消息,赵桓和其他西北军将领实在团结,轻易还不能够深入内部,只能徐徐图之。
另外还有几件灾情亟待他裁决,从康郡到上京,连日来的奔波使得崔淙聿面露疲累。
他接过幕僚林许之递过来的龙凤团茶,缓缓抿下一口后,道:“江南水患治理得如何了?”
入春以来江南连日暴雨,江河水位暴涨,汛期汹涌来袭。多处堤岸溃塌,良田被大水吞噬,村镇房舍尽数淹于汪洋之中。
百姓家园被毁,粮食衣物尽数遗失,数万灾民被迫背井离乡,成群结队向北迁徙,沦为流民。
沿路缺衣少食,疫病悄然滋生,饿殍时有可见,地方官府管控吃力,流民聚集之地乱象渐生。
若处置迟缓,不仅民生凋敝,还极易滋生匪患、引发动乱,动摇一方安稳,此事迫在眉睫。
林许之:“殿下放心,目前处置还算顺遂。水患势头已被遏制,流民皆妥善收容安顿。疫病得以防范,地界也无骚乱乱象。后续便核查灾情,安顿民众归乡,修整水利恢复生计即可。”
崔淙聿闻言,“嗯”了一声,满意地点点头。
门外传来婢女的声音,不一会儿裂影走了进来,垂首:“殿下,魏姝公主身边的砚秋过来,说是公主高热不退,怕有个好歹,请您过去瞧瞧。”
林许之笑:“今日发生的事我听说了,这魏将军的女儿倒是一副好心肠,就是身子羸弱了些。如今她对我们还有大用处,赵桓那边也得有个交代呢,你可不能对她不管不顾的,好歹是个小姑娘,你如今又是她兄长,怎么也该……哎,你去哪?我话还没说完呢!”
崔淙聿实在受不了林许之的聒噪,扔下一句话就出了书房。
“孤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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