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雁跟在秦桢身后,步伐虽稳,眼睛却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不住乱瞟。她记得有一年年节时分县里有家富户娶亲,她被许雀牵着,站在领布施肉粥的人群里,透过朱漆大门的门缝,瞅见门里宽敞明亮的青砖瓦房,心生艳羡。那是她十数年光景里见过最漂亮的房子,偶尔做梦,便幻想着她和爹爹以后也能住上那样好的房子。可见了今日这林府,若说那宅子还是人间屋舍,这林府便是神仙居所了。数不清的屋顶层层叠叠如远山,一重重房檐翘起,宛若澜安河滩栖息的飞鸟对着她张开羽翼,梁上雕着繁复花纹,柱上绘着花草鸟兽,游廊依地势起落,几步一景,这边假山上的飞瀑溅到她脸上的水珠还未干透,那厢沿着几层台阶拾阶而下,梅花的香气便已是扑面而来。
待过了一道垂花门,视线陡然开阔,青石小径蜿蜒,不远处树木掩映中坐落一处院落。有一小厮正沿青石路快步走来,他见了秦桢,忙上前行礼。秦桢见他有些气喘,额上渗着汗珠,开口询问:“松青,你怎的不在大官人身旁伺候,来老太爷的院子可是有急事儿?”
松青一听秦桢问话,那张脸便起了皱,叹了口气,对着秦桢诉苦道:“自打老相公病了,府中来往应酬便都压在了大官人身上,本就忙得脚不沾地,这几日外头不知打哪儿听说老相公醒了,门状更是雪一样送进来,我的哥哥哎,我这几日连觉都睡不饱。”松青说完,打了个长哈欠。
秦桢瞧见松青眼下乌青,诧异道:“老相公身居高位几十年,这遭辞官还乡刚回孟梁,拜访的人是多些,只是往日在京中时也是常事,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大官人怎不推拒了去?”
松青回道:“还不是为着府中公子、小娘子们上学的事......老相公虽已写信去请终南山一苇先生的弟子来府里,却又想另寻些诗词书画骑射等单项技艺额外出彩的......”他又长叹一声,“桢大哥你又不是不知咱们老相公的名头,这消息一放出去,各路士子儒生皆拿了得意的文章书画过来,大官人便是推也推不得。况且这老相公身子甫一好转,便要亲自看那些递过来的文章,太夫人已是劝过几回了,可老相公那脾气又有谁能劝的动......大官人无奈只好让手下的人先筛一道,然后将里面出挑一些的每日给老相公送来。”
“嘶......怪道最近府中前厅迎来送往的。”秦桢颇为同情地看了松青一眼,“行罢,你快些回大官人身边伺候。我今日刚得了鱼,正要往老相公的院子里送呢。”
松青的目光绕过秦桢,落在挑着木桶的许雁身上,“得,那我就先走了。”说罢沿青石小径去了。
秦桢领着许雁自园子一角偏门进去,带她去往厨房,与厨房里一婆子说道:“老相公念叨了好几天的澜安赤鲤,今儿可算是弄到了。这是小雁子,往后每日都来送鱼。”
那婆子体型丰腴,绾一个紧实低矮的圆髻,指着靠墙的水缸吩咐许雁道:“小雁子,便将鱼倒进水缸罢。”
许雁低头称是,提桶将鱼儿倒进水缸,而后便又跟着秦桢一路出来。秦桢将她送至先前的角门口,仍是那副温和模样,同许雁道别:“小雁子,那我们便明日见。”
“桢大哥明日见。”许雁挥手与秦桢告别。她走在长街上,伸手探进前襟,将那钱摸了又摸,这才相信刚刚一切不是她白日做梦,只是那仿佛梦中的情景仍叫她脚步发软,心中暗暗盘算要如何才能捕更多的赤鲤送到这林府来。只是这鱼等开春河水冰融之时便也不稀罕了,只怕到时需得另想赚钱的法子。可活着本就是走一步看一步,许雁心想,无论如何这个寒冬是能熬过去了。
忙碌间又是月余光阴过去。
“宋嫂子,今儿我捞鱼的时候尚早,便采了两篓乌芋。”许雁照例将桶中鱼倒入水缸,然后提着那两小篓乌芋,在宋嫂子面前晃了晃。
