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雀自从喝了药,精神一日好过一日,今天已经可以下地了,只是累年贫病积弱,瞧着仍是病恹恹的。
许雁见他精神略好转些,便去澜安河捕了些鱼,拿木桶装了,扁担挑着沿街叫卖。冬日里鱼鲜难得,她要价又便宜,不过半日光景木桶里的鱼就只剩下了几尾。这几尾鲤鱼赤鬐彤尾,硕大肥腴,乃是今日所捕渔获中最好的几尾,她特地留下,乃是求一个长久之计。
若论今岁秋日里这孟梁县最了不得的大事,便是帝师林章贤辞官归乡。“那可是能入崇政殿的大学士!”许雁想起街头巷尾的讨论,她虽听不懂缀在他名字后的一大堆官职名和辉煌事迹,可她知道天子是这世上最大的官儿,既能做天子的老师......许雁想起学堂中堂下弟子对夫子那毕恭毕敬的样子,那一定也是个顶厉害的人物。这样的厉害人物如今回了孟梁县,就居住在邻着通济渠的长街上。许雁将扁担挑着的木桶放下,深呼了口气,叩了叩林府角门上的门环。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地,神情郑重,只是那只紧握门环的手到底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她已在府门外蹲守了好几日,每日里都会有运着蔬果肉类的马车自这角门运往府内,想来这府中所食之物也需在外采买。许雁便想主动上门,给这府里的老爷们看看自己的鱼,若能得了这林府的青眼,往后自己的鱼就有了长期稳定的主顾,不仅能减去不少自己沿街叫卖之苦,且这鱼若沾上了林帝师的光,以后便再也不愁客源了。她想到这里,强赶着心中怯意,叩击门环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木门开启的吱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划破这冬日冷寂。
门内一名方脸小厮探身问道:“何事?”语调有些冷。
许雁攥了攥拳头,初始语调带些颤音:“近日天寒,我......我捕了些上好的红尾鲤鱼,不知,不知贵府可愿尝尝鱼鲜?”不待那小厮回话,忙侧身想去拎那装鱼的木桶给他瞧。
不想那小厮上下打量了一下许雁,面上浮起不耐烦之色,摆手道:“去去去!小叫花子讨饭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说着便要关门。
许雁见那木门将要合上,一时情急,竟不管不顾地将胳膊伸进门缝中去挡。男子本就气力大,这厢关门也带了些不耐烦,因此力道更重些,将许雁那只细瘦的胳膊夹在其中,饶是许雁再有思想准备,已咬牙去忍,可那钻心之痛仍使她痛叫出声。
那小厮忙将门又打开,高声嚷骂道:“你这不识抬举的花子!好言好语跟你说你偏不听!”他一边说着,一边猛推了一把门外正疼得大脑空白的许雁,将她推得仰跌在地上,冬日里地面又冷又硬,许雁只觉一副身子骨好似在这冷硬地面上摔散了架,摔得零零碎碎,浑身无一处不疼。可她片刻不敢耽搁,眼瞅那角门又要合上,连身上的疼痛也顾不得了,忙匍匐到门前,用尽力气扒着门缝,嘴里不住道:“官人您就看看吧,我这鱼儿又肥又大,极是鲜活,冬日里是难寻的稀罕物,您看上一眼吧。”
那小厮不顾许雁话中的哀求之意,眉间拧起,不耐烦之意更甚,他见许雁如此难缠,竟是抬脚欲往她心窝处踹去。
“叮铃铃......”
一阵清脆铃音伴着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马车前头一中年男人手握缰绳,瞧见角门这番情景,高声厉喝道:“果儿!你在做什么!”
那名叫果儿的方脸小厮看见那中年男人,身子一瑟缩,忙将角门打开,小跑着迎上前去,低头哈腰深深打了一躬,殷勤道:“秦管事今儿回来的早!这小叫花子在门口闹事,我想着府中老官人还病着,怕这畜生扰了他老人家清净,这才心急了些,秦管事今次便饶了小人罢。”果儿这般说着,将腰弯得更低了些。
秦管事未下马车,只拿眼风扫过门前倒在地上的许雁,又落回果儿身上,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沉道:“既是个叫花子,拿钱打发了便是!你也知老官人如今病着,还不给他积点德!”
“驾!”
许雁见叫果儿的小厮对那中年男人点头哈腰,心中明白男人乃是府中更大的官人,此时见男人乘着拉货的马车要入角门往府中去,心中明白此时恐怕是最后的机会了,也不顾身上疼痛,用尽力气高声道:“官人看看我的鱼罢!又肥又大的鱼!”
