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门外,长街边上,正站立着一个人,还穿着上次那件青布袍,衣袖领口有些发白。
他身旁的果儿面上堆着笑,语气中却无半分歉疚之意:“沈秀才,不是我不肯通禀,只是我家老相公还病着,这府中迎来送往的皆落在我家大官人一人肩上,他自是只能先紧着要紧的接待,我也是没办法。”
少年语调依旧如泉水般清冽动听:“我知府中宾客繁多,不敢多叨扰。”他将袖中一卷纸并自己的门状递过去:“只是听闻府中在延请西席,我这里有几篇自作的文章,不知可否替我呈递过去。”
果儿接过那卷纸,随意瞥了一眼,一双小眼滴溜溜地,又将男子上下打量一番,语气十分为难:“不是我不肯相帮,但我也只是个守门的,整日里也难见大官人的面......只是不知沈秀才还有没有其他东西要一并递进去的......”
此话一出,许雁已听出这哪里是为难不肯呈递,分明是见少年无甚背景,趁机索贿罢了。她想到秦桢今日正是在负责府中选西席之事,便想寻个时机将那些文章拿过来交给他,只是她不过是个送鱼的丫头,若现下当着果儿的面向少年讨要,只怕会惹得果儿不快,许雁想起月余前胸口那下,心中生怯。
她这般正想着如何才能帮到她那位恩公,却听见身后秦桢唤她:“小雁子!”
许雁回头,见秦桢正快步走来,心中立时便有了主意,抬手招呼道:“桢大哥!你快来看我发现了什么好东西!”她一边说一边趁着果儿愣神的间隙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纸卷,朝秦桢扬了扬,面上神情极是雀跃。等秦桢走到近前,便将手中纸卷递到他面前,邀功似的,开口道:“桢大哥!你还说我不能分辨好看与不好看,你快瞧,这纸上的字写的多好!”
秦桢定了定视线,瞧见那纸上的字,眼前一亮,忙抓在手上细读那纸上文章,眼中神采更盛,只是嘴上却还打趣道:“小雁子只识藕不识字,这般也能看出字的好坏?”
“那可不!藕也细细长长,字也细细长长......”她胡乱答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秦桢,没有错过他眼中迸发出的神采。
她心道:“想来恩公的字应是不错,自己方才那番冒失行为算赌对了。”她自然从未见过少年的字,不过寻个由头将那些文章呈到秦桢面前罢了,即便他写得不好自己说错了,秦桢也只会当她不识字辨别不出好坏。
只见秦桢将那纸卷收拢在袖中,朝她那恩公揖了一礼,口中道:“阁下可是沈绪沈秀才?我名秦桢,我现下跟着我家大官人,恰好参与这府中延请西席一事,这些文章我便先收着,会与其他人的一并递给大官人过目。”
沈绪的语速依然不急不缓,即使秦桢收了他的文章还答应帮他呈递,他也未表现出明显的欣喜之情,只是躬身还了一礼,口中道:“那便谢过秦兄。在下告辞。”而后朝着许雁也行了一礼:“沈绪谢过小娘子。”
许雁人生第一次被人如此郑重地称作小娘子,脑中一时有些空白,她本想提起之前回春堂赠银的事说今日不过举手之劳云云,只是话全都堵在喉咙处,上下嘴唇碰了又碰就是发不出声音来,正手足无措之际,却见沈绪朝方才故意刁难他的果儿也施了一礼。
“原来他没看出来我刚才是在帮他......”许雁心中想着,难免失落,她见沈绪转身要走,下意识便要去追,却被秦桢叫住。
他将钱递给许雁,“小雁子,我今日实在忙昏了头,连鱼钱都忘记给你了,还好你没走远。”
“不过,”他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扑哧一笑,没头没尾地说道:“小雁子你什么时候能挖些冬藕送来。我对你挑藕的眼光如今可是深信不疑。”
“什么?”许雁听他所言,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只当秦桢嘴馋,便爽快应道:“明日罢,明日我挖些一并送来。”