宋嫂子便是她头次来林府时,在厨房招呼她的婆子,乃是林老官人院中小厨房的厨娘,为人和善,性格爽利,每次见了许雁还未出声,面上便浮着笑,许雁与她打交道久了,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亲近,于是每日来时便总拿些额外的东西,有时是几小篓乌芋,有时是几把水芹。
宋嫂子接过那小竹篓,见篓中紫皮乌芋个个饱满,枣子般大小,上附的河泥还未干透,十分新鲜。拿出一个,用水冲净,用指甲掐开,白生生的肉,咬在嘴里满口脆甜,还带着一丝水腥气。
“这乌芋好极了!晚饭正好拿来做乌芋甜粥,还能切碎放一些在肉丸里。快将这乌芋洗净备着。”宋嫂子将竹篓递给一旁的帮厨的婢女,转头拿热水冲了碗桂花乌芋羹递给许雁。“你前日拿来的乌芋我让磨成了粉,拿水冲开,再加些秋日做的桂花蜜,吃起来香香甜甜的,你快尝尝。”
许雁闻言一双眼睛都亮了起来,拿手接过白瓷大碗,见甜羹中桂花点缀其间,香气勾人,迫不及待去尝,不想却烫到了舌头。
“好烫!”她舌尖一缩,倒抽一口气。
“你慢些,急什么!今日桢哥儿不是有事,让你等一等再送你出府吗?”
“嗯,我前几日同桢大哥讲了,说我如今路也熟悉了,不用他每日里守着接送我的,只是他却不肯。”
“桢哥儿这个人啊.....他爹秦管事乃是这府中的总管家,跟着老相公身边几十年,老来得子,膝下就这么一个孩子,难免养得随心所欲了些。”
许雁不解道:“随心所欲是指什么?”
“不爱读书便罢了,可他也不喜玩乐,妓馆瓦子是一概不去,除了每月初一十五爱往戏棚里钻,整日里就一副散漫样子,对什么东西都提不起来兴趣似的。”宋嫂子见许雁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以为她还在为麻烦秦桢而不好意思,遂劝道:“他既说了每日接送你,你就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依我看,他是烦了天天被他爹拘着,拿你偷懒消遣时间呢,你没瞧见你每次来我这里,与我说多久的话或是吃点什么东西,他是一次也没催过吗?”
许雁正听宋嫂子说话,嘴上小口啜着那碗乌芋羹,秦桢的声音随着脚步由远及近:“小雁子,我们走罢。”他今日穿了身松绿提花绵袍,腰间坠着枚白玉环,长腿跨进这小厨房时,让人眼前一亮。
“桢大哥今日穿得与往日不同一些。”许雁憋了一路,等到了角门口,忍不住开口说道,“比早上进府时穿的那身好看不少。”
“哈哈哈,你个小丫头也分得清好看与更好看?”秦桢戏谑道。
“那是自然,你有一双眼,我也有一双眼,为何我便不能分辨好不好看。我在野塘摸冬藕时,冬藕在我面前摆做一排,即使沾着塘泥,我也能一眼就找出哪根藕最是匀称。”
“哈哈哈哈哈哈哈......小雁子,你可太有意思了。正所谓鸟看羽毛,人靠衣裳。我这是被我爹抓着去给大官人帮忙去了,去前厅见了一堆人,这番是拿老相公的鲤鱼当借口才得空溜出来,一会儿还要赶回去呢。”
许雁想起来第一次进府时那小厮说的话,心下了然,忙与秦桢道别,不想她刚跨出角门,却被门外那人吸引了视线。
想是这天地有心,又让她得遇神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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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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