“吁!”
大半车身已进入府中的马车忽地停下了。
秦管事坐在车辕上,缰绳还勒在手里,他对车上另外一名年轻男人略一示意,那年轻男人便跳下车去,走至许雁近前。
年轻男人身穿蓝绸绵袍,一张圆脸上两只圆眼珠棋子儿似的乌黑透亮,还未出声便已令人心生亲近,他蹲下身,平视许雁,语气极温和道:“小娘子,你的鱼可否给我看看?”。
许雁爬起身,也不顾满身的泥土,将水桶小心翼翼拎来,指指那鲤鱼,眼含希冀地望着他。
桶中几尾鱼儿彤尾赤鬐,鳃红腹腴,通身紧实的鳞甲反着日光,正在水中拨剌翻腾,正是澜安河特产——澜安赤鲤,瞧这品相更是上佳。
“爹,上好的澜安赤鲤!”年轻男人将桶提至车旁,给那秦管事看。秦管事瞧见桶中鱼儿,神情不似方才那般冷硬,眉目间竟透着喜意。
“太好了,可算是寻到了!” 秦管事招手让许雁上前,开口问道:“丫头,这鱼是你捕的?”
“是,我家就住在澜安河边上,这冬季里河面虽结冰,却是难不倒我。”许雁说这话时,语气中带了些自得,她水性极好,七岁时便能横渡那大河,对这澜安河更是熟稔,附近河道哪里水深,哪里水又浅,哪里平缓,哪里却湍急等等此类,皆烂熟于心。
秦管事见她神情不似作伪,又问道:“这鱼......每日皆能有?”
许雁见那中年男人这般询问,哪里还不明白他话中之意,一颗心立时飘至云端,连声音也大了不少:“有的,有的!我每日便这个时辰将鱼送到府上!”
秦管事点点头,吩咐那年轻男人道:“桢儿,这事你亲自负责。”说罢再次挥动马鞭,驾车离去。
“你这姑娘瞧着年岁不大,不想捕鱼技艺却是这般厉害!”年轻男人笑吟吟地,自我介绍道:“我叫秦桢,长你几岁,你往后便唤我桢大哥罢。”
许雁见秦桢那双圆眼睛从满月变成了弯月,讲话又温柔可亲,心中怯意消解几分,也道:“我叫许雁,我爹喊我小雁子,桢大哥,你可以像我爹一样,叫我小雁子。”
闻听许雁此言,那双月亮不禁又弯了些,笑道:“哈哈哈,我这年纪可做不得和你爹一样。你说你叫小雁子,可是‘燕燕于飞,差池其羽’的‘燕’?”
“什么燕?”
秦桢见许雁那副呆愣样子,心中了然,晓得她应是没读过什么书的,自己那脱口而出的词句倒像是故意卖弄了,便又拿手比划了个剪刀剪布的动作,笑道:“可是尾巴像剪刀的那个‘燕’?”
许雁这才明白他方才所问,摆手道:“不呢不呢,乃是‘大雁’的‘雁’!我爹说大雁凌云高飞,冬天到了便知道往暖和的地方去,是最聪明的鸟。”
秦桢听她一本正经地解释,噗嗤一乐,顺着她的话说道:“是了是了,小雁子是最聪明的鸟!”他顿了顿,想起他爹交给他的正事,又紧接着说道:“小雁子,你这次可撞了大运了。我家老相公自从前头那场雪后便一直断断续续身子不爽利,前几日更是突然高热不退,终日昏躺在床上,府上忙去请了回春堂的吕大夫,连施了好几天针,今日人终于是醒过来了,只是一醒便说着要吃鱼,还点名要澜安赤鲤。我跟我爹去寻了半日也未见到有卖的,本想着这天寒地冻,鱼只怕是寻不到了......还好有你!”
“你往后便这个时辰将鱼送来,只需报上我秦桢的名号,自会有人去府中寻我,我也会将此事交代下去,我若是不在,也有人知晓这差事,必不会短了你的银钱。”他边说边拿出钱袋,取出半贯钱递给许雁,说道:“喏,这是今日的鱼钱,多的钱,便去医馆买些治伤的药罢。”
许雁拿双手捧过那钱,只觉今日挨的所有打,受的所有伤都是值得的,嘴里不住称道:“谢谢桢大哥!林老相公吉人天相,定能早日痊愈!”
“如此便借你吉言,只盼着老相公吃了你的鱼能好得更快些。我这便领了你去厨房罢。”
许雁应是,忙拿扁担挑起装鱼的木桶,随秦桢往府里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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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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