她心中惦念着沈绪,匆忙与秦桢道别后便朝他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在人群中是极好辨认的,就像绿竹里格外青翠挺拔的一竿,就像星辰中最为明亮闪烁的一颗,一眼望过去便能轻易夺去全部视线。许雁不由自主地被他的身影吸引着,她看他行走间晃动的衣摆袍袖,瞧他身上投下的树枝阴影,与他先后穿过馒头铺里飘出的水雾白汽,一起将货郎的摇鼓声抛在身后。
她就这么远远地跟着,毫无原由。她是应该叫住他的,她应该追上去奉上她今日所得的卖鱼钱,感念他当日的慷慨施舍,这才给她在这世上的唯一亲人续了命。可少年走在街市中,偏偏成了最好看的景,让人不忍打搅。
日头渐渐西斜。
她跟着沈绪一路穿街过巷,直至见他在城西巷中一处小院门前停下,忙躲在不远处的大槐树后藏身。她将扁担与水桶小心放好,探出脑袋,打眼去瞧,见沈绪正拿出锁钥打开院门,只是待要跨进去时,忽地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吓得许雁呼吸一滞,连忙缩头,整个人躲在树后连大气也不敢出,一时间只觉心跳如鼓,咚咚咚地要跳出来。
她刚刚缩头的动作可还及时?他有发现自己吗?若是发现了她又要如何解释?
许雁思绪一片混乱,仓皇、懊悔与紧张交杂缠绕,折磨着她。
只是过了许久,却听不到有任何响动发出,预想的脚步声没有传来。许雁长舒一口气,再次从大槐树后探出头来,却见巷中少年身影全无,唯有那小院大门朝外敞着。
院门没有关上,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许雁心中想着,走到那院门近前,小心往院里张望,不料那院子里的空地极窄,正对院门不出五步便是一座小楼。少年坐在一楼的杌子上,手中端着茶盏,正与许雁的视线对上。
许雁整个人都呆滞住了,一双眼睁得汤团子般大,先前准备好的话对着那双好看的丹凤眼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怔愣间,少年眉间轻蹙,已先一步开了口:“小娘子从林府出来,跟了这许久,可是有事?”
许雁的脸登时便红了个透,心道:“他一早就发现了么......”
因为长得太好看所以忍不住跟了一路这种话自然是说不出口的。她定了定心神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一些,从怀中拿出钱袋,走到他身前递给他道:“恩公,月余前我爹爹病重,你曾在回春堂替我爹付了药钱,我心里一直想着报答你,只是你当日未曾留下姓名居所。好在上天垂怜,能让我在林府门前再次见到你。这是我今天卖鱼所得,还......还差一些,等明天我从家中取了再拿来还你。”
少年眉头舒展开来,眼神落在许雁身上,将她细细打量一番,温声道:“原来是你。你爹爹的病可曾好些?”
“好些了!这几日精神好了不少,已经能干一些轻松活计了,昨日......昨日他还给我熬了乌芋粥呢!”
“那便不用还那药钱了,百余文钱就能救得一条人命,你爹活着难道不是这钱最好的用处吗?”沈绪说这话时,面上表情无太大变化,仿佛这个逻辑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但是许雁见过太多因为没有钱而死于贫病困苦的人了,这世上多是有钱的富户撒着钱去食肆里吃山珍海味,买一堆甚至穿不了几次的绫罗华服,他们买鸟、买斗鸡、买促织、买金鱼,可偏偏不愿意把钱用在穷苦人身上让他们多活几日。
此时已是日暮时分,天上太阳发出的光变成一种带着橘调的暖黄,透过院中树木枝叶间的缝隙,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说话时这光影便随着树枝的轻颤而在他面上流转,直直地映在许雁眼底,与初见时那张美好面庞逐渐重合,在她脑海中变得更